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王姐守寡后跟人过3年,楼下李姐分床过,两家阳台晒的睡衣不一样,王姐家晒的是吊带,李姐家晒的是老头衫,电梯里碰见谁也没点破
我在这栋楼里住了22年,6楼,东户。楼上是701,王姐家。楼下是501,李姐家。这楼是2003年盖的,当时算是县城里第一批带电梯的房子,一共11层,一梯两户,住的都是些老面孔,谁家什么情况,楼道里闻都闻得出来。
王姐今年58,属羊的。她男人老周是2018年冬天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4个月。老周以前在县供销社上班,后来下岗了,在菜市场帮人看摊子,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人倒是老实,见了谁都点头哈腰的。王姐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退休金3200多,老周走了以后,她就一个人过。
李姐比王姐小1岁,57,属猴的。她男人老赵还在,60了,以前在建筑公司,退休金4100。李姐自己没工作过,年轻时候就在家带孩子、伺候老人,现在帮儿子带孙子。他们家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两三趟,儿媳妇是外地的,不怎么爱来。
我们这栋楼,阳台都是朝南的,一梯两户,中间隔着个天井。站在我家阳台上,往上一抬头,701的阳台看得清清楚楚;往下一低头,501的阳台也跑不了。这些年,我没事就爱在阳台上站站,抽根烟,看看楼下那棵老槐树,也顺便看看两家的阳台。
王姐家阳台上,从2019年开春起,就多了些东西。先是晾了一件黑色的吊带睡裙,真丝的,细细的两根带子,挂在晾衣架上,风一吹就飘。那会儿老周走了才几个月,我心里还嘀咕,这王姐心可真大,男人尸骨未寒,就穿这个?
后来那吊带睡裙就越挂越多,红的、黑的、紫的,还有一件白的,带蕾丝边的。有时候还晾一些别的东西,比如男人的T恤,不是老周以前穿的那种老式圆领汗衫,是那种修身的,领口开得挺大,上面印着英文字母。还有男人的短裤,平角的,深灰色,挂在衣架上,裤腰那儿夹着两个夹子。
再后来,我就看见人了。一个男的,50来岁,头发染得黑亮,穿件皮夹克,个子不高,但挺精神。有时候早上7点多,我从阳台上能看见他从701出来,王姐送到门口,两个人说几句话,男的就下楼了。那男的下楼脚步挺轻,经过5楼的时候,脚步声会顿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李姐家阳台上,晾的东西20年没变过。老赵的老头衫,白的,洗得发黄了,领口松松垮垮,挂在衣架上像个布袋子。还有老赵的秋裤,灰色的,裤裆那儿补过一块布。李姐自己的衣服就更不用说了,都是那种地摊上买的棉布衫,花的,宽宽大大的,晾在阳台上跟块抹布似的。
这两家的阳台,一个7楼,一个5楼,中间隔着我6楼。我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往上看看,往下看看,心里跟明镜似的。电梯里碰见了,王姐还是王姐,李姐还是李姐,谁也没点破。
我跟王姐熟起来,是因为2020年疫情那阵子。那时候小区封了,每户两天才能出去一个人买菜。王姐不会用手机买菜,我帮她弄了几回,她就老给我送东西。有时候是她自己包的包子,有时候是几个苹果,有一回还给我送了一瓶洗手液,说是她妹妹从外地寄来的。
有一回,我去她家送菜,看见她客厅里摆着一张照片,是她跟那个男的,在公园里拍的,两个人挨着坐,男的搂着她肩膀,她笑得眼睛都没了。照片旁边放着一盒烟,是那种细支的,我认得,是南京,40多一盒。老周活着的时候,抽的是5块钱一包的红梅。
我装作没看见,把菜放下就走了。王姐送我到门口,说:“老陈,谢谢你啊。”我说:“谢啥,邻里邻居的。”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棉睡衣,头发散着,脸上的粉还没卸,看着比平时年轻好几岁。
那个男的,后来我知道姓孙,叫孙德利,以前在县医院开救护车的,退了,老婆也是得病走的,比老周还早一年。他跟王姐怎么认识的,说法有好几个版本。楼底下张老太说,是在公园跳广场舞认识的;对门刘嫂说,是别人介绍的;还有人说,是老周住院的时候,孙德利开车送的,一来二去就熟了。
不管怎么认识的,反正从2019年春天开始,孙德利就老往王姐家跑。一开始是白天来,后来就过夜了。我们这楼隔音不好,夜里有时候能听见楼上走路的声音,还有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就是嗡嗡的。有一回半夜2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听见楼上“咚”的一声,像是啥东西掉地上了,然后就是一阵笑。我站在厕所里,抽了根烟,才回屋睡的。
李姐家就不一样了。李姐跟老赵分床睡,这事儿整栋楼都知道。也不是啥秘密,李姐自己说的。有一回在楼下晒太阳,张老太问她:“你家老赵晚上打呼噜不?”李姐说:“打,跟打雷似的,我跟他分床睡都10年了。”张老太说:“那你们感情还挺好。”李姐说:“好啥好,凑合过呗,都这岁数了,还能离咋的。”
李姐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在择韭菜,一把一把的,择得干干净净。她穿着一件蓝布衫,头发用卡子别着,脸上一点妆都没有。旁边几个老太太都点头,说“是啊是啊,都这岁数了”。
我那时候站在旁边,没说话。我心里想的是7楼阳台上的吊带睡裙。王姐跟李姐,就差1岁,一个7楼一个5楼,中间隔着我6楼,日子过得跟两个世界似的。
2021年夏天,王姐家出事了。
那天晚上10点多,我听见楼上吵起来了。先是王姐的声音,挺大的,说“你走你走”,然后是孙德利的声音,低一些,听不清说什么。后来就是摔东西的声音,“啪”的一声,像是个碗摔了。再后来,门“砰”地一响,有人下楼了,脚步声很重,经过6楼的时候,我透过猫眼往外看,看见孙德利穿着那件皮夹克,脸涨得通红,一边下楼一边系扣子。
第二天早上,我在电梯里碰见王姐。她戴着个大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嘴角有点肿。我说:“王姐,早啊。”她说:“早。”然后就盯着电梯门,一句话不说。电梯到1楼,她先出去了,走得挺快,高跟鞋“哒哒哒”的。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往上看了看。701的阳台上,那件黑色的吊带睡裙还在,风一吹,飘起来又落下。楼下501的阳台上,老赵的老头衫也还在,灰扑扑的,跟块抹布似的挂在那儿。
过了几天,王姐来我家敲门,给我送了一兜子橘子。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摘了墨镜,眼眶青了一块。她说:“老陈,你说我是不是不要脸?”我说:“王姐,你别这么说。”她说:“我守了2年,实在守不住了。老周在的时候,我们俩一个月也没一回,他走了以后,我才知道一个人过日子是啥滋味。”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把脸上的粉冲出了两道沟。她说:“孙德利那人,也不咋地,抠门,还爱喝酒。可是他在的时候,这屋里有个动静,我夜里能睡着。他走了,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就听见楼上楼下的声音,越听越睡不着。”
我说:“王姐,你要不养只猫?”她说:“养了,跑了。”
那天王姐在我家坐了一个多钟头,走的时候,把橘子留下了。她说:“老陈,你别跟别人说。”我说:“我嘴严。”
后来孙德利又回来了。大概是2021年秋天,我看见他的皮夹克又挂在701的阳台上了,跟那件黑色吊带睡裙挨着,风一吹,两件衣服就贴在一起。
李姐那边,日子还是老样子。她每天早上6点起来,给老赵做早饭,稀饭馒头咸菜。老赵吃完就去公园下棋,中午回来吃饭,下午睡一觉,晚上看电视,看到9点就回自己屋睡了。李姐睡另一间屋,两个人中间隔着个客厅。
有一回,我在楼下碰见李姐,她正推着孙子的小车,孙子在车里吃手指头。我说:“李姐,带孙子呢?”她说:“嗯,儿子他们忙,我帮着带带。”我说:“老赵呢?”她说:“下棋去了。”我说:“你们俩身体都挺好。”她说:“好啥好,老赵血压高,天天吃药。我腰也不行,抱孩子抱的。”
她说着,把孙子从车里抱出来,小孩的裤子湿了,她用手摸了摸,说:“又尿了。”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块尿布,垫在小孩屁股底下。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该干啥干啥。
我说:“李姐,你这一辈子,净伺候人了。”她说:“可不咋的,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伺候完小的又伺候老的。”她说完自己笑了,笑得挺响的,旁边几个老太太也跟着笑。
我抬头看了看7楼,701的阳台上,吊带睡裙还在。我又低头看了看5楼,501的阳台上,老头衫也还在。
2022年春天,王姐家又出事了。
这回是孙德利的老婆找上门来了。等等,我说错了,孙德利的老婆早死了。是他闺女。他闺女30来岁,在省城上班,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她爸跟王姐的事,直接杀到我们楼里来了。
那天是周六下午,我正睡午觉,就听见楼道里“咚咚咚”的脚步声,然后就是“砰砰砰”的敲门声。我起来从猫眼往外看,一个年轻女的,穿着风衣,站在701门口,一边敲门一边喊:“王秀兰,你出来!你出来!”
王姐没开门。那女的敲了十几分钟,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什么“不要脸”“老不正经”“我爸的钱都让你花了”。后来对门刘嫂出来了,劝了几句,那女的才走了。走的时候,还踹了一脚701的门,门板上留了个鞋印。
那天晚上,王姐家灯亮了一夜。我在阳台上抽烟,看见701的阳台上有人影晃来晃去,一会儿是王姐,一会儿是孙德利,两个人像是在吵架。后来灯灭了,人影也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电梯里碰见王姐。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件衣服。我问她:“王姐,你这是……”她说:“我去我妹妹家住几天。”我说:“那孙……”她说:“别提他了。”电梯到1楼,她走了,还是走得挺快,高跟鞋“哒哒哒”的。
王姐走了以后,701的阳台上空了。那件黑色吊带睡裙收进去了,孙德利的皮夹克也不见了。阳台上就剩个晾衣架,空荡荡的,风一吹,衣架晃来晃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李姐那边,还是老样子。老赵的老头衫,李姐的花布衫,晾在501的阳台上,跟过去20年一样。有一回,我在楼下碰见李姐,她正跟张老太聊天。张老太说:“7楼那个王姐,听说跟人跑了?”李姐说:“不知道,没打听。”张老太说:“你说她都这岁数了,还折腾啥?”李姐说:“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呗。”张老太说:“那倒是,不过要我说,还是老老实实过日子好,都这岁数了,还整那些幺蛾子干啥。”
李姐没接话,低头择她的韭菜。择完了,站起来说:“我得回去做饭了,老赵快回来了。”她推着孙子的小车,往楼里走。我站在楼底下,抬头看了看7楼,又低头看了看5楼。
7楼的阳台上,晾衣架还在晃。5楼的阳台上,老头衫还在飘。
王姐是2022年夏天回来的。她一个人回来的,孙德利没跟着。我在楼下碰见她,她瘦了一圈,脸上的粉也不擦了,穿着件大背心,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她说:“老陈,我回来了。”我说:“回来就好。”她说:“孙德利跟他闺女走了,去省城了。”我说:“那你……”她说:“我自己过。”
从那以后,王姐就一个人过。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走一圈,回来买菜,做饭,下午在家看电视,晚上早早就睡了。701的阳台上,再也没晾过吊带睡裙,就晾些普通的衣服,T恤,裤子,还有几件棉睡衣。
李姐那边,还是老样子。老赵还是每天下棋,李姐还是每天带孙子、做饭、择韭菜。501的阳台上,老头衫还是那件老头衫,洗得发黄了,领口松松垮垮。
有一回,我在电梯里同时碰见王姐和李姐。电梯从1楼往上走,王姐在7楼,李姐在5楼。电梯里就我们3个人,谁也没说话。王姐站在角落,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西红柿。李姐站在另一边,手里抱着孙子,小孩在吃手指头。
电梯到5楼,李姐出去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王姐看了我一眼,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电梯到6楼,我出去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王姐靠在电梯壁上,眼睛看着地面。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7楼的阳台上,晾着王姐的棉睡衣,粉色的,宽宽大大的。5楼的阳台上,晾着李姐的花布衫和老赵的老头衫,两件衣服挨着,风一吹,就贴在一起。
我抽了根烟,想起王姐那天在我家说的话。她说:“老陈,你说我是不是不要脸?”我说:“王姐,你别这么说。”她说:“我守了2年,实在守不住了。”
我又想起李姐说的话。她说:“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伺候完小的又伺候老的。”她说完自己笑了,笑得挺响的。
这两句话,我琢磨了好几天。王姐跟李姐,一个7楼一个5楼,中间隔着我6楼。一个守不住了,找了个伴,过了3年,散了。一个守住了,跟老头分床过,过了10年,还过着。
谁对谁错?我说不上来。
前几天,我在楼下碰见张老太和刘嫂,两个人正聊天。张老太说:“7楼那个王姐,现在一个人过,怪可怜的。”刘嫂说:“可怜啥,她自己选的。”张老太说:“那倒是,不过要我说,还是5楼李姐那样的好,老老实实的,跟老头过一辈子。”刘嫂说:“那也不一定,李姐跟老赵分床睡,跟一个人过有啥区别?”张老太说:“那不一样,起码有个伴。”刘嫂说:“有啥伴,白天各吃各的,晚上各睡各的。”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争起来了。我站在旁边,没说话。我抬头看了看7楼,又低头看了看5楼。7楼的阳台上,王姐的粉色棉睡衣在风里飘。5楼的阳台上,李姐的花布衫和老赵的老头衫挨在一起,风一吹,就贴在一起。
电梯里碰见,谁也没点破。
昨天,我在阳台上抽烟,看见王姐也站在她家阳台上。她穿着那件粉色棉睡衣,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个杯子,像是在喝茶。她往下看了看,可能是看5楼的阳台,也可能是看楼下的老槐树。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她转身回屋了。我站在阳台上,抽完那根烟。风从南边吹过来,把7楼的晾衣架吹得“吱呀吱呀”响,把5楼的老头衫吹得飘起来又落下。
我掐灭烟头,回屋了。
今天早上,我在电梯里碰见李姐。她抱着孙子,孙子在吃手指头。我说:“李姐,早。”她说:“早。”电梯到5楼,她出去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往701的方向看了一眼。
电梯继续往上走,到6楼,我出去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走路。
我站在楼道里,听了听。脚步声停了。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屋了。
这两家的事,我谁也没跟谁说。楼里的人,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知道的,也不说。不知道的,也不问。
电梯里碰见,谁也没点破。
可谁心里都清楚。
7楼的吊带睡裙,5楼的老头衫,晾在阳台上,风一吹,都看得见。
我在这栋楼里住了22年,还要继续住下去。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走一圈,回来买菜,做饭,下午在家看电视,晚上早早就睡了。
有时候在阳台上抽烟,往上看看,往下看看。
7楼的阳台上,王姐的粉色棉睡衣在飘。5楼的阳台上,李姐的花布衫和老赵的老头衫挨在一起。
风一吹,都飘起来。
谁也没点破。
可谁心里都清楚。
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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