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上海待十年，可能也不敢说完全了解中国文化、上海生活。非常感谢‘上海写作计划’给了我这个‘在场’的机会，能给这座城市‘号脉’。”来自秘鲁的作家莫沫曾在北京生活二十余年，中文流利。今年8月末，她来到上海，与其余8位来自不同国家的写作者成为2026年度上海写作计划的“驻市作家”。
在上海，作家们将生活两个月，如今，行程近半。9月19日下午在“公益新天地”举办的交流会上，面对满座上海读者，莫沫分享道，来上海的这一个月里，她去得最多的地方是书店，“我也是译者，可以直接接触中国的作家，到书店去看看哪些书正在出售，感受书店里的氛围。我去过好几家书店，热闹的氛围给了我很多信心。”
创办于2008年的上海写作计划，是全国首个面向海外作家的驻市项目。该计划每年遴选、邀请数位在国际文坛具有一定影响力的海外作家，在上海进行为期两个月的驻市交流——他们不仅与中国作家对话文学、碰撞思想，更深度融入上海的日常生活，亲身感受这座城市的历史肌理与时代脉搏。历经十余年深耕细作，上海写作计划已从最初的尝试性项目，成长为专业性强、开放性高、影响力广的国际文学交流平台，迄今已有来自45个国家的131位驻市作家参与。
今年“上海写作计划”以“地球作为家园”为主题，担任这场交流会主持人的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王宏图说对家园的眷恋是人类文学源远流长的主题，“地球作为家园”则把“家园”从“我故乡的那条河、那座山”扩展到全人类的视野。
智利诗人马里奥·梅伦德斯的分享，从童年家园记忆切入。“小时候我家院子种满橙树，树上总有鸟儿歌唱，那是我对‘地球作为家园’的第一个回忆。这些橙树是我母亲种下的，如今母亲已经不在，但听见鸟鸣，我依旧会想起她。”他现场朗诵聂鲁达尚未有中文译本的诗作《请给我寄一些木材》。“木材象征童年，象征故土，象征那栋破旧却总被漂泊者怀念的老家。‘请给我寄一些木材’，就是寄来一份对故乡的思念。”
法籍作家菲奥娜·施·洛兰已经出版二十部译著，也把不少中文诗歌译为英文。现场，她用英文、中文诵读了自己的诗歌选段，不同语言的诗意交融碰撞。
莫沫带来散文诗《繁星之中的家园》。“我在不同的国家长大、生活，接触了不同的文化，所以对‘地球作为家园’这个话题格外感兴趣。当年，鲁迅意识到医学救不了社会，于是拿起文学这个武器，希望以文字唤醒人的意识。”对中国文学颇为了解的莫沫表示，“翻译也是一种行动，我把中国文学翻译成西班牙语，让拉丁美洲读者看见中国人的所思所想，看见我们面对同样的处境。我的力量很微小，但翻译让不同文化彼此照见，让大家意识到，我们同处在一个地球家园。”
马里奥·梅伦德斯梳理拉美文学的历史经验：“诗歌有两种路径，一种描摹现实，另一种创造全新的现实。当自然风物被赋予历史的重量，转化为现实的力量，同样可以映照今天的生态议题。”
AI技术浪潮袭来，文学如何葆有鲜活生命力？面对这个问题，莫沫依然举了中国文学的例子。“杜甫困顿于茅屋之中，作品却流传千年。叙事、讲述是人类本质的需求。载体会变化，但新的工具不会取代人，也不能替代我们现场的交流。”她向台下的读者说道。
“与其问作家该做什么，不如问读者可以做什么。”菲奥娜·施·洛兰同样把问题的视角转向读者，“关键是所有人如何保持清醒，保持一份灵活的距离。AI早已走进我们的生活，这是一个必须面对的命题。”
“面对AI，或许我们需要停下来沉思的时刻。作家的使命和过去一样，就是如实记录这个时代自己的所见、所思。”马里奥·梅伦德斯说。
被读者问到之后的翻译计划，莫沫说，中国读者对拉美文学非常感兴趣，不少中国作家也受了拉美文学的影响，相较之下，拉美读者对中国文学的了解很少，这是非常可惜的事。“除了莫言、余华等少数作家，拉美读者对中国文学的丰富面向知之甚少，能做的事很多。但对当地出版商来说，引进出版中国文学作品或许是一种冒险，需要更多资源、译者的投入。”莫沫曾经翻译了自己很喜欢的中国作家万玛才旦的小说，“最近我还翻译了艾青的作品。”
马里奥·梅伦德斯说，他十分喜欢中国文学的“二元性”，“中国的诗文很简洁，意蕴却十分丰富。”他谈到杜甫的《垂老别》，这首写战争的诗篇，近乎一场士兵内心的对话。老兵在奔赴战场之际，回望年少安宁的时光，在童年记忆与残酷现实之间反复叩问，这份对战争的反思，在拉丁美洲诗歌中同样反复回响。“还有李白的《月下独酌》，‘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和月亮一起喝酒，把月亮作为自己喝酒的同伴，这种意象太棒了。”
围绕“让海外作家读懂中国文学、读懂上海”的核心目标，两个月驻市周期内，“上海写作计划”为海外作家量身定制多层次的文学交流活动，驻市作家参加系列论坛、与上海作家交流座谈、与大学师生进行文学交流、与读者分享文学创作体验。他们在城市街巷漫步，也来到市郊乡村，今年，驻市作家们还走出上海，前往成都探访杜甫草堂等，进一步感知中国文化的底蕴。沉浸式的文化体验，让海外作家从“旁观者”变为“见证者”，为后续的文学创作积累鲜活的文化素材与情感共鸣。
“希望有更多机会发现上海这座城市的方方面面，建立更亲密的联系，就像一场心灵之旅。”菲奥娜·施·洛兰说。
“你问我上海有哪些地方让我印象深刻，这个问题可以有很多种回答的方式，比如，我喜欢上海的河流、上海的博物馆、上海的高楼大厦，但除了这些表层，更让我感动的是中国和上海的内涵。就像来到这里的所有读者，他们可能有不一样的职业，可能从事不一样的工作，在这一张张面孔背后是什么样的生命个体，这是作家更加关心的，也是我关于上海最深刻的回忆。”马里奥·梅伦德斯说。
“生活里总有你无法抵达之处，每天生活在上海的人，对这座城市的很多角落和秘密也是不知道的。”王宏图说，上海逐步演化为一座现代化大都市，正是因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在此驻留，“交流”是上海这座城市的精髓，“祝愿所有驻市作家在上海能够得到更多感受，过得更加愉快。”
原标题：《在上海住了一个月，“上海写作计划”让海外作家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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