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冬,乾清宫的烛火彻夜未熄,像一只垂死老兽不肯合上的眼。
六十九岁的老皇帝蜷在龙椅上,手里攥着一份奏折,指尖发抖。那是他第十四子胤禵从西北前线发来的请安折,字里行间恭敬如常,可康熙却盯着末尾那句“伏愿皇父珍摄圣躬”看了整整一炷香时间。烛泪一滴一滴淌下来,堆成惨白的小山,他浑然不觉。忽然,他把折子狠狠摔在地上,用脚去踩,用靴底去碾,仿佛那不是一纸文书,而是一张催命的符咒。“他是在问朕什么时候死!”殿外侍立的太监们吓得跪倒一片。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老皇帝像一头困在笼中的老兽,时而暴怒,时而痛哭。上个月他还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老泪纵横地说:“朕诸子皆不肖,朕心实寒。”那些大臣们谁也不敢抬头,谁也不敢接话,只听见老皇帝的声音在大殿的梁柱间撞来撞去,最终碎成一地看不见的渣。谁能想到,这是那个八岁登基、十六岁擒鳌拜、三十二岁平三藩的康熙大帝?那个曾经策马扬鞭、射虎南山、在漠北的风沙里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康熙大帝,如今连一份请安折子都承受不住了。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塞外布尔哈苏台行宫。那年的秋风来得特别早,也特别硬,硬得像刀子,割得人脸上生疼。三十五岁的太子胤礽跪在御帐外,额头磕得鲜血直流,血渗进泥土里,像一朵一朵暗红的花开在黑土地上。帐内,康熙的声音像淬了冰:“胤礽,你夜里偷偷掀朕的帐子,是想弑父吗?”胤礽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与绝望。他没有,他真的没有。可父皇不信,或者说,父皇需要的只是一个废掉他的理由。那些年,康熙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嫡子。两岁立为太子,亲自教他读书骑射,出巡时让他随侍左右。他手把手教胤礽写字,一笔一划,像把江山也一笔一划地描摹在儿子的掌心里。可随着太子年岁渐长,朝中渐渐形成了“太子党”,索额图等大臣围绕在胤礽身边,权势日盛。康熙开始不安了。他一边给太子权力,一边又处处掣肘;一边说“朕所倚任惟在太子”,一边又对其他皇子说“朕观胤礽举动,似有异志”。他像一只护食的老虎,既想让幼虎学会捕猎,又怕幼虎抢了自己的猎物。终于,在胤礽第一次被废的那个夜晚,太子疯了。他披头散发在行宫里狂奔,对着月亮嘶吼:“我是太子!我是太子!你们都要害我!”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飘荡,像一只被射伤的孤雁。康熙站在远处看着,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他亲手把最爱的儿子逼疯了,然后又亲手废掉了他。一年后他复立胤礽,可父子之间的裂痕已经深到无法弥合。康熙五十一年,胤礽再次被废,从此幽禁咸安宫。那道宫门一关上,就再没有打开过。
晚年的康熙开始变得多疑。他的疑心像荒草一样疯长,今天拔了明天又长,怎么也除不尽。大阿哥胤禔因诅咒太子被圈禁,三阿哥胤祉埋头编书不问政事,八阿哥胤禩广结人缘却被康熙斥为“柔奸成性,妄蓄大志”,九阿哥、十阿哥各怀心思,十四阿哥胤禵在西北拥兵自重。最让康熙心寒的是,他发现每个儿子都在暗中窥探他的病情。他咳嗽一声,第二天就有皇子送来补药;他多睡了一个时辰,就有人打听“皇父今日可还安好”。那些请安折子上的字字句句,在他眼里都成了催命符。他不再相信任何人的问候,连一碗热粥都要人先尝过才肯入口。康熙五十六年,他大病一场。病中他召见诸皇子,想交代后事。可当他看到跪在床前的儿子们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期待时,他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那些眼睛里有焦灼,有窥探,有算计,像一盏一盏燃烧的灯,等着他这盏老灯油尽灯枯。“你们都退下吧。”他闭上眼睛,“朕累了。”那天夜里,他对贴身太监说:“朕这一生,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征噶尔丹,自认无愧于祖宗社稷。可朕的儿子们……他们每一个都在等朕死。”他说这话时没有哭,因为眼泪早已流干了。他只是直直地望着帐顶,望了一夜。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畅春园。那天的雪下得特别大,纷纷扬扬把整个园子都裹成了白色。病榻上的康熙已经油尽灯枯,他的手瘦得像枯枝,嘴唇干裂,说话的声音像风吹过破旧的窗纸。他召来隆科多,口述遗诏:“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为什么是胤禛?论才干,八阿哥胤禩更得人心;论军功,十四阿哥胤禵战功赫赫;论学识,三阿哥胤祉博古通今。可康熙选了那个沉默寡言、人称“冷面王”的四阿哥。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们了。他死后,这些如狼似虎的皇子们一定会互相残杀。只有胤禛够狠、够冷、够果断,才能镇住局面。康熙需要的不是一个仁君,而是一个能替他收拾残局的狠人。临终前,康熙忽然睁开眼,对守在床前的胤禛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朕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是胤礽。”胤禛的脸色变了。他跪在床前,低着头,没有人看见他眼中的寒意。父皇到死都惦记着那个被废的太子,惦记着那个被他亲手逼疯的儿子。可在胤禛看来,这江山是他一步步走出来的,每一步都踩着兄弟们的血。父皇的愧疚,他不需要,也不打算继承。康熙说完这句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把什么更重的东西,压在了活着的人心上。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一片一片,掩埋了畅春园的飞檐斗拱,也掩埋了一个时代。而在千里之外的西北,十四阿哥胤禵还不知道,他的父亲已经走了。他正对着地图,谋划着下一场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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