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依托专业优势,对接企业和齐鲁空天信息研究院共建“北斗试验仓”项目,组建北斗试验班,为项目提供人才供给,我担任班主任。

第一次走进“北斗试验仓”,眼前的景象让我大为触动:5000平方米的仓库里无人叉车自动作业,机械手臂整齐码货,AGV(自动导引车)驮着货物无声滑行,调度中心的大屏数字来回跳个不停……这些年我教学生苦练的叉车、码垛、分拣技能,在这里正被全新的数智化方式取代。产业已经跑到前面去了,而我的课还停在十年前。

有同事私下劝我:“咱学生叉车学得磕磕绊绊,北斗这种高科技,不是难为他们吗?”家长群里看待此事的态度也不相同。我也迷茫了:叉车教得再好,学生毕业面对的是这样的数智化仓库,他们能行吗?作为职教教师,那段时间我到处跑企业,只想弄明白一件事:中职生在这个行业里到底还能干什么?最终我发现,企业缺的不是“搬箱子”的工人,而是能看懂调度系统、能处置异常的技术员。可这些,我的教案里一个字都没有。

2023年秋天,32名学生进入北斗试验班。开课第一周,我照着企业培训那一套直接讲调度系统,坐标轨迹、路径优化,全是专业术语和算法逻辑,一口气往下灌。学生们的眼神却从最初的新鲜,慢慢变成迷茫,第一次阶段性考核,32人中有19个不及格。

小杰(化名)考了倒数第五,他其实很机灵,第一节课就围着AGV转了好几圈,追着我问它怎么知道该往哪儿走。可就是这样的学生,一碰到数据和计算就“失灵”了。公布成绩那天,他蹲在仓库门口,耳根通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师,太难了,我学不会,还是回去开叉车吧。”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我本以为学生听懂操作流程就行,不必理解背后的原理。表面上这样做是替学生着想,实际上却把他们放在了“只能做、不能想”的位置上,堵住了他们探索的路,企业设备搬进课堂,却没有搭好台阶,教法不改变,就等于换口新锅炒旧菜。

不能再拿旧地图找新路了。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试验仓,远远看见小杰蹲在工程师旁边,歪着脑袋看人家调设备。那个昨天还说“学不会”的学生,今天竟然自己找了个老师。我走近几步,听见他正指着无人叉车前的传感器问:“这就是无人叉车的眼睛吗?”

我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工程师调设备,学生是在“做”中学的;而我讲课件,是让学生“听”着学。一些中职生本能地抗拒“听讲”,只有亲自上手去做的时候,他们才会真正投入进去。

从那以后,我不再一上来就讲坐标和算法。我把RFID(射频识别)比作货物的“身份证”,把路径优化说成是帮货物找最近的路。第一次这么讲,就有学生嘀咕:“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从那以后,教室慢慢变成了“试验仓”,设备升级了,教法改变了,学生也越来越愿意琢磨了。

一次出库实训,小杰盯着后台数据看了很久,突然跑到我面前,眼睛发亮:“老师,我懂了!这单系统没派最近的AGV取货,反而调了辆返程车绕过来——系统是在平衡整个仓库的运力。就像打网约车,系统看的是全城需求,所以它派给我们的不一定是离我们最近的车。”这个比喻太形象了,这不就是路线规划的底层逻辑吗?那个曾经嚷着“要回去开叉车”的学生,他在用行动改变自己——蹲在设备旁调参数、趴在屏幕前看数据、追在工程师后面问“为什么”,一身灰土,满手机油,可他眼神里的光依旧闪烁。

2026年夏天,试验班结业。32名学生全部通过企业岗位考核,28人拿到优秀。小杰和他爸爸特意来到学校告诉我:“老师,我工作了,就在我们上课的试验仓工作。”他爸爸激动地握着我的手,连说了三遍“没想到”。

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叉车会换代,系统会更新,“北斗试验仓”只是一个载体,真正留给学生的,是在知识之外生长出的那份底气——面对新变化不胆怯、面对新问题会思考、面对新设备敢上手。我们教师要做的,就是在旧手艺和新产业之间搭一座桥,让学生从容地走过去。

(作者系山东省临沂市商业学校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20日 第03版

作者:房泓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