我和老伴分床8年,儿媳却总问我俩咋睡的,那天她翻出一张旧床单,撂下一句“妈你俩还分着啊”,我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掉地上,半天没说话
我今年63了,姓周,叫周桂芬。老伴姓李,李保国,比我大两岁,65。我们俩住在县城边上的一个老小区,6楼,没电梯,两室一厅,房子是2003年买的,那时候儿子还在上初中。现在儿子早成家了,娶了个媳妇叫小敏,生了个丫头,今年上二年级。
我跟保国分床睡,整整8年了。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主动提过。不是啥光彩事,也不是啥丢人事,就是……没法说。你跟谁说去?跟儿子说?跟老姐妹说?说了人家问为啥,你咋答?答不上来。有些事就是没个为啥,过着过着就成这样了。
我们家那屋不大,主卧摆一张1米5的床,靠墙。旁边原来放的是个老式衣柜,2016年换了个推拉门的,浅胡桃色,花了1800。小卧室原来是儿子住的,后来他搬走了,就搁了张1米2的单人床,铁架的,床垫是我从旧货市场淘的,50块钱,弹簧有点塌。保国就睡那屋。
分床这事,开头也没个正式说法。就是2016年冬天,有天晚上我嫌他打呼噜太响,抱着枕头去了小卧室。第二天他没说啥,我也没说啥。第三天、第四天……就这么下去了。后来天暖和了,谁也没提搬回来的事。再后来,就成规矩了。
他那屋有个小电视机,21寸的,老式大肚子那种,接了个机顶盒。他每晚看到十一二点,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电视亮一宿。我在这屋能听见那屋的动静,嗡嗡的,像有个蚊子。听惯了,反倒睡不着没声的。
我们俩白天还是说话的。早晨他先去早市买菜,我后起来做饭。他买菜有个毛病,老买那几样——土豆、白菜、豆腐、有时候割点肉。我说你换换样,他说换啥,这些不挺好。我就不说了。中午他有时候去楼下下棋,跟几个老头在车棚旁边摆个小桌,一坐一下午。我在家看电视,或者去隔壁王姐家坐坐。晚饭一起吃,吃完他刷碗,我擦桌子。然后各回各屋。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没啥不好。真的,我觉得没啥不好。
可儿媳妇小敏,老问这个。
小敏是2018年嫁过来的,在县医院当护士,倒班。她那个人,心眼不坏,就是嘴快,啥都问。头两年她没咋问,后来生了孩子,我过去帮带了半年,住一块了,她就开始问。
有一回晚上,我在她家客厅叠小孩衣服,她坐旁边喂奶,突然来一句:“妈,你跟我爸在家咋睡的?”
我手里没停,说:“啥咋睡的,就那样睡呗。”
她说:“我听李伟说,你俩分屋睡?”
李伟是我儿子。我说:“他啥都知道。”
小敏就笑:“妈你别多想,我就问问。我同事她爸妈也分床,说年纪大了睡一块互相影响。”
我说:“嗯,是。”
她就没再问。可后来又问过好几回。有时候是吃饭的时候,有时候是我要走的时候,她像是随口一问,我就随口一答。我说“他打呼噜”,她说“哦”;我说“他睡得晚”,她说“哦”。她那个“哦”的声,拖着,像是不信,又像是不方便再问。
我心里有点不得劲。可也说不上来哪不得劲。
那天是去年9月的事。9月18号,我记得清,因为那天早上下了场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打了一地。我去儿子家,是因为小敏说丫头有点发烧,让我过去看一眼。我到的时候丫头已经退了烧,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小敏那天歇班,在家收拾柜子。
她收拾的是次卧那个大衣柜。那衣柜里塞的都是些旧东西——李伟上学时候的书、我早年织的毛衣、几床旧被子、还有一包床单被罩。她翻出来一床床单,蓝白格子的,棉的,洗得发白了,边上有点毛。
她拎着那床单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冲我说:“妈,这床单你还要不?都起球了。”
我瞅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那是我们结婚时候的床单。1985年,我22,他24。那时候流行这个,蓝白格子,的确良的,后来换了棉的。这床单用了好多年,后来不用了,我收起来了,不知道啥时候塞到儿子这边柜子里了。
我说:“不要了,扔了吧。”
小敏没扔,她翻来覆去看了看,突然说:“妈,这床单是双人的啊。”
我说:“那可不,那时候哪有单人的。”
她就把床单搭在沙发靠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
“妈,你跟我爸还分着睡呢?”
她这话说得不重,就跟问“今天吃啥”一个语气。可我当时手里拿着个搪瓷缸——我那天早上从家带的,里头泡的菊花茶,我走到哪带到哪——那个搪瓷缸差点从手里掉下去。我手一抖,茶水晃出来一点,洒在手背上,不烫,温的。我半天没说话。
小敏没看我,她弯腰去收拾地上的东西,嘴里说:“我就问问,没啥意思。”
我把搪瓷缸放茶几上,抽了张纸擦手。擦了半天,手背上啥也没有了,我还在擦。
丫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咯咯笑。电视里在放一个熊,那个熊在追一个光头。
我坐了一会儿,说:“我走了。”
小敏说:“妈你吃了饭再走呗。”
我说:“不吃了,你爸在家呢。”
我出门的时候,小敏在后面说:“妈,那床单我洗洗给丫头铺小床吧。”
我说:“行。”
下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6楼,我扶着扶手,一层一层往下走。楼梯间窗户开着,雨后的风吹进来,有点凉。我走到3楼的时候站住了,想起来一件事。
那床单,是2003年搬进这个楼房时候我收起来的。搬新家,换了新床单,红的,带花。那床旧的我没舍得扔,塞在柜子最底下。后来李伟结婚,我给他收拾东西,把那包旧床单被罩一起搬过来了。我一直以为那床单早丢了。
我没跟保国提这事。晚上他回来,买了豆腐和芹菜。我说咋又买豆腐,他说便宜。我没再说啥,把菜炒了,米饭是我下午焖的。他吃了两碗。吃完他刷碗,我擦桌子。然后他进了小卧室,我进了大卧室。
我躺床上,没开电视。那屋的电视声传过来,嗡嗡的。
我翻了个身。
我想起来,1985年冬天,我们刚结婚那阵,家里穷,就一床被子,我俩挤着睡。他那时候不打呼噜。他睡觉有个毛病,爱攥着人手腕子。我嫌他攥得紧,他就笑,说攥着踏实。后来生了李伟,床不够宽,他就在地上打地铺。再后来分了房子,床大了,他不攥我了。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角上有一小块水渍,是前年楼上漏水洇的,修了,没修好,黄黄的一小块。
那屋的电视还在响。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去早市买菜。碰见楼下的刘姐,她问我:“桂芬,你家保国呢?”
我说:“在家呢。”
她说:“我昨天看见他在车棚那坐着,一个人,下棋那帮人没来。”
我说:“可能吧。”
刘姐又说:“你家保国最近瘦了。”
我说:“瘦了吗?没觉着。”
刘姐就笑:“你天天看,看不出来。”
我买了西红柿和鸡蛋,回家了。上楼的时候碰见对门的老张媳妇,她拎着一兜子苹果。她说:“桂芬,你家儿媳妇前两天来了?”
我说:“来了,看孩子。”
她说:“你那儿媳妇不错,还知道来看你。”
我说:“嗯。”
我进屋,保国还在小卧室,门关着。我把菜放厨房,去敲他门。他在里头说:“啥事?”
我说:“刘姐说你瘦了。”
他说:“瘦啥,没瘦。”
我说:“那你出来我看看。”
他过了一会儿才出来,穿着那件蓝秋衣,领子松了,耷拉着。我看了看,是瘦了点,腮帮子往里陷。
我说:“你最近吃饭咋样?”
他说:“就那样。”
我说:“要不去医院看看?”
他说:“看啥,没病。”
他就又回屋了。
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西红柿搁在案板上,红红的,有点蔫。
那天下午,我去了王姐家。王姐住隔壁单元,跟我同岁,她老伴前年没了,走的时候65,心梗,头天晚上还吃了两碗饺子。
王姐在织毛衣,给外孙织的。我坐她家沙发上,她给我倒了杯水。
她说:“你咋了,看着没精神。”
我说:“没咋。”
她说:“你家保国又惹你了?”
我说:“没有。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惹不起来。”
王姐就笑:“那倒是。”
我坐了一会儿,说:“王姐,我问你个事。”
她说:“你说。”
我说:“你说两个人过日子,过着过着,就……各过各的了,这正常不?”
王姐手里针没停,她说:“啥叫正常啥叫不正常。你看我家老赵走了,我现在一个人,连个各过各的都没有。你知足吧。”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我知道你啥意思。分床了是吧。”
我没说话。
她说:“分就分呗。我家老赵活着的时候,我俩也分了3年。他打呼噜,我睡不着。后来他走了,我想听他打呼噜都听不着了。”
她说完低头织毛衣,针在手里一进一出。
我坐了一会儿就回家了。上楼的时候,腿不软了,就是沉。
晚上保国吃完饭,没马上进屋。他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我在旁边坐着,剥橘子。那橘子有点酸,我吃了一瓣,递给他一瓣。他接过去,吃了,没说酸。
新闻联播完了,天气预报,明天晴,18到26度。
我说:“明天天好,你把被子拿出去晒晒。”
他说:“嗯。”
我说:“你那屋被子多久没晒了。”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明天晒晒,听见没。”
他说:“听见了。”
他就进屋了。我坐在沙发上,把剩下的橘子吃完了。那屋电视又响了。
我关了客厅灯,进了大卧室。躺下之后,我听见小卧室门开了,他去了趟厕所,又回去了。门关上了,咔哒一声。
那声咔哒,我听了8年了。
这事过后没几天,小敏带着丫头来了。她来给我送药,我血压有点高,她给我拿了两盒。丫头在屋里跑,把保国那屋门推开了,站在门口看。
小敏喊她:“别进爷爷屋。”
丫头说:“爷爷屋有股味。”
小敏说:“啥味,别瞎说。”
丫头说:“就是有股味,烟味。”
保国不抽烟,可他那个屋确实有股味,说不上来,老家具的味,旧衣服的味,还有点霉。我进去过一次,是去年夏天,给他换床单。那床单他睡了多久我不知道,反正洗的时候水是黑的。我给他换了条干净的,他说不用换,还能睡。我说都黑了,他说黑啥,没黑。
小敏把丫头拉出来,关上门。她坐沙发上,跟我说:“妈,我爸那屋得通通风。”
我说:“嗯,他不开窗。”
她说:“你得说说他,老不开窗对身体不好。”
我说:“说也不听。”
她坐了一会儿,说:“妈,我那天说的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啥话?”
她说:“就是床单那话。”
我说:“哦,那话咋了。”
她说:“没啥,我就是……就是觉得你跟我爸这些年,不容易。”
我说:“谁家不是这样。”
她就不说话了。
她走的时候,把丫头抱起来,站在门口跟我说:“妈,周末你们来家吃饭,我炖排骨。”
我说:“行。”
她下楼了。我关上门,站在门后头,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一层一层,越来越小。
我回屋,坐在床上。床是1米5的,我一个人睡,宽宽绰绰。我躺下,伸手摸了摸旁边那半边,床单是凉的,平平整整。
我想起来,刚分床那阵,我有时候半夜醒了,会伸手往旁边摸一下。摸空了,才想起来他在那屋。后来就不摸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1985年冬天,我们刚结婚那会儿。那个屋小,就一张床,一个炉子,炉子上坐着水壶,滋滋响。他下班回来,手冻得通红,伸过来攥我手腕子。我说你手凉,他说你给我捂捂。我就给他捂。他的手慢慢热了。
我醒了。天还没亮,窗外头有鸟叫。那屋的电视没声,他关了。
我躺着,没动。
我想起小敏那句话:“妈,你跟我爸还分着睡呢?”她那个语气,不重,可那个“还”字,像根针。
还。
还分着。
意思是,这么些年了,你们还这样?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硌脸。
天亮了,保国起来去买菜。我听见他开门、关门、下楼。我起来,去小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没关严,留了道缝。我往里看了一眼。床上的被子没叠,揉成一团。枕头旁边放着遥控器。床头柜上有个茶杯,里头是昨天的剩茶,茶水上飘着一层膜。
我把门推开了,走进去。他那屋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就满了。窗台上摆着个塑料花盆,里头啥也没种,就一盆土。窗帘拉着,半明半暗。
我把他被子叠了。被子是旧的,2000年做的,棉花套子,被面是蓝底白花的。我叠的时候,闻着那股味了。就是丫头说的那个味。不光是烟味,还有点药味,他有时候吃去痛片,还有他身上那股味,说不上来,就是他的味。
我把被子叠好,放床头。又把茶杯端出去,把剩茶倒了,杯子洗了。窗台上的花盆,我拿起来看了看,底下渗水,把窗台洇了个印。我找了块抹布,把窗台擦了。
他回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小卧室门口。
他拎着菜,看见我站那,愣了一下。
他说:“你干啥?”
我说:“给你收拾收拾。”
他说:“不用收拾,我自己会。”
我说:“你会啥,你那被子多久没叠了。”
他说:“叠不叠咋了,晚上还睡。”
我没理他,去厨房把菜接了。他买的还是那几样——土豆、白菜、豆腐。我说:“你能不能买点别的。”
他说:“买啥?”
我说:“买点肉,你不是瘦了吗。”
他说:“瘦啥,没瘦。”
我说:“刘姐都看出来了。”
他说:“她看啥,她天天没事干。”
我就没再说啥。我把土豆削了,白菜切了,豆腐拿水泡上。中午炒了仨菜,焖了米饭。他吃了两碗。吃完他刷碗,我擦桌子。
然后他往小卧室走。我说:“你等会儿。”
他站住了。
我说:“你以后别老在那屋看电视,客厅也能看。”
他说:“客厅你老看。”
我说:“我不看,你看吧。”
他站了一会儿,说:“那我看啥?”
我说:“你看啥都行。”
他就没进屋,坐沙发上了。他把电视打开,调了个台,在放一个电视剧,打仗的。他看了一会儿,说:“这啥玩意。”
我说:“你换台呗。”
他就换了个台,在放戏曲。他看了一会儿,没换。
我在厨房擦灶台。听见那屋电视响,是京剧,咿咿呀呀的。他年轻时候爱听戏,后来不听了。
我擦完灶台,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坐在沙发上。他坐得直直的,眼睛盯着电视,可我知道他没看进去。他那个样,就跟坐在别人家沙发上似的。
那天晚上,他没回小卧室。他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给他盖了条毯子。他没醒。
我回大卧室,躺床上。外头没下雨,月亮挺好,照进来一块,在地上白白的。
我听见他打呼噜了。在沙发上,打呼噜。那声隔着墙,闷闷的。
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还在沙发上。我起来的时候,他醒了,坐在那,有点懵。
他说:“我咋在这睡的。”
我说:“你看着看着就着了。”
他说:“哦。”
他起来,去厕所。出来的时候,他说:“那屋床板有点硌。”
我说:“那床是铁架的,能不硌吗。”
他说:“嗯。”
我说:“要不你搬回来睡?”
他说:“搬回来?”
我说:“大床宽。”
他说:“嗯。”
可他没搬。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小卧室。我听见那屋电视响了,嗡嗡的。
我躺床上,没睡着。我想起来小敏那句话,想起来王姐说的“想听他打呼噜都听不着了”,想起来那个蓝白格子的床单,1985年的。
我想,8年了。8年,一个人的一辈子有几个8年。
可我没动。
那屋电视响到十一点,关了。我听见他翻身,床板吱呀一声。然后就没声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李伟结婚时候照的,我和保国坐中间,李伟和小敏站旁边。保国穿着件新夹克,我穿着件红毛衣。他笑得不自然,我笑得也不自然。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后来我就睡着了。
日子还是那样过。早上他买菜,我做饭。中午他下棋,我看电视。晚上他看他的,我看我的。分床,还分着。
可有些东西变了。我说不上来是啥。就是他出门的时候,我会在窗户那看一眼。他回来的时候,我会听脚步声。他咳嗽一声,我会想他是不是感冒了。他吃饭少半碗,我会想他是不是不舒服。
这些事,以前我从来不想。
上个礼拜,小敏又来了一趟。她来送丫头,丫头在这住两天。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袋子,说:“妈,我给你俩买了套床单。”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条,一条蓝的,一条灰的,单人床的。
她说:“单人床的,你俩一人一条。”
我看着她。她说:“我问了,那个蓝白格子的旧床单,不能用了,我给扔了。”
我说:“扔了就扔了呗。”
她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说:“妈,我爸那屋,你给他把床换了吧。那个铁架床不行,睡着腰疼。”
我说:“他不换。”
她说:“你跟他说,就说我说的。”
我说:“行。”
她走了之后,我把那两条床单拿出来,摸了摸。棉的,软的,新的。
我把灰的那条,拿到小卧室,铺在他床上。他那个旧床单,我抽下来,卷了卷,塞进袋子里。我看了那旧床单一眼,灰扑扑的,边都毛了。
我把新床单铺好,抻平。蓝的那条,我铺在自己床上。
晚上他回来,看见床单换了,愣了一下。
他说:“你买的?”
我说:“小敏买的。”
他说:“哦。”
他坐床上,摸了摸那床单,说:“挺软。”
我说:“嗯。”
他躺下了。我站在门口,看他躺在那,盖着被子,露个脑袋。他闭着眼,没说话。
我说:“那铁架床,要不换了吧。”
他说:“换啥,能睡。”
我说:“小敏说睡着腰疼。”
他说:“我腰不疼。”
我说:“你嘴硬。”
他说:“我嘴不硬。”
我就笑了。他睁开眼,看我笑,也笑了。他笑起来还是那样,嘴角往两边扯,不自然。
我说:“关灯了。”
他说:“关吧。”
我关了灯,带上门。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我回大卧室,躺下。那蓝床单有点凉,滑滑的。我伸手摸了摸旁边那半边,空的,凉的。
可那屋有动静。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然后是他咳嗽了一声,又没了。
我躺着,听着。
我想起来,我22岁那年,嫁给他。那天也下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他骑个自行车来接我,车后座上绑着个红布包,里头是两床新被子。我坐在后座上,手攥着他腰。他说你攥紧点,路滑。我说嗯。
那时候,我们没分床。
后来有了李伟,他打地铺。再后来分了房子,床大了。再后来,就分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那屋的方向。墙隔着,看不见,可我知道他在那。
他还在那。
那屋的电视响了,嗡嗡的。
我听着,没动。
我想,明天他买菜,得让他买点肉。他瘦了。
我还想,那个旧床单,小敏扔了就扔了吧。蓝白格子的,1985年的,那时候我22,他24。
那时候,我们没分床。
我闭上眼。那屋的电视还在响。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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