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张B超单站在医院走廊里,单子上的字被手汗洇得发皱。
四个孕囊。
医生拿笔圈了四个位置,又指了指角落一个模糊的小点,说这个太小,可能保不住,就算保住,大概率也是女孩。
我盯着那个小点看了足足五分钟。
那是我第五个孩子。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婆婆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皮扔得满地都是。
她抬眼扫了一下我手里的单子,伸手就抢过去。
“四个? 四个小子? ”她嗓门提起来,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老天爷开眼了,老陈家这回要翻身了! ”
我没吭声。
她没看见那个小点。
或者说,她根本不想看见。
老公陈强从卧室里出来,光着膀子,手里夹着半截烟。
他接过单子看了两眼,嘴角咧开,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
“行啊你,肚子真争气。 ”那一巴掌拍得我肋骨生疼,我没躲。
我没告诉他们那个女孩的事。
五胞胎,四个儿子一个女儿。
医生说那个女孩孕囊位置不好,胎盘前置,随时可能保不住。
要保,就得从现在开始绝对卧床,打黄体酮,每周复查,花费至少五六万。
还不一定保得住。
陈强一个月跑外卖挣四千二。
我怀孕前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八。
我们租的这套两居室,每月房租一千六。
婆婆从老家过来,说是照顾我,实际上每天就做一顿晚饭,中午我自己热剩菜。
六万。
把这个数报出来,这个家能当场炸了。
我把那张真正详细的B超报告单折起来,塞进衣柜最底层那件三年没穿的羽绒服口袋里。
然后我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我怀了四个,医生说都是男孩。 ”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三秒。
“四个? 你疯了? 你那身子骨……”
“妈,借我三万块钱。 ”
“你……”
“我以后还你。 ”
我妈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从地底下拽出来的。
“明天让你爸给你转。 ”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超市的霓虹灯牌闪着,打折鸡蛋3块5一斤的告示贴在玻璃上。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七点响到现在,嗡嗡嗡地钻着我的太阳穴。
我的手在抖。
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模糊的女孩影子在我脑子里晃。
我知道我自私。
四个儿子是陈家的命根子,少一个,婆婆能拿刀跟我拼命。
可那个女孩,她在我肚子里,她还在长。
怀孕第五个月,我肚子大得像个气球。
陈强开始躲着我,他说晚上睡不好,搬去客厅沙发上睡。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四个呢……肯定有压力啊……那能怎么办,生呗……你等我,等孩子生了……”
我站在阳台门后面,手扶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我没出声。
回到床上,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六个月,婆婆开始跟我算账。
她把一张存折拍在茶几上,说这是老两口棺材本,五万块,留着给四个孙子交住院费。
然后她话锋一转。
“小萍啊,你看你这肚子,四个孩子肯定得剖。 到时候住院费、奶粉钱、尿不湿,一个月没有万把块下不来。 强子一个人跑外卖,累死也挣不够。 ”
她顿了顿,眼睛盯着我。
“你妈那边,能不能再帮衬点? ”
我说我妈已经把养老钱拿出来给我了。
婆婆脸一沉,瓜子往桌上一摔。
“你妈就你一个闺女,钱不给你给谁? 我跟你爸把强子养这么大,给他娶媳妇,我们已经尽到本分了。 ”
我没跟她吵。
我回到房间,从羽绒服口袋里翻出那张真正的B超单。
女孩的小点比上个月大了一点,但还是偏小。
医生说要打营养针,一针八百,打十针。
八千。
我卡里只剩三千七。
我给我妈又打了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说你爸腰疼得下不了床,还在工地上给人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八。
我说妈,你别哭了。
我挂了电话,自己去了社区医院,求医生给我开最便宜的营养针。
医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识。
可怜里带着点瞧不起。
怀孕第七个月,我下不了床了。
肚子太大,压迫得我喘不上气。
婆婆每天端一碗稀饭进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她说医生说了,孩子太大不好生,得控制饮食。
我饿。
半夜饿得胃疼,爬起来翻床头柜,翻出半包苏打饼干,就着凉水往下咽。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早停了,楼下超市的霓虹灯还亮着,照在天花板上一片红光。
陈强在客厅沙发上打呼噜,呼噜声穿过门板钻进我耳朵里。
那天晚上我摸着自己的肚子,五个孩子在里头动。
四个小子踢得厉害,那个女孩动得轻,像小鱼吐泡泡。
我跟自己说,再撑两个月,两个月就好。
怀孕第三十二周,我破了羊水。
陈强打120把我拉到医院,婆婆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早就收拾好的包裹,里头是四套蓝色的小衣服。
她只准备了四套。
剖腹产手术,麻醉打进去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主刀医生划开我肚皮的时候,我听见她“咦”了一声。
然后她说了那句话。
“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四个男孩,一个女孩。 女孩被四个男孩挤在最里面,位置完全反了。 她是最小的,但生命力很强,心跳一直很稳。 ”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不过……”医生顿了一下,“女孩先天心室缺损,需要马上转儿童医院。 你们家属要做好准备。 ”
我躺在手术台上,眼泪从眼角往耳朵里流。
四个儿子哭得震天响,那个女孩没哭。
她被裹在白色的小被子里,脸只有我巴掌大,嘴唇发紫。
陈强冲进来看了一眼四个儿子,笑得合不拢嘴。
然后他问,那个女孩呢。
护士说女孩情况不好,要转院。
陈强的脸当场就垮了。
“转院? 那得多少钱? ”
婆婆挤进来,看了一眼保温箱里的女孩,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孙子。
她拽了拽陈强的袖子。
“强子,四个小子以后娶媳妇得多少钱? 你再搭一个病丫头进去,咱家还过不过了? ”
陈强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保温箱,又看了一眼我。
我躺在床上,刀口疼得我说不出话,但我看见了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在算账。
我撑着坐起来,伤口像被人重新撕开。
我指着病房门。
“你走。 ”
陈强愣了。
“你走。 女孩我自己养。 ”
婆婆在旁边尖叫起来,说我不识好歹,说四个儿子还不够我养的,非要搭个赔钱货。
我抓起床头柜上的搪瓷杯砸在地上,搪瓷磕掉一块,露出里头生锈的铁。
“我再说一遍,你走。 ”
陈强拉着婆婆走了。
病房里剩下我和四个儿子,还有保温箱里那个嘴唇发紫的女孩。
隔壁床的产妇家属递给我一杯红糖水,我没接。
我的手在抖,抖得红糖水洒了一半在床单上,洇开一片暗红色。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说,闺女,妈来。
我妈第二天到的,带了五千块钱。
那是她跟我爸最后的家底。
她看了一眼保温箱里的女孩,又看了一眼我肚子上那条蜈蚣似的刀口。
她没哭。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床头,里头是几个煮鸡蛋,一罐红糖。
“吃。 ”
我吃了两个鸡蛋。
然后我下床,扶着墙走到保温箱前面。
女孩的小手攥着,指甲盖比米粒还小。
我把手指伸进去,她攥住了我的小指。
那点力气像蚂蚁咬。
医生找我说,女孩的手术费至少八万,术后护理还要两三万。
我说我做。
医生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识。
我说你别劝我,我做。
我给陈强打电话,响了十二声他接了。
那边很吵,像在饭店。
我说,女孩手术要八万,你出一半。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
那个笑声我记了一辈子。
“小萍,四个儿子我认,那个丫头你自己要留的,你自己负责。 ”
“她是你的女儿。 ”
“我没说不认。 我说钱你自己想办法。 ”
挂了电话,我靠着医院走廊的墙慢慢滑到地上。
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呛得我干呕,隔壁病房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妈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闺女,咱不求他。 妈去借。 ”
我妈借了三天,借到两万。
我把结婚时的金镯子卖了,四千三。
我把结婚戒指卖了,一千八。
我把陈强给我买的唯一一条金项链卖了,那是他追我的时候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卖了两千一。
八万三。
女孩的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六个小时。
我妈抱着四个儿子在病房里,四个小子哭成一团,我妈一个一个喂奶粉,手忙脚乱。
手术室灯灭的时候,医生出来说,手术成功,但孩子太小,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两周。
我趴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上往里看。
女孩身上插着管子,胸口包着纱布。
她的嘴唇还是紫的,但比之前浅了一点。
我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用手指画了一个圈。
“你叫陈念。 ”我隔着玻璃说,“念念不忘的念。 ”
两周后我把陈念接回了家。
陈强一次没来过医院,婆婆一次没打过电话。
我出院那天,陈强来了,开着他那辆二手电动车,后座绑着四个婴儿提篮。
他看了一眼我怀里的陈念,嘴唇动了动。
“那个,我妈说,四个小子她带不过来。 ”
我说,那就我自己带。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小萍,咱俩……”
“你别说。 ”我打断他,“你什么都不用说。 你只要记住,陈念是你的女儿。 你不认她,我认。 ”
他走了。
电动车拐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后座上四个婴儿提篮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去扶,扶了个空。
我带着五个孩子回了出租屋。
我妈住了半个月,帮我带。
半个月后,我妈说,闺女,妈得回去,你爸一个人不行。
我点点头。
我妈走的那天早上,给我蒸了一锅馒头,煮了一锅鸡蛋,把冰箱塞满了。
“钱的事,妈再想办法。 ”
“不用了妈,我能行。 ”
她走了。
我关上门,五个孩子在屋里,四个在哭,陈念在睡觉。
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又响起来了,嗡嗡嗡,嗡嗡嗡。
我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挂面,卧了一个鸡蛋。
我吃了。
吃完我把碗洗了,把地拖了,把四个儿子的尿布换了,把陈念喂了药。
然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超市的霓虹灯牌。
打折鸡蛋3块5一斤。
跟我第一次站在这个阳台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给我自己算了一笔账。
四个儿子每个月奶粉尿布至少四千,陈念的药一个月一千二,房租一千六。
我找了个在家串珠子的活,一串一毛五,一天能串一百串。
挣十五块。
不够。
远远不够。
我打开手机,翻到陈强的微信。
他的头像已经换成了跟一个女人的合影。
我看了三秒,退出来。
然后我翻了翻通讯录,翻到一个以前一起收银的姐妹。
她现在做直播带货,一个月能挣万把块。
我拨过去。
“姐,能不能带我? ”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五个孩子,行吗? ”
“行。 ”
三个月后我开了第一场直播。
我背着陈念,一边喂奶一边讲产品。
四个儿子在地上爬,爬出镜头我就拽回来。
有人在评论区骂我,说我不配当妈,说我把孩子当道具。
我没理。
那场直播我卖了四十七单,挣了三百二。
我把三百二分成五份。
四份存进四个儿子的教育金账户,一份给陈念买了进口的辅酶Q10。
那瓶药三百一,剩十块。
昨天晚上,陈念突然哭了。
她哭得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哭是哇哇的,她哭是喘不上气的那种,脸憋得发紫。
我抱着她冲去医院,急诊医生说,心室缺损没长好,可能要二次手术。
我坐在急诊室门口,抱着陈念,四个儿子在家里,我妈连夜坐火车赶过来。
我低头看着陈念的小脸,她睁开眼睛看我,眼珠子黑亮亮的。
我摸了摸她的脸。
“念念,妈在。 ”
我的手机响了,是陈强。
他大概是听说了陈念要二次手术的事。
我接起来,他在那头说,小萍,咱俩把婚离了吧,四个儿子归我,丫头归你。
我说行。
他沉默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那,财产……”
“没有财产。 ”我说,“你记住,陈念是你的女儿。 你可以不认她,但她身上流着你的血。 你老了那天,别来找她。 ”
挂了电话,我抱着陈念站起来。
急诊室的灯白惨惨的,照得我眼睛发酸。
隔壁床的小孩在打针,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低头看陈念,她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攥了攥她的小手。
那只手攥住我的小指,力气比上次大了一点。
我给我妈发了条短信,说妈,我离婚了。
我妈秒回:回家来,妈给你包饺子。
我把手机揣兜里,抱着陈念走出急诊室。
外面下着小雨,路灯把雨丝照得发亮。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雨里,没打伞。
雨打在脸上,凉的。
我低头亲了一下陈念的额头。
“念念,妈这辈子就记住一句话,靠谁不如靠自己,疼谁不如疼自己生的。 ”
陈念在我怀里动了一下,小手攥得更紧了。
我走进雨里,一步一步往家走。
五个孩子等着我,明天的直播还得开。
路滑,我走得很慢。
但我没回头。
有些路,跪着也得走完。
可走着走着,你就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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