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王姐穿真丝睡裙等老伴,楼下李姐穿秋衣秋裤,俩人都70,一个开门笑,一个把门反锁,王姐老伴68,李姐老伴没回
我今年70了,住在县城老五金公司家属院的3楼。这栋楼是1988年盖的,墙皮一块块往下掉,楼道里一股子潮味儿,扶手上全是锈。我跟老伴老周在这儿住了快40年,闺女嫁到市里,一年回来两趟。院子里剩的都是些老脸,谁家几点关灯、谁家媳妇哪天来的、谁家老头儿咳嗽得厉害,都瞒不住人。我住3楼东户,楼上4楼东户是王姐,楼下2楼东户是李姐。我们仨同岁,都是属马的,今年整70。
王姐那人,一辈子讲究。她年轻时在县剧团待过两年,后来剧团散了,安排到副食品公司站柜台,可那身段那做派一直没丢。头发烫着小卷,染得黑亮,隔三差五去街口小芳那儿修指甲。夏天穿碎花连衣裙,冬天穿羊绒大衣,脖子上系条丝巾,打个结,跟电视里人似的。她老伴姓赵,叫赵德顺,68,比她小两岁,退休前是县一中的物理老师,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两个人走一块儿,赵德顺总落后半步,替她拎包。
李姐跟我一个车间待过,细纱工,三班倒干了27年。她那人,用我们厂里老姐妹的话说,“一辈子没讲究过”。头发自己拿剪子铰,铰得跟狗啃的似的,也不染,白就白着。衣裳全是集市上买的,30块钱一件的秋衣,一买买三件,轮着穿。她老伴姓孙,孙长海,也是68,以前在建筑公司开塔吊,后来腰不行了,提前退了。退了以后也没闲着,在小区门口修自行车,补个胎、换个闸线,一天挣个三十五十的。孙长海那人蔫,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可手巧,家里啥坏了都能拾掇。
我们仨老太太,每天早上6点半准时在楼下小花园碰头。说是小花园,其实就是两棵老槐树底下摆着几个破石凳子。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王姐来得最晚,得收拾利索了才下楼。李姐来得最早,有时候5点多就下来了,说睡不着。我夹中间,不好不坏。
按说,仨人同岁,住一个楼,日子该差不多。可这两年,楼上楼下,过得是两种日子。
王姐家晚上热闹。赵德顺爱听戏,收音机里放河北梆子,咿咿呀呀的,从窗户缝里往下飘。王姐有时候跟着哼两句,声音不大,可夜里静,我在3楼都听得见。他们家厨房的灯,晚上9点多还亮着,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能闻见葱花炝锅的味儿。赵德顺有时候下楼扔垃圾,碰见我,笑呵呵地打招呼:“张姐,吃了没?”我说吃了。他就说:“我们家那口子今儿又包饺子了,茴香馅的,改天给你们送点。”这话说了好几年,也没真送过,可听着热乎。
李姐家呢?黑得早。孙长海前年脑梗了一回,抢救过来以后,腿脚不利索,右手使不上劲,修不了车了。现在天天坐在客厅那把旧藤椅里,看着窗外,也不开灯。李姐晚上7点多就把窗帘拉上了,说是“省得看外头闹心”。他们家那扇门,从里头反锁,锁舌“咔哒”一声,我在3楼都听得见。那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关死了。
最先让我觉出不对劲的,是去年冬天。
那天晚上9点多,我下楼倒垃圾。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往下走。走到4楼跟3楼之间的拐角,听见上头有动静。是王姐的声音,压着嗓子:“你咋又忘了?钥匙呢?”赵德顺说:“在兜里呢,你急啥。”王姐说:“我能不急?这门锁了就打不开了,你忘了上回……”话没说完,听见开门声,然后是“咣当”一下关门。我站在黑地里,也没多想。
可第二天早上,李姐没下楼。
王姐问我:“李姐咋没来?”我说不知道。我俩等到7点半,还没来。王姐说:“上去看看?”我说行。我俩上了2楼,敲门。敲了半天,里头李姐应了一声:“来了。”门开了一条缝,李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秋衣,头发乱着,眼睛红红的。我说:“咋了?不舒服?”李姐说:“没事,昨晚上没睡好。”王姐说:“那也得吃饭啊,走,下楼晒晒太阳。”李姐说:“你们去吧,我收拾收拾。”
门关上了。我跟王姐对视一眼。王姐小声说:“她家老孙,最近不太好。”我说:“咋不好?”王姐说:“听说是脑子又糊涂了,昨晚上一宿没睡,在屋里走来走去,李姐拉都拉不住。”
那之后,李姐就来得少了。有时候来,也是坐一会儿就走,说“家里离不开人”。王姐还是每天收拾得利利索索,下楼来坐。可我发现,王姐也不像以前那么爱说话了。有回我俩坐着,她突然说:“张姐,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我说:“图个安稳呗。”她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的事,我到现在都不想提。
那是今年正月十六。闺女回来过了年刚走,家里剩我跟老周。老周那几天感冒,早早就躺下了。我睡不着,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戏曲晚会,吵吵嚷嚷的。我正想关,听见楼上“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摔了。
我竖起耳朵。接着是王姐的声音,特别尖:“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然后是赵德顺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再然后,是开门声、脚步声,“咚咚咚”往楼下跑。
我赶紧趴到窗户上看。楼道口那盏昏黄的灯底下,赵德顺穿着件薄棉袄,没戴帽子,站在那儿。王姐追出来,穿着那件真丝睡裙——浅紫色的,带花边,我见过她晾在阳台上——站在楼道口,也不怕冷。她说:“赵德顺,你今儿走了,明儿就别进这个门!”赵德顺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又扔了。然后他转身,上楼了。
王姐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那件真丝睡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后来她上楼了,门“咣”一声关上。楼道里又静了。
第二天早上,王姐没下楼。第三天也没来。我去敲门,她开了,穿着家常衣服,头发没梳,说:“张姐,我没事,就是累了。”我说:“老赵呢?”她说:“走了。”我说:“去哪儿了?”她说:“去他闺女那儿了。”
赵德顺有个闺女,是前头那个生的,在省城。赵德顺跟王姐是二婚,过了20多年了。王姐没生养,把赵德顺的闺女当亲的待,可那闺女跟她不亲,一年到头也不来个电话。赵德顺这一走,就是半个月。王姐一个人在家,晚上那扇门,从里头反锁,“咔哒”一声,跟李姐家一样。
那半个月,王姐还是收拾得干净,可衣裳换成了深色的,丝巾也不系了。早上下来坐,话更少了。有一回,李姐难得下来一趟,看见王姐,说:“王姐,你瘦了。”王姐说:“瘦点好,省得买衣裳。”李姐说:“老赵啥时候回来?”王姐说:“不知道,爱回不回。”李姐没再问。
可那天晚上,我听见王姐家收音机响了。还是河北梆子,咿咿呀呀的,声音不大,可夜里静,我在3楼听得清清楚楚。第二天早上,王姐下楼来,脸上抹了点粉,嘴唇上有点红。我说:“今儿气色好。”她说:“闺女寄了盒胭脂,不用浪费了。”
赵德顺是一个月以后回来的。那天下午,我在楼下碰见他,拎着个包,站在楼道口,没上去。我说:“老赵回来了?”他说:“回来了。”我说:“上去吧,王姐在家。”他站了一会儿,说:“张姐,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挺没用的?”我说:“咋这么说?”他说:“我连个家都整不明白。”说完,上楼了。
那天晚上,王姐家厨房的灯又亮了。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能闻见葱花炝锅的味儿。王姐在楼上喊:“老赵,你买醋了没?”赵德顺说:“买了买了,在兜里。”王姐说:“你兜里啥都装,跟个破烂王似的。”赵德顺嘿嘿笑。
我站在3楼窗户底下,听着,心里热了一下。
可李姐家,还是黑着。
孙长海越来越糊涂了。白天坐在藤椅里,有时候突然站起来,说要“上班去”,李姐拉他,他就急,拿左手打李姐。李姐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夏天穿短袖,看得见。我说:“李姐,你得带他去医院看看。”李姐说:“看了,大夫说没啥好法,就是脑子萎缩了,得有人看着。”我说:“那你一个人咋看?”她说:“看一天算一天。”
有天晚上,我听见2楼有动静。是孙长海在喊,含含糊糊的,像在骂人。李姐说:“你干啥?你躺下!”然后“咚”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倒了。我赶紧叫老周:“你下去看看。”老周穿上衣裳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上来,说:“老孙摔地上了,李姐扶不动,我帮着扶起来了。”我说:“咋样?”老周说:“李姐哭了。”
第二天,李姐下楼来,眼睛肿着。王姐说:“李姐,你这样不行,得请个人。”李姐说:“请人?一个月3000块,我退休金才2800。”王姐说:“那也不能把你熬死啊。”李姐说:“熬死就熬死吧,熬死了就省心了。”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王姐没再说话。她坐了一会儿,上楼了。过了一会儿,她下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一件真丝睡裙,浅紫色的,跟那天晚上穿的一样。她说:“李姐,这个给你。”李姐说:“给我这干啥?我穿不着。”王姐说:“你晚上穿着睡觉,舒服。”李姐接过来,看了看,说:“这得多少钱?”王姐说:“闺女买的,我穿不了,你穿。”李姐没说谢谢,把塑料袋攥在手里,攥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听见2楼的门没反锁。李姐家的灯,也亮了一会儿。我从窗户看下去,看见李姐穿着那件真丝睡裙,站在客厅里,对着那面旧穿衣镜,左看看右看看。孙长海在藤椅里坐着,歪着头,看着她,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李姐说:“好看不?”孙长海说:“好看。”
第二天早上,李姐下楼来,穿着那件真丝睡裙,外头套了件秋衣。王姐说:“你咋穿出来了?”李姐说:“老孙说好看。”王姐笑了,说:“那就穿着。”李姐也笑了。
那天我们仨坐在槐树底下,说了好一会儿话。说年轻时候的事,说厂里的事,说谁谁谁走了,谁谁谁还活着。太阳挺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李姐说:“王姐,你那件睡裙,真滑溜。”王姐说:“真丝的,能不舒服?”李姐说:“我一辈子没穿过真丝的。”王姐说:“那你现在穿上了。”李姐说:“是啊,穿上了。”
可孙长海还是走了。
是3月12号那天。早上李姐下楼来,坐了一会儿,说:“我回去看看老孙。”上去没一会儿,就听见她喊:“张姐!王姐!”我跟王姐跑上去,看见孙长海躺在藤椅里,眼睛闭着,嘴角有点口水。李姐说:“我叫他,他不应。”王姐摸了摸孙长海的手,说:“快打120。”
120来了,说人已经走了,脑溢血。
李姐没哭。她站在那儿,看着孙长海,说:“他昨晚上跟我说,想吃饺子。”然后就进屋了,把门关上了。
孙长海的后事是李姐一个人办的。她闺女在深圳,回不来。王姐帮着张罗,我帮着招呼客人。赵德顺也下来了,帮着搬东西、抬花圈。忙了3天,事儿办完了。李姐把孙长海的东西收拾了,装了两个纸箱子,放在楼道里,说:“谁要谁拿吧。”
那之后,李姐家还是黑得早。可门不反锁了。
王姐说:“李姐,你晚上把门锁好。”李姐说:“锁啥,家里啥也没有。”王姐说:“那也得锁,安全。”李姐说:“安全给谁看?”王姐没话说了。
可王姐家,又开始热闹了。赵德顺这回没走,天天在家。早上跟王姐一块儿下楼,拎着个收音机,放河北梆子。王姐跟着哼,声音不大,可院里人都听得见。赵德顺有时候还去菜市场买菜,买回来在厨房里忙活,王姐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喊:“老赵,少放盐!”赵德顺说:“知道了知道了。”
李姐看着,不说话。有一回,王姐说:“李姐,你晚上来我家吃饭吧,老赵炖了排骨。”李姐说:“不去,我自个儿煮点面就行。”王姐说:“那改天。”李姐说:“改天。”
改天是哪天,谁也不知道。
前几天,李姐把孙长海那辆修车摊子收拾了。三轮车、气筒、补胎的家什,全卖了,卖了80块钱。她拿着那80块钱,去集市上买了件秋衣,还是30块钱一件的那种,买了两件,剩20,买了斤猪肉。回来炖了一锅,自己吃了一碗,剩下的放冰箱里。
我说:“李姐,你咋不买件好衣裳?”李姐说:“秋衣挺好,贴身。”我说:“你也买件真丝的穿穿。”李姐说:“那玩意儿穿不惯,滑溜溜的,跟没穿似的。”说完自己笑了。
王姐在旁边,没说话。
昨天晚上,我在楼下乘凉。王姐家的窗户亮着,收音机里放着河北梆子。李姐家的窗户也亮着,是新换的灯泡,比以前亮。李姐坐在窗户底下,穿着那件粉秋衣,戴着老花镜,在缝什么东西。我喊:“李姐,干啥呢?”她说:“补袜子,老孙的袜子,补补还能穿。”我说:“人都没了,还补啥?”她说:“补着玩儿呗。”
我站在楼下,看着楼上楼下两扇窗户。一扇亮着,有人哼戏;一扇也亮着,有人补袜子。都是70岁的人,都是过了一辈子的人。
赵德顺下楼扔垃圾,看见我,说:“张姐,吃了没?”我说吃了。他说:“我们家那口子今儿又包饺子了,茴香馅的,改天给你们送点。”我说:“行,等着呢。”
他上楼了。楼道里那盏昏黄的灯,照着他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那儿,想起去年冬天,王姐穿着真丝睡裙站在楼道口的样子。想起李姐家那扇反锁的门,“咔哒”一声。想起孙长海在藤椅里说“好看”。想起赵德顺站在楼道口说“我连个家都整不明白”。
我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呢?
李姐的窗户灭了。王姐家的收音机也关了。院子里静下来,只剩下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
我上楼,开门。老周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我给他盖上毯子,关了电视。他翻了个身,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说:“睡吧。”我说:“睡。”
可我没睡。我坐在窗户底下,看着外头。月亮挺亮的,照在对面楼顶上。我想,明天早上6点半,还得下楼。王姐可能来得晚,李姐可能来得早。我夹中间,不好不坏。
可这日子,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今天早上,李姐来得最早。她穿着那件新买的秋衣,还是粉色的,可颜色比之前那件艳。我说:“新衣裳?”她说:“嗯,花了30。”我说:“好看。”她说:“好看啥,就是件秋衣。”王姐来了,穿着件墨绿的羊绒大衣,脖子上系条丝巾,头发梳得溜光。我说:“王姐,今儿真精神。”她说:“闺女寄来的,不穿浪费了。”李姐看了看王姐,说:“真丝的吧?”王姐说:“羊绒的。”李姐说:“得不少钱吧?”王姐说:“闺女买的,不知道。”李姐说:“你闺女真好。”王姐说:“你闺女也好。”李姐说:“好啥,一年到头不回来。”王姐说:“回来干啥,回来也是添乱。”
俩人都不说话了。我坐中间,看着槐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秋天了。
赵德顺下楼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递给王姐,说:“喝点水。”王姐接过来,喝了一口,说:“烫。”赵德顺说:“刚倒的,晾晾。”王姐说:“你咋不晾好了再拿下来?”赵德顺说:“你不是渴了吗?”王姐瞪了他一眼,可嘴角有点笑。
李姐看着,站起来,说:“我上去看看。”我说:“干啥去?”她说:“老孙那袜子,我还没补完。”我说:“人都没了,补它干啥?”她说:“补着玩儿呗。”
她上楼了。2楼的门开了,又关了。没反锁。
王姐说:“张姐,你说李姐这人,是不是有点魔怔了?”我说:“不知道。”王姐说:“她以前不这样。”我说:“以前啥样?”王姐想了想,说:“以前她爱说爱笑的,在车间里,数她嗓门大。”我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王姐说:“是啊,多少年了。”
赵德顺说:“走吧,回家吧,外头凉。”王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张姐,中午来家吃饺子?”我说:“不了,老周在家呢。”王姐说:“那改天。”我说:“改天。”
她上楼了。赵德顺跟在后头,拎着保温杯。楼道里那盏昏黄的灯,又亮了。
我坐在槐树底下,看着那扇2楼的窗户。李姐在里头,补袜子。3楼是我家,老周可能醒了,在看电视。4楼是王姐家,赵德顺可能在擀饺子皮。
都是70岁的人,都是过了一辈子的人。
我坐了好一会儿,才上楼。老周问:“咋才回来?”我说:“跟王姐李姐说了会儿话。”他说:“说啥了?”我说:“没说啥,就是坐坐。”他说:“饭在锅里。”我说:“知道了。”
我盛了碗饭,坐在客厅里吃。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又唱又跳。我看了一会儿,关了。屋里静下来,能听见楼上楼下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我知道,楼上王姐家的收音机,晚上还会响。楼下李姐家的门,晚上不会反锁了。
我呢?我夹中间,不好不坏。
这日子,就这么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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