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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四点,林父把滴着水的泡沫箱搬进厨房。胶带刚割开,六条金灿灿的大黄鱼便露了出来,鱼鳞在灯下亮得晃眼。

“沿海亲戚刚送到的,冰都没化。”林父揉着手腕笑道,“你们平时舍不得买,留着慢慢吃。”

周明拿起手机连拍几张,挑出最气派的一张发进朋友圈,配文写着:岳父带回来的野生大黄鱼,今晚有口福了。

林岚正找抹布,瞥见他的页面,动作停了一下。她把抹布递给父亲,冷笑道:“十分钟内你姐必来讨要。”她话音未落,周明的手机便响了。

周明脸上的笑淡了:“我就发张照片,她顶多问一句。你别总把一句讨要看得那么重。”

林岚没有争,只把泡沫箱往里推了推:“我没说你一定会给。电话来了,你先问清楚再决定。”

“哪有这么巧?”周明一手拿起剪刀,朋友圈页面已被来电提示盖住。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正是周蓉。

厨房里静了一瞬。林父像没看见女婿僵住的表情,蹲下身擦箱底淌出的水。

周明看了林岚一眼,按下免提:“姐,怎么了?”

周蓉连寒暄都没有:“整箱别动,爸的寿宴要用。我一会儿叫人过去搬,你把冰盖严实点。”

周明握着剪刀的手悬在半空:“什么寿宴?爸生日不是还有一阵吗?”

“日子提前了,家里人难得凑齐。”周蓉理所当然地说,“这么好的鱼正适合待客,你们两口子也吃不了一箱。”

林岚伸手按住掀起一半的箱盖,没冲着电话争辩,只看着周明:“先问爸。”

周蓉听见了,立刻拔高声音:“问什么问?我还能拿爸的事骗你?林岚是不是又舍不得了?”

周明下意识想替妻子解释,却看见岳父仍蹲在地上,沿着箱角擦水,既不替女儿吵,也没催他留下鱼。

“姐,你等一下。”周明放下剪刀,“我给爸打电话。真是寿宴要用,我再和林岚商量。”

“一家人吃顿饭还商量什么?”周蓉哼了一声,“小时候有好东西,哪次不是紧着爸妈?”

周明的手指停在通讯录上。只要提到父母,拒绝就会变成不孝,追问也会变成斤斤计较。

他看向林岚,本以为她会趁机数落。林岚只是把手机推过去:“现在打,开免提。我也听爸亲口说。”

周明拨通父亲电话。响了六七声,周父才接起来,背景里传来电视节目的笑声。

“爸,姐说你要提前办寿宴,想拿走林岚她爸刚送来的整箱鱼。日子定在哪天?”

周父愣了愣:“什么寿宴?我生日还早呢。再说今年不办,前几天不是刚说过吗?”

林岚没有露出赢了的神情,只收回按着箱盖的手,给父亲换了块干抹布。

周父又问:“你姐张罗什么呢?我可没让她拿鱼。你岳父送你们的东西,你们自己吃。”

周明挂断父亲电话,重新接通周蓉:“姐,爸说没有寿宴。”

周蓉沉默半秒,随即笑道:“爸年纪大了,转头忘了也正常。反正鱼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别添乱。”

“你刚才明明说是爸的寿宴。”周明盯着屏幕,“既然不是,谁让你安排的?”

“我也是为了咱们家。”周蓉不耐烦了,“好东西放你那儿冻坏,不如拿出来做人情,以后还不是你受益?”

听见“做人情”,周明又想息事宁人:“整箱肯定不行。你真有要紧的事,我最多匀两条。”

林岚没有阻拦,只往旁边让了一步,等他自己听姐姐的回答。

“两条能干什么?”周蓉立即否决,“人家桌数都定好了,少一条都不好看。我说了要整箱,你别拆。”

“人家是谁?”

“是能帮到你的人。”周蓉催道,“把朋友圈删了,取货的人快到了,你把箱子搬到门口。”

周明刚松动的心又绷紧了。姐姐连两条都不要,还知道有人马上来取,事情显然不是普通送礼。

林岚把保鲜袋放上案板:“你要给两条,我不拦。可她要整箱,从头到尾没问过送鱼的人,也没问过我们。”

“岳父送你的东西,难道你连处置权都没有?”周蓉隔着手机逼问。

林父终于站起来,拧干抹布:“鱼是给你们两个人的。怎么吃,你和小岚商量。我不替她做主,也不替你做主。”

周明听懂了岳父留下的余地。他深吸一口气:“姐,爸的寿宴是假的,两条你也不要,那我不能给。”

“你再说一遍?”

“这箱鱼是林岚她爸送来的,我们没答应给你。你叫的人不用来了。”

周蓉压低声音:“我已经跟人说好了。你现在反悔,丢的是你自己的脸。”

过去周明多半会顺势认下,可父亲的否认还留在耳边,他第一次没有接姐姐递来的台阶。

“我没答应过,就不叫反悔。”周明说,“你到底拿这箱鱼做什么,把话说清楚。”

周蓉只丢下一句“你等着”,便挂断电话。

林岚把箱盖压严:“她既然说人快到了,就不会停下。你准备怎么办?”

周明拿起手机,点开和周蓉的聊天框:“让她把用途写清楚。她敢叫人来,我就得知道来的人为什么来。”

周明发出消息:爸没有寿宴,这箱鱼我们也不卖。你说安排好了,具体给谁、做什么,请现在写明。

消息显示已读,周蓉迟迟没有回复。厨房里只剩冰块开裂的轻响,林父洗净抹布,安静地搭在水龙头旁。

周明仍存着一丝侥幸,也许姐姐只是想拿鱼送人,被拆穿后不好意思承认,过会儿便会作罢。

两分钟后,周蓉发来语音:“你别跟审犯人似的。我替家里接了桩好事,人家领你的情,以后生意上还能不照顾你?”

周明听了两遍:“什么好事需要拿走岳父送来的鱼?你把对方和用途说清楚。”

周蓉回道:人家今晚办寿宴,正缺野生大黄鱼。我看见照片才知道你家有,就替你应下了。人到了,你热情点。

周明盯着“替你应下”四个字,问道:你看到照片以后才应的?我发照片到你打电话,中间不到三分钟。

周蓉回复:机会来了还要开会吗?这人跟你有来往,我帮你把关系做实,难道还能害你?

“她是看见照片才找人,还是本来就在替人找鱼?”林岚问。

周明没有替姐姐猜,直接把问题发过去,又补了一句:不管谁来,我已经明确拒绝,别再让人取货。

周蓉立刻打来电话:“你是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人都出发了,你叫我怎么拦?”

“告诉他货不是你的,你无权答应。”周明说,“这句话不难。”

“可钱都——”周蓉猛地停住,改口道,“反正人家已经认定了。你配合一下,大家都体面。”

周明抓住那半句话:“什么钱?”

“我说的是人情。”周蓉顿了顿,“你一会儿照我发的话说,剩下的不用管。”

电话挂断,一条长消息紧跟着跳出来。周明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脸色渐渐沉下去。

周蓉写道:人到了你就说,鱼是你托我帮忙出的,款已经收到,只是老婆突然舍不得,所以耽误了一会儿。别提岳父,也别说你事先不知道。

最后还有一句:态度好点,人家是照顾你生意,别为了几条鱼把路走窄。

林岚站在他侧后方,没有抢手机:“她让你怎么说?”

周明把屏幕递过去。林岚看完,只指着“款已经收到”几个字:“她收钱了。”

“应该是。”周明先截图,再打开消息详情,将原始文字和发送时间一起保存。

林岚提醒:“原始聊天别删。她既然让你冒充卖家,等人来了,也会把责任推给你。”

周明备份整段聊天,又记下父亲否认寿宴的通话时间。他没再替姐姐解释,说她只是爱面子。

“你早就猜到她会做到这一步?”他问。

“我只知道她会来要,不知道她已经卖了。”林岚说,“她每次多走一步,都是因为以前没人让她退回去。”

林岚走到餐边柜旁,取出一个暗红色礼盒。盒盖印着烫金茶山,里面却空空荡荡,只剩两张皱掉的衬纸。

周明认得它。去年林父送来两罐老茶,让他们春节待客,周蓉却说周父缺茶,拎起来就走。

后来周父根本没见到茶。周蓉把茶送给了替外甥调班的领导,林岚追问时,还是周明劝她算了。

“我留着空盒,不是为了今天压你。”林岚把它放在桌角,“上次你说,下回一定先问我。我想知道这话算不算数。”

周明摸到盒盖凹下去的一角。他过去以为林岚舍不得的是茶叶和鱼,此刻才明白,她失去的是自己家中物品的决定权。

“算数。”他停了一下,“但光说没用。这次我通知她停止,不让你替我守着。”

周明发给周蓉:你已承认看到照片后才替人应下,并要求我冒充收款卖家。我没有授权,也明确拒绝交鱼。请通知对方不要上门,款项由你原路退回。

为了不留含糊余地,他又发了一遍语音。说到“由你退款”时,他声音发紧,却没有改口。

周蓉连发三个问号:你知道对方一年给你多少活吗?我替你维护关系,你现在装什么清高?

周明只问:你收了多少?

周蓉没有回答金额: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把货交了就行。人家的车已经到你们小区附近。

周明拨她电话,被直接挂断。姐姐把选择推回给他:要么交鱼,要么亲自面对已经付钱的人。

林父洗净手,走到门边穿鞋:“要是我在这儿让你们不方便,我先回去。鱼既然送了,你们自己处理。”

“爸,您别走。”周明拦住他,“这事不是您惹的。人来了,我会说清来源,不让您送的东西稀里糊涂变成货。”

林父把鞋跟踩稳:“那我留下,但不替你们决定。该你说的,你自己说。”

周明和林岚一起将箱子挪到冰箱旁,重新压紧箱盖。融水顺着箱壁滴下,他握住底沿,没有再让林岚独自承担。

他回复周蓉:我不会照你的话说。对方若上门,我会出示拒绝记录,也会说明我从未收款。

周蓉回了语音:“周明,你非要把我逼成骗子是不是?那人可是你得罪不起的客户。”

“是你拿不属于你的东西收了钱。”周明说,“现在还来得及退。”

“退不了。人家今晚开席,临时去哪找同规格的鱼?你不给,坏的不只是我的名声。”

“那也不能用林岚她爸的礼物补。”

周蓉冷冷道:“好,你有骨气。等会儿见了人,你最好还敢这么讲。”

门外恰好响起电梯提示音。周明走到玄关,扣上防盗链,隔着猫眼往外看。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先走出电梯,周蓉紧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捆箱子的尼龙绳。

看清男人侧脸时,周明手指骤然收紧。姐姐口中得罪不起的人,竟是长期把门店维修交给他的郑老板。

门铃响了两遍,周蓉又用力拍门:“开门,人我带到了。别让郑老板站在外面等。”

周明解下防盗链。门刚开一道缝,周蓉便侧身挤进来,鞋都没换就直奔厨房,仿佛鱼箱本来就在等她。

郑老板拿着车钥匙站在门外:“小周,麻烦你了。老人七十大寿,席面临时加桌,这箱鱼算是解了我的急。”

周明没有接那句客气,只让开门:“郑老板,您先进来。有些情况我也是刚知道,得当面说清楚。”

周蓉已经走到冰箱旁,弯腰去提泡沫箱。林岚站在另一侧,没有和她拉扯,只把目光投向周明。

周明快步过去,托住箱底,将整只箱子往厨房里挪了半米。周蓉手里的尼龙绳落了空,脸色当即变了。

“你干什么?郑老板都来了,赶紧让人验货。”

“这箱鱼不能拿。”周明挡在箱前,“我没有授权你出售,而且已经在聊天里明确拒绝交鱼。”

郑老板的笑僵住:“没授权?周蓉说这是你的货,还说你托她联系买家。”

周蓉抢着解释:“他两口子刚才为留几条鱼闹了点别扭。小周脸皮薄,当着老婆不好承认,您别多想。”

“不是闹别扭。”周明打断她,“这是我的决定。鱼是我岳父下午刚送给我和林岚的,我们从没委托任何人出售。”

林岚站在水槽边,没有像过去那样独自堵门。听见周明说出“我的决定”,她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郑老板看向泡沫箱:“可照片是你发的。周蓉转给我时说,你知道我今晚缺货,愿意把整箱让出来。”

他点开手机,照片下方带着周蓉的话:货在我弟家,六条整箱,品相放心,今晚可以提。

照片里不但有周明家的厨房台面,角落还露着林父的帆布袋。一件刚进门的礼物,就这样被包装成了现成货品。

“照片是我发的,但没让她卖。”周明说,“她打来电话时,先说要给我爸办寿宴。我刚核实过,根本没有寿宴。”

周蓉立即反驳:“我说寿宴,是怕你一开始舍不得。最终不也是给寿宴用吗?”

“给谁的寿宴用,是两回事。”林父走到厨房门边,“鱼是我送给女儿女婿的。我没委托周蓉,也不认识买家。”

郑老板这才知道送鱼的人也在场。他冲林父点头:“老人家,抱歉。我来之前确实以为鱼归小周处置。”

“您不用向我道歉。”林父说,“谁收了钱,您问谁。我只把来龙去脉讲明白。”

周蓉脸色发红:“叔叔,您说得我像偷东西。我帮的是周明,赚了钱、留了客户,最后还不是他们受益?”

郑老板转身看她:“你不是说,这箱鱼是你弟托你代卖的吗?”

“就是代卖,他现在临时反悔。”周蓉避开他的目光,“姐弟之间没来得及走书面手续,难道就不算?”

周明打开聊天记录:“这里有时间。她先要整箱,我核实没有寿宴后拒绝;随后她才让我照着一段话冒充卖家。”

他把手机递给郑老板。屏幕上那句“别说你事先不知道”,清楚得无法解释。

郑老板从头看到尾。看见周明要求停止安排并退款的消息时,他问:“这是四点二十七分发的?”

“对。您什么时候被通知可以来取?”

“四点三十五分左右。”郑老板翻出自己的聊天记录,“她说你已经重新确认,让我放心出发。”

周蓉伸手想挡:“路上催几句很正常。你们一条条对时间,是不是故意让我难堪?”

郑老板移开手机:“我问的是货权。你明知周明拒绝,为什么还说已经确认?”

“因为我知道他最后会答应!”周蓉脱口而出,“他以前哪次不是嘴上说问问,最后照样给?我还要防着亲弟弟翻脸吗?”

厨房里忽然安静。周蓉从未得到授权,只是笃定周明仍会像过去一样,在最后一刻替她兜底。

郑老板看向周明,怒意未消:“你们姐弟以前怎么相处,我管不着。可我的席面按这箱鱼安排,钱也付清了,现在让我空手回去?”

“您付了多少钱?”

“六千八,下午四点十二分转的。”郑老板盯着周蓉,“整箱购鱼款,口头约定今晚交货。”

周明心口一沉。钱在姐姐打来第一通电话前就已付清,所谓父亲寿宴,只是为了将已经卖掉的鱼顺利搬走。

周蓉强撑着说:“野生大黄鱼本来就值这个价。我联系买家、安排取货,难道不是替你省事?”

“你四点十二分收款,那时我连电话都没接到。”周明说,“你没有问过一句,就卖了岳父送来的鱼。”

“我是看到照片后才确认货源。你公开发出来,不就是让人知道家里有吗?”

“发照片不等于授权你出售。”林岚说完便停下,没有替周明继续解释。

周明接过话:“更不等于我收了六千八。这笔钱没进我的账户,我也没同意交易。鱼不能交。”

郑老板脸色难看:“小周,我不是第一次照顾你生意。店里设备坏了,别人报价低我也先找你。你姐凭这层关系保证,我才没继续找货。”

郑老板的门店往年能给周明带来约两万四千元营业收入。这不是净利润,也不是已签订单,却是随时可能失去的合作。

周蓉立刻抓住这点:“听见没有?为了岳父送的一箱鱼,你要把一年两万多的客户往外推。林岚,你也不替他算算?”

“账该算,但不能拿我的礼物替你填。”林岚看着周明,“客户是他的,他自己选怎么承担。”

只要交出鱼,郑老板的寿宴便能按时开席,生意也许还能保住;代价却是承认姐姐的谎话,让林岚再次为他的体面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