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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南宁华夏院子的茶室,深色木架上错落摆着紫砂壶、青花罐与线装旧籍,灯影温黄,几枝翠竹插在案头白瓷瓶里,清供有致。不曾想到,在这方中式院落之中,我竟与近千年前的宋朝,撞了个满怀。

紫衣点茶师,重现宋人仪轨

长案之后,一位身着紫衣的点茶师净手端坐。案上器具依次排开:黑釉建盏、竹制茶筅、影青汤瓶、小罐封存的茶粉——宋代点茶的全套家当,一样不缺。

第一步是炙茶、碾茶、罗茶。茶饼烤透后碾成细末,再过罗筛,只留最细的茶粉——“罗细则茶浮,粗则水浮”,蔡襄《茶录》里的老话,此刻有了具体的模样。

候汤最见功夫。蔡襄《茶录·候汤》有言:“候汤最难。未熟则沫浮,过熟则茶沉,前世谓之蟹眼者,过熟汤也。”蟹眼未生,水声初转,正是提瓶离火的时机。先以热水熁盏,盏壁温润;再投茶入盏,少许热水调成膏状,茶膏在茶筅拨弄下渐渐匀净。

真正的点茶开始了。点茶师提瓶高冲,水流细而不断;与此同时,腕悬筅转,沿盏壁环击拂动。盏中先是涌起细密的白色泡沫,继而雪浪翻滚,汤花层层堆叠,高出盏沿而不溢。范仲淹写斗茶“黄金碾畔绿尘飞,碧玉瓯中翠涛起”,眼前之景,庶几近之。击拂止息,一盏“雪沫乳花”静置案上,泡沫紧贴盏壁,久久不塌——古人所谓“咬盏”,今日亲见。

宋徽宗《大观茶论》云:“点茶之色,以纯白为上真。”这一盏的沫饽,算得上得了真传。

建盏天青,黑白相济

更惊艳的还在后面。点茶师取茶膏为墨,在雪白的汤花之上勾画数笔——一个行书“茶”字浮现于沫饽之间,笔意流畅,黑白分明。

这便是点茶的最高艺术“茶百戏”,又称分茶、水丹青。宋人杨万里观分茶,留下“银瓶首下仍尻高,注汤作字势嫖姚”的诗句——以汤为纸、以膏为笔,在泡沫上写字作画,沫散则画灭。杨万里诗中还写到“二者相遭兔瓯面”,兔瓯即建窑黑釉盏,与眼前所用建盏恰成呼应。陆游所谓“晴窗细乳戏分茶”,写尽了宋人对这门雅戏的热爱。千年之前的汴京文人,斗茶之余以此助兴,如今竟在南宁的一方茶案上重现。

奉到我们手中的,是建盏——黑釉深沉,盏身细密的兔毫纹如流云舒卷,正是宋徽宗笔下“盏色贵青黑,玉毫条达者为上”的形制。蔡襄论盏,只说了八个字:“茶色白,宜黑盏。”黑釉衬着雪沫,愈发显出汤花的洁白;白沫托着墨色的“茶”字,一盏之中,黑白相济。

席间,点茶师还取出一只天青盏。雨过天青云破处,那般颜色做将来——相传五代周世宗柴荣曾以此语钦定御瓷之色,然柴窑是否真实存在,学界至今尚有争议;天青釉的烧成,一般公认以北宋汝窑为最早、最精。那只天青盏静静卧在掌心,釉色温润如玉,灯光下隐隐透出淡淡的青,确是无价之物。一黑一青,一刚一柔,宋瓷的两大极致,竟在这方茶案上聚齐了。

一口清甘,穿越千年

凑近轻嗅,是干净的焙火香与淡淡花香;啜一口,茶汤绵密厚重,那层细沫入口即化,汤感醇厚,回甘绵长。

说来惭愧,蔡襄、范仲淹、苏东坡写茶的句子读了不少,“斗茶味兮轻醍醐”云云,总以为不过是文人夸张。直到这一口入喉,才懂得宋人为何痴迷于此——那是把一片茶叶的至味,从种植、采造、烘焙、碾罗到点拂,层层淬炼后得来的极致。一盏茶里,有手艺,有审美,更有宋人对生活细节的执拗与讲究。

茶尽,字散,齿颊留香。所谓盛世气象,未必在庙堂之高,也可能就在这一盏咬盏不流的雪沫之中。东坡词云:“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走出华夏院子时回望,灯影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又仿佛,我刚刚从宋朝走了一遭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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