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勺还挂在我手里,红油顺着边缘往下滴,差点落在鞋面上。周建国把那个蓝皮记账本摊在饭桌边,指头蘸了蘸嘴,翻到昨天那页。
“你女儿今早喝了一盒牛奶,两个煮鸡蛋。牛奶两块六,鸡蛋一块六。四块二。”他说,“记上去,酱油和小葱我不算。”
我没动。锅里的火锅底料刚熄火,屋里还糊着一层热腾腾的荤腥气。这是我们在周建国家同住的第一周。锅里那点茼蒿,是我蹲在晚市三轮车前挑来的。
我五十二岁,在社区食堂后厨做事。周建国五十六,有房,儿子已经成家。我们经熟人介绍处了五个月。他来接我下晚班,替我修过屋里那个漏水的龙头。
我喜欢收摊前买便宜菜,他也喜欢,两个人常把一堆剩菜拼成一桌像样的晚饭。所以他说先住他这里试试,合适再领证。我同意了。共同开销记账分担,原话就这么说的。
我那时不知道他记的是每一颗鸡蛋。
我把漏勺放进水槽,坐下。油点已经渗进本子封面,像谁按上去的手印。我翻开本子:火锅底料、毛肚、茼蒿、粉丝、燃气,日期都写着。
昨天我女儿来吃早饭,他真的只记了牛奶和鸡蛋。我问:“菜是我去买的,骑回来,洗菜切菜煮锅底,这记在哪里?”周建国把本子拉过去,又翻一遍,指指窗外:“房子你没拿房租,这个账我记了没有?”
我说:“我住你家,也不白住。你接我下晚班,我给你带过饭。修龙头那次,水龙头是我买的。”他停一下:“我说过不收你维修费,油费也不收。现在只补四块二,你跟我算这些?”
我笑出来,不是高兴,是心里有气:“你补的是我女儿的牛奶,可你不补我替你这儿做的一顿饭值多少。你不是不会记,是不觉得我的工夫值得记。”
他说:“那你说怎么办,把本子撕了?两个人过日子,哪能一笔一笔算人情。”我心想你已经在算了。可我知道他确实会在夜里十点骑电动车去食堂门口接我,也真的修好了那个漏水龙头。
所以我把漏勺拿起来,说:“今晚碗我洗。以后你记,我也有本子,行不行?”周建国愣了愣,说:“行,都记。”我打开水龙头,热水冲下去,油纹浮起来。我再没提那四块二。
接下来几天,我故意只看不记。他去接我两回,我做了三顿饭。蓝皮本夹在茶几下面,他想起什么就补一笔。他记我买过豆腐,也记他买过面粉,但从不记谁洗碗。我嘴上没说什么,只在心里等。等到第二周,他儿子一家来了。
那天下午四点,我在食堂炸萝卜丸子,手机响。周建国说:“小军带媳妇和孩子过来吃饭,你早点走,买点现成的。酱牛肉、豆皮、黄瓜,再拌个凉菜。钱先垫,回来算。”
我摘下围裙跟班长说家里有事。菜场人多,我怕酱牛肉排队,先抢半斤,又折去买豆皮、黄瓜。到周建国家已经五点半。进门,鞋柜前甩着三双鞋。
他坐沙发上给孙子剥橘子,儿媳在接电话。周建国抬头说:“秀英,厨房水开了,牛肉切了没?”我放下袋子,洗手,切牛肉,拍黄瓜,调豆皮。
他儿子进来叫了声林姨,又出去逗孩子。我端菜上桌时,他们已经坐好了。周建国把酱牛肉大半拨到孙子碗里,又往儿子面前推。我坐下,盘里只剩香菜。我不说话,吃米饭。
饭后,我正要去收碗,周建国把剩下熟食装进袋子递给儿子:“带回去,你妈爱吃这个。”他儿子接了,没推。周建国坐回沙发。我站在桌边看那一堆碗。
他儿媳帮忙端了两个盘子,我忙说不用,她真就走了。等门关上,我把水放满。周建国进来倒茶,我翻到今天那页。他记了酱牛肉十八块,豆皮五块,黄瓜三块,凉菜六块。
没记我请假扣的工资,也没记他儿子带走的熟食。我问:“熟食怎么不记?”他说:“自家人吃点东西,记什么。”我合上本子:“昨天我女儿来吃早餐,你记牛奶鸡蛋四块二。今天你儿子来,熟食几十块,你说是自家人。合着你是让我算给外人看,不算你儿子占我便宜。”
周建国脸色变了:“那是我儿子,拿家里东西叫占便宜?”我说:“那我女儿喝你一盒牛奶就叫占便宜?我提前下班,在菜场跑得一身汗,回来切好摆上,你记我请假扣的钱吗?你不记,因为你心里觉得伺候你儿子一家是我该做的。”
周建国把茶杯墩在桌上:“你住我的房子,又怎么算?你女儿来,我也没撵她。我天天接你,修你家水龙头,从没跟你收过油费、工钱。你越算这些,我越觉得你不是来试住,是来查账。”
我听见自己声音不大:“周建国,你拿房子、接送、维修来抵我做饭、买菜、收拾,不是不行。可同一个本子,只记我女儿嘴里的,不记你儿子袋子里的;只记我欠你的,不记我干的。这不叫账本,叫理亏清单。”
他张了张嘴,没话。我们越说越细,我甚至翻出他上周喝了我买的半袋米。他辩解。我意识到我们都在拿旧付出抵新要求。最后我回房间,把衣服一件件叠进大布袋。
我东西不多,洗漱用品、衣架、一双旧拖鞋。他站在门口说:“秀英,你要为这一顿饭走?”我拉好拉链,把钥匙放茶几上:“不是为这顿饭。是这顿饭让我看清了,我在这家里默认是服务员。你儿子来了我是厨子,我女儿来了我是占便宜的。这地方我住不了。”我拎包出门。他叫了一声,我没回头。走到楼梯口,我听见他摔了阳台门。
回自己小屋后,我没联系他。六天后我在社区食堂打烊,刚放下地拖,卷帘门半开。周建国站在门外,穿那件洗旧的灰夹克,手里拿一页纸。
他看见我,没进来,说:“秀英,我不叫你搬回去。”我走到门口。他递过那张纸。上面写着“生活安排”。第一条:各住各家。第二条:共同吃饭的钱放一个饼干盒,每次放同样数。
第三条:各家子女来访,额外开销由各家自己出。第四条:做饭洗碗轮流。第五条:接送、买药、跑医院、照看老人,都得先开口问,不能默认谁去。
我倚着门边看完,说:“你这次不拿房子抵了?”他说:“不抵。房子是我的,我也不能拿它把你变成我家的后勤。你不住,房子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我摸到笔,划掉几行:“‘每周二四六你倒垃圾’‘接送每月不超过六次’都删。日子不是排班表。”又补一句:“再加一条,谁都有权拒绝临时差事,不解释成不真心。”
他点头:“行。先不领证,每周一起吃几顿,从明天算。”我没马上应。过一会儿我说:“饼干盒我拿回去洗干净。”周建国笑了一下:“我儿子那笔账,我想过了。不是你的问题。”
他没继续道歉,只把纸叠好。我拉下卷帘门,锁门。他推电动车,说送我。我说不用。他慢慢跟。我回头:“周建国,我不跟你好成什么样。我们就吃顿饭。吃得好,继续吃;吃不好,各回各家。”他说:“行。”
周三下午,我下班先给女儿买桃酥。她发消息让我带一盒,我付了钱,顺手塞进自己的购物袋。去周建国家时,我一手提桃酥,一手提蘑菇。
周建国买了鱼头、豆腐、几根葱。他系着围裙在刮鱼鳞。我洗蘑菇,撕成小块。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说食堂今天的土豆。灶上汤刚滚,门铃响。
周建国去开门,进来的是他儿子小军,还牵着小孙子。小军说:“爸,我带安安来坐坐,我媳妇加班。”周建国没往厨房让,看着他说:“那你去楼下买点鸭翅、青菜,再买几个馒头。冰箱里的不够。”
小军笑:“爸,自家人来吃顿饭,怎么还支使我跑腿。你们不是炖鱼吗?”周建国把手在围裙上一擦:“那是你林姨跟我按规矩买的。你带孩子来,多出来的算你的。上次你吃饱走了,熟食还提走,碗留给她洗。现在不能这么干。”
小军看我一眼。我没抬头,把蘑菇根掐掉。小军问:“你们现在分这么清?”周建国说:“分得清才不吵。我跟你林姨现在各住各家,不领证,先吃饭搭伴。你愿意来,就按这个办。”
小军脸有点挂不住,咳了一声:“那些我也不知道。行,我下去买。”他牵着孙子出门。周建国回头看我:“你别觉得我当恶人。”我摇头:“今天你是你,我是我,挺好。”
小军回来,自己切鸭翅,下锅,还让安安帮我拿大蒜。饭后他没走,主动把碗收进水槽。周建国擦灶台,我抹桌子。小军从钱包里拿出三十块:“买菜的钱,还有我带走这份。”
周建国说:“放那个红盒子里。”小军走到柜前,把钱放进铁盒。临走,他把半只没吃完的烧鸡装进食品袋,晃了晃:“这些都另装,钱刚放了。”
我把我那盒桃酥放进自己布袋。周建国没问。小军说:“林姨,上回不是冲你。我以后来吃饭提前说我几个人。”我笑了笑:“来了就吃,提前说就行。”
收拾完,周建国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红色铁皮饼干盒,盒盖有点瘪。他先塞两张五十进去,又把盒口转个方向,推给我。我也放两张五十。
新票子贴着盒底。我们各自把钥匙放回口袋,他的那串响了一声。他拎起厨房和门边两袋垃圾,走到楼梯口等我。声控灯亮起来。
我提着购物袋出去。他锁门。我们一前一后下楼。垃圾扔完,他送我到我家楼下。我上楼前回头看他,他站在路灯下,电动车没骑。我说:“周五再吃。”他说:“我买菜。”我拉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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