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48岁,92年参加中考,凭自己的实力考上了中专,成了90年代一名中专生。
我们村前后两年有4个孩子考上中专,我和堂妹是其中两个。我比堂妹大几个月,本来我比她高一届的。初二的时候,我因为患上了严重的鼻炎,鼻塞,晚上睡觉只能用嘴巴呼吸。睡不好觉,白天脑袋昏昏沉沉的,严重的影响了我的学习。
我爸怕我读不下去下,到学校给我办理休学手续,让我回家喝中药调理。回家第2天,我爸就带我去看中医,医生给我开了又苦又难喝的中药。
我清楚地记得,中药的方子有辛夷花和苍耳子,那两味中药味特别难闻,我爸把药汤熬出来,浓浓的中药味飘满了屋子。闻到那味道,我就知道难喝。每次我都是硬着头皮喝完。
在家休养治疗的日子里,我也没闲着,每天都跟着父母到田里去干活,我们家没有什么收入,唯一收入来源的就是那两亩甘蔗地。种甘蔗很繁琐,春天种植,冬天才能收成出卖。
甘蔗长到一米多高的时候是最繁琐的,这时要给每一根甘蔗把底层的叶子剥掉,但是又不能全部剥了,长一节就剥一节。
甘蔗的叶子边沿比较锋利, 像锯齿一样, 稍不注意就会被割到。我最怕干的活就是在炎热的夏天给甘蔗剥叶子,站在热辣辣的太阳底下劳作,汗如雨下。如果不小心把甘蔗叶柄上的毛毛弄到脸上、脖子上那样会更难受。又痒又辣,不敢用手去抓,去抓会更痒。
这项工作我们三个人要干几天才能干完。 干几天活下来,再小心手上也会留下几道被甘蔗叶子割过的伤痕。可生长在农村的孩子,那里顾得了那么多啊,过几天伤口就又愈合了。
剥下来的甘蔗叶子,也不舍得扔掉,拉到大鱼塘那里,鱼场的老板收,4毛钱一斤。剥一次叶子可能有几百斤多的有的时候也上1000斤。这些叶子换来的钱又用来买化肥,农药。
干这些又苦又累的农活,每天回到家都累趴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暗暗下决心,等我把鼻炎调理好了,我一定要努力读书,走出农门。
第二年我就回学校复学了。堂妹当时也读初二, 很幸运,学校安排我和堂妹同一个班,我和她都很高兴,终于有机会在同一个班一起学习了。
堂妹是我九叔的大女儿,九叔在镇上的国土所工作,九叔对老师有特殊的情怀,他希望堂妹以后能读个中师或幼师。女孩嘛,做老师工资稳定,又有暑假寒假。
九婶在镇上开一家小杂货店,店面不大,就卖一些日常用品和一些孩子的零食。九叔知道我和堂妹同一个班很高兴,他鼓励我和堂妹两人一定要好好读书,走出农门。九叔说的话就像给我俩打了强针剂一样,我们俩好好读书的心就更加强烈了。
读书走出农门,这个信念一直激励着我们俩,在学校我们俩谁也不敢怠慢学习。初三那年暑假,学校分了普通班和提前班。按照成绩,我和堂妹都被调选到提前班。
能进入提前班的都是各班前10的尖子生。提前班比普通班要辛苦得多,每周要做大量的习题。当然提前班是学校重点培养的对象。中考考上中专的,重点高中的就指望这部分学生了。(当然普通班的也有人考上,但几率非常小)。
提前班的同学学习非常的拼,大家每天早上6:00不到就起床了,有人早早就到教室里面做习题,背单词。晚上10:30学校统一熄灯,熄灯同学们还偷偷点着蜡烛看书或做题,值日老师来再三催促也不愿离去。生怕自己不拼,就会落后于别人。
有的同学被赶回宿舍,等值日老师离开后,又躲在被窝里偷偷地看。更拼的同学甚至还有人躲到厕所的走廊里,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呢。
堂妹成绩很好,在班上排名前5,她语文、英语两科比我强,我理科比她强。我们两个人常常取长补短,她在学习遇到不懂的,我会帮助她,我遇到不懂的,她也会教我。我们两人一起学习,一起进步。每次考试,我们两人的成绩都排在年级前10。
我们平时都住校,周六下午4点学校才会放我们回家休息一天。我和堂妹都是走路回家的。走在大路上,我们俩像出笼的小鸟一样,顿觉轻松无比,一面走一面还不忘畅谈我们的未来。我们梦想着有朝一日我们会离开这个小镇,带着理想的翅膀飞向更远的城市。
回家前我先不着急回自己家,我喜欢到堂妹家看一看。每逢星期六,九婶知道堂妹要回来,她会早早准备好吃的等堂妹回来吃。我常常能沾上堂妹的光,吃上一碗滑嫩的豆腐花。
堂妹是个细心的女孩,她总是把大的那碗让给我,她说姐你偏瘦,多吃一点,身体好营养均衡才有精力去学习。
时间慢慢地流逝,在紧张的学习中, 中考的日子到了。中考前那天学校租了4辆大巴车,把我们拉到县城里参加中考。
离开学校前,母亲给了我20块钱。叮嘱我一定要收好,不要弄丢了。我把20块钱收藏在事先弄好的小裤兜里。
平生第1次拥有20块钱,我既兴奋又紧张。时不时用手去摸摸裤兜口袋那20块钱,生怕一不小心就弄丢了。
大巴车把我们拉到花园酒店门口边就停下来了。住惯了平房,第1次住上高楼,心莫名的激动。印象最深的就是酒店有5层楼高,老师把我安排在5楼,和另外两位同学同一个房间。
我清楚地记得,酒店后面就是车站。酒店的房间是自带阳台的,站在酒店的阳台上,我向远方眺望,县城人来人往,比乡镇闹多了。好向往在这样的环境生活。我一定要努力考好试,将来上中专,毕业也做一个城里人。
晚餐就在酒店吃,很丰盛,有猪肝,还有青椒炒肉丝。白米饭是不限量的,自己吃多少就打多少。吃完晚饭就回酒店的房间冲凉,酒店还很人性化,给我们提供了晾衣服的晾衣架。
晚上休息前,带队老师到每个房间交代我们考生好好休息,以饱满的精神走向考场,考好试。我带着紧张又期待的心情进入了梦乡。
考试过程中,我答题还是比较顺利的,考物理科的时候,有一道题,刚开始我不会做,思考几分钟都没有找到解答的思路。我想起老师说过,考试过程中遇到不会做的,先跳过,做完后面的题回头再答。
做完前面的,我静下心来再思考,分步把题解答出来了。考完所有科目,我感觉发挥得还不错。作为姐姐,我也很关心堂妹考试的结果。考完最后一科,我迈着欢快的步子走出考场去找堂妹。
找到她时,堂妹的神情有点沮丧,她告诉我考得不是很理想。物理是堂妹的弱项,她说考物理时有一道题,虽然答了,不知道解答得是否正确。我安慰堂妹说,不就是一道题吗?只要其他各科发挥正常,考上中专的几率还是有的。让她别担心,静待成绩公布。
考完试就是等待分数的揭晓。等待的过程有些漫长。我每天都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感觉度日如年。既盼望分数快点揭晓,又怕自己考不上被同学嘲笑,被父母责骂。
在诚恐诚惶的等待中,有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分数出来了,我的分数没达到中专线,只能上普通的高中。我奶奶很失望,说上普通高中就让我不要读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了。
担心我爸会听我奶奶的话,从此就再也没有书读了,我不想一辈子做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那与我的理想是背道而驰的。我必须改变自己的命运。
父母去地里干活,我就扛着锄头跟他们在身后, 到了地里拼命的干活。我表现好了,父母自然而然就会让我上高中了。醒来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梦境是与现实相反的,我安慰自己。
放榜那天,我和堂妹步行去学校。从家到学校只有八里路。我们走得很快,到学校的时候,看到大部分的同学都来学校查看自己的成绩了。
公告栏那里站满了人,我和堂妹拨开人群,好不容易才挤了进去,在放榜栏那里寻找自己的名字。寻找了好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名字,一看分数554分,比重点高中的录取分数线还高了14分。我心中狂喜,这个分数我可以上中专了,不过当时有规定,报读中专就不能报重点高中。
堂妹比我少了5分,她的分数也入中专线。我全校排名第三,她全校排名第5,我俩为自己取的好成绩欣喜若狂,心里比灌了蜜还要甜。以前经常考全校第一的同学这次却排在我们后面。
考上的同学神采飞扬,考不上的同学垂头丧气,有两个平时成绩不错的女同学,考试时发挥不好,只能上普通高中。她们俩委屈得哭了,我安慰他们说,只要有书读,高中的时候再努力一点,考上好大学不是更好吗。
知道自己的成绩后,我俩在学校又向班主任了解一些情况。班主任说学校最辉煌的时候,有三位同学考上了中师,我俩的成绩可以报中师,可以报幼师,也可以读护理专业。根据自己的爱好填报就可以了。
回到家,和家人商量后,我还是遵从了父亲的意见,填报了护理专业,而堂妹的目标很明确,九叔要她读师范类的,中师或者幼师听她选择。堂妹最后选择了报中师,读幼师她觉得将来和更小的孩子打交道,可能会烦。
就这样,我和堂妹成了别人眼中羡慕的中专生,读三年出来就可以有工资领了,想想都美。一个大家族,出了两个中专生,我爸、九叔觉得脸上很有光。
不过怕别人说我们显摆,我们在去学校前并没有大摆升学宴,而是很低调的办了几桌,让兄弟姐妹高兴庆贺一下。
中专三年的时间很快过去,毕业前堂妹回到镇上的中心小学实习。我则在县中医院实习。实习结束,毕业后堂妹被分配到镇上的中心小学任教。而我则进中医院做护士。
做了两年我就厌倦了我的工作,太辛苦了,一个月只能休息4天,最难熬的是值夜班,黑白颠倒,值一个夜班,一两天我都回不过神来,辞职的念头在我脑海里闪现。
我们单位好几个女护士单着,找对象都不好找,条件好的看不上我们,一听说是护士,就说护士有什么好? 要是老师就好了。听同事们说起他们的相亲史,我的心里犯愁了,以后我会不会像他们一样难找对象。
反观堂妹她就不一样了,她毕业没多久,因为业务能力强,工作兢兢业业,教学成绩突出显著,很快在年轻教师中脱颖而,被县教育局评为优秀教师。
工作第4年,堂妹因为成绩突出,被县城的镇第二小学借调到那里任教了。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堂妹勤钻研,业务能力越来越强,不久就担任了学校的教务领导职位。因能力出众,她经常去各学校上公开课,研究课。
第五年堂妹收获了爱情。县城一位医生看上了她,教师和医生都是为人民服务的职业,堂妹和医生男友相处了一年后领证结婚了。婚后他们美满幸福。
堂妹在工作中越来越得心应手,生活也越来越顺。而我在护理工作中觉得一点奔头都没有,没有上升的空间。连对象也不敢处,生怕条件好的看不上自己,条件不好的自己又看不上。处在了高不成低不就的状态中。
看不到未来的工作就是煎熬,99年我辞职了,跑去广东跟姐姐搞养殖,姐姐和姐夫在广东承包了25亩鱼塘搞养殖,又在鱼塘边建了养猪场。姐姐说我加入的话,给我股份。
我从一个护理人员变成了一个养殖场的半个打工仔。我们三个人起早贪黑的干活,喂猪、清理猪粪,割草喂鱼,每天周而复始的干着这些工作。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毅力,竟然跟姐姐一干就是4年。
这4年都泡在养殖场里,接触的人又少,我的终身大事没有解决,我妈急得催我,再不找对象就嫁不出去了。在熟人的介绍下,我开始相亲。28岁再不结婚就成大龄剩女了。
我当时的要求很简单,只要合眼缘就行了。没过多久,我小姨就给我介绍了男孩,我看着人憨厚老实,跟他见了两次面就决定了关系。相处半年就领证了。婚后我老公跟着我一起干养殖场。
我老公老家是农村的,没有啥技术,但他有个优点,干活再苦再累,他都没有怨言,是那种能吃苦耐劳的人,我看上他的就是他这个优点。
有了一定的积蓄,我们又在原来的规模上扩大了投资,可是天有不测风云,07年一场洪水灾,把我们的养猪场和鱼塘的鱼全部冲走了,我们亏损了差不多150万。
我和姐姐因为没有了再启动的资金,想贷款再养殖可又没有可抵押的资产,想想只能打工还债了。我和姐姐决定把债务平分, 各承担 75万的债务。
为了尽早把债务还清,老公在县城一家大型超市做送货员,各代销点要货的话就负责送下去。一个月工资1800块。做送货的活很辛苦,每早天8:00上班,晚上八九点才下班,工作时间很长。
只要工资高,再苦再累的活我们俩都干。我有位同学在县城做老师,他弟弟开了一间幼儿园,有800多学生,那些学生都是留守儿童,家人把小孩子留在城里读书,里问我愿不愿意干,月工资1500。不过辛苦,除了管理学生,还要负责洗学生的衣服。
我和老公齐心协力干了几年,挣到的钱都用来还债,家里啥也不敢添置,衣服穿到发白都不舍得买新的。2012年,我们还了60万债务,(有10万是两个弟弟资助的,有10万是朋友借的),剩10万债务,我俩心里又轻松了一点。
深夜人静的时候,想起自己多年走过的弯路,心里充满了自责,好歹自己也是一个中专生,现在如今混得连小学毕业的人都不如。
堂妹性格文静,不像我一样爱折腾,结婚10年后,她又换了大别墅,天地楼五层,建成350多万,她公公婆婆是做建材生意的,堂妹建别墅根本就不用她自己的工资,全都是她公婆支持的。她公婆就他老公一个儿子。堂妹的工资除了开支日常生活,其他的都不用她开支。钱都存起来了。
她公婆做生日,也是他们自己出钱给自己过生日,从来不用堂妹他们两口子掏钱。而我老公父母都是农民,他们有三兄弟,父母能帮衬的很少,他父母过生日,我们都不敢在酒店请客,因为太贵了请不起。每年他们生日,都是自己买菜做几桌,这样省了很多钱。买菜的钱,几兄弟再平摊。
2016年我们把所有的债务都还清了,还有了一定的积蓄,我就想孩子也大了,在县城买了145平米的房子,首付要25万,钱不够,正在一展莫愁的时候,堂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消息,知道我生活的困境,我没问她借钱,他主动借给了我10万。
我不好意思要,可堂妹说,姐你先拿着去用。你什么时候有了再还我。堂妹真是雪中送炭啊,我正愁着没地方去借呢。我10万块钱,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我想以后堂妹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会尽我的能力帮助她。
有了堂妹的帮助,我顺利付了房子的首付。现在我们两口子在县城五中路口开了一间早餐店。每天快乐地忙碌着,最辛苦的就是冬天了,要早早起来熬粉汤,弄汤汁调料。
晚上顾客少了,还要洗一堆的碗碟,洗完下来常常累得腰酸背痛,天冷的时候手都冻得通红僵硬。因常年睡眠不足,我已经早生白发。50岁不到,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和堂妹站在一起,别人以为我俩相差了十几岁呢。
还有七、八年堂妹就退休了,她现在真的是人生赢家,听说她工资又提升了。她现在是学校的副职了。她现在的学历已不是当年的中师毕业了,她通过自考,现已拥有大学本科学历。她俩口子都晋升了。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没有选择辞职,像堂妹一样一心一意在我的护理专业上干下去,今天我会不会也成了一个护理部的小领导呢。就因为自己一时冲动辞职了,导致如今和堂妹的生活千壤之别。
可是人生没有后悔药,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完。人到中年,只要自己每天健健康康,踏踏实实的做好自己的生意,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也会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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