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6月,上海市政府,陈毅刚处理完一批紧急文件,桌上却多了一张来自工商界的请帖。邀请人是荣毅仁和刘靖基,地点不在会议室,而在荣毅仁家中。上海解放还不到一个月,物价、生产、劳资关系都在剧烈波动,这顿饭看似寻常,实际上牵动着不少人的神经。

当时的上海,工商业基础雄厚,却也背着沉重包袱。国民党统治后期,交通受阻,原料价格上涨,企业资金紧张,工人工资拖欠,许多工厂处在停工边缘。新政权能不能保护正常生产,私人企业还有没有出路,工商界都在观察。

荣毅仁的请帖,正像一次试探。

他并不是单纯想请新任市长吃一顿饭。荣氏企业规模大、影响广,面临的问题也多。邀请陈毅到家里,一方面是表达礼数,另一方面也是想从这位上海市领导人的态度中,判断政府究竟准备怎样对待民族工商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请帖送到市政府后,干部中出现了不同意见。有人担心同资本家接触过密,容易被人议论;也有人认为,刚接管上海,正需要了解工商界情况,不宜把正常交往拒之门外。

陈毅没有私下决定,而是把有关干部召集起来商量。这个细节很重要。私人宴请一旦摆到集体讨论的桌面上,就不再是个人关系,而成了了解情况、开展工作的公开渠道。

讨论中,有人提出:“还是不去稳妥,免得犯错误。”

陈毅听后回答:“吃饭也是做工作嘛。不能因为怕犯错误,就把自己的手脚捆起来。”

这句话并非鼓励干部放松警惕,恰恰相反,它说明陈毅所说的“去”,是带着任务去、带着原则去。他还表示,愿意参加的干部可以同行,手头有工作或有顾虑的,也不必勉强。

陈毅的判断,建立在对上海形势的把握上。接管城市,不能只靠行政命令维持运转。工厂要复工,原料要供应,工人要就业,市场要稳定,都离不开对企业实际状况的了解。倘若干部只在机关里发文件,不愿接触工商界,政策很可能落不到实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次赴宴,陈毅带上了夫人张茜和孩子,也带了刘晓等有关干部。这样的安排,既有生活气息,也有公开意味:不是秘密会面,更不是利益交换,而是以正常交往打开沟通的门。

荣毅仁早早守在门口迎接。宾主落座后,陈毅手摇大蒲扇,没有急着发表长篇讲话,而是询问企业的原料、资金、工人和生产安排。谈得很细,也很直接。

“企业现在最难的是什么?”陈毅问。

荣毅仁回答:“原料和资金都紧张,工人生活也有困难,大家最怕的是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陈毅没有回避问题,只说:“把情况讲清楚,政府才好想办法。生产能恢复,对工人、企业和国家都有好处。”

这顿饭持续了四个多小时。真正起作用的,不是宴席上的菜肴,而是面对面的交流。荣毅仁看到了陈毅处理问题的方式:既不摆出拒人千里的姿态,也不对资本家的困难一概不问;既强调国家利益,也承认企业和工人的现实需求。

此后,陈毅多次邀请上海工商界人士到市政府座谈,听取他们对税收、原料、运输和劳资关系的意见。对一些合理要求,政府研究解决;对涉及原则的问题,也当面说明。这样的往来,使工商界逐步摸清了政策边界,生产秩序随之稳定。

值得一提的是,陈毅并没有把“团结工商界”理解成无条件迁就。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需要利用私人资本主义工业的积极性,同时也要通过公私关系、劳资关系和税收政策,引导企业服务于国计民生。交朋友,是为了把人团结起来;做工作,则是为了把方向讲明白。

1950年,全国税务会议在北京召开,荣毅仁应邀参加。过去,工商界面对税收多是执行,很少有机会系统表达意见。会上,荣毅仁围绕税率和税收办法提出了不少看法,发言较为直率。有人暗示他不要再讲,他当场表示,既然请工商界来提意见,就应当允许把话说完。

薄一波随后指出,不让受邀代表讲话是不对的。这个插曲传到毛泽东那里,毛泽东没有因此责备荣毅仁,反而邀请他赴宴。荣毅仁入席时颇为拘谨,周恩来在门口迎接,毛泽东则以轻松的方式同他交谈,席间没有把一次发言变成政治压力。

这种处理,对荣毅仁触动很大。他逐渐认识到,参加国家事务并不意味着只能点头,也可以把企业和工商界的真实情况讲出来。回到上海后,他按照毛泽东的意见,更多深入工厂,同工人接触,努力寻找企业经营与国家建设之间的结合点。

1955年,陈毅离开上海赴北京任职,但两人的交往并未中断。1956年,公私合营在全国范围内基本完成,荣家把企业交给国家经营,这一选择在国内外工商界都产生了影响。荣毅仁的身份,也由民族资本家转变为参与国家建设的工商界代表。

1957年1月,上海市人大二届一次会议举行。陈毅专程从北京赶来,向与会者说明毛泽东的意见,建议选举荣毅仁担任上海市副市长。有人认为,荣毅仁可以担任顾问或给予荣誉,不必进入政府领导班子。

陈毅没有绕弯子。他说,荣家是民族资本家中的代表,荣毅仁既有爱国表现,也有经营才能,更重要的是,他在国内外工商界中能够发挥共产党干部不易替代的影响。

会场上的疑虑逐渐消散。荣毅仁最终当选上海市副市长。那顿家宴的意义,也在多年后显现出来:它不是一次简单的礼尚往来,而是新政权治理大城市时,对“怎样同不同阶层打交道”的一次具体实践。陈毅把饭桌变成了调查研究的场所,也把一次私人邀请,转化成了团结、教育和争取工商界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