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年我们都会长大一岁,但未必能成熟一分。有的人少年老成,有的人六七十仍是“巨婴”。那些成熟起来的人,未必都有美好的童年、完美的原生家庭,抑或“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人生际遇。成熟,取决于我们的每次选择。《纳塔利亚传奇》(The Green Ember,直译为绿焰余烬)正是一个关于成熟、选择与国度的故事。
撰文|林雅琳
《纳塔利亚传奇》
作者:S.D.史密斯
译者:林雅琳 朱天宁 刘锦祺
版本: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
2026年4月
离开赖以生存的山谷,
进入一个更大的国度
希瑟和皮克是一对姐弟,他们本是两个无忧无虑的少年,人生除了吃睡听故事,就是玩一种叫做寻星的游戏。这种游戏比拼的是谁能先找到抛出去的树枝。它就像是整个故事的隐喻:人生似乎有一条轨迹,我们却不知道它在哪里落脚。为了找到落脚点,我们需要不断奔跑、寻找,需要不断选择、判断、调整,甚至是休息才能接近目标。这颗“星”总会在某个地方,却未必能在天黑散场前寻见。
他们的人生故事就像是有人抛出了那颗“星”,而他们必须要去找到一般。因为一次突袭,希瑟和皮克的父母和弟弟都陷入了生死未卜的境地,“寻找”成了他们上路的理由。当他们离开自己赖以生存的山谷,进入了一个更大的国度时,才发现,他们手中所握的,绝不是一张简单的“寻人启事”,而是一个国家的命脉。
当时整个国家已陷落在黑暗政权的熊熊大火之中,像他们父母这样的正义之士,以及国家的合法继承人都如余烬一样将残将熄。这显然不是一个轻松的故事,从一开始,我们就需要跟着他们一路逃亡、受伤、失望、挫败、懊悔、迷茫、命悬一线。但也正因为这种个体与国度的连接,才使得他们找到了自己的身份,明确了使命,懂得了何为价值。
“我是谁?”这个问题贯穿于整个故事之中。起初,希瑟姐弟并不知道自己的姓氏,也不知道这个姓氏对整个世界的影响。他们能知道的是,周围的人都不喜欢拥有这个姓氏的人。
“朗垂德”这个姓氏第一次出现是在他们父亲的口中,那是一个光辉的名字,代表着整个家族的荣耀,以及对纳塔利亚这个国家的卓越贡献。
《兔子共和国》(2018)剧照。
第二次出现是在他们叔叔的口中,代表着整个家族的耻辱,代表着背叛与邪恶,以及为虎作伥。姐弟俩不仅要逃避外族的追杀,还要背负来自于同族排斥和怀疑的目光。姓氏就像给他们额头上留下了刺眼的印记,又像一座隔断的墙。皮克一开始无法从失败中走出,他太想变强,太想让别人刮目相看,太想摆脱挥之不去的挫败感和不明所以的鄙夷目光,然而这些“太想”反而像绳索一样捆绑了他,让他变成一个充满嫉妒而又自怜的家伙。
直到故事来到第一册行将结束的地方,皮克才在身世面前,在整个国度的大叙事下,找到了自己。皮克没有选择躲在姓氏之后抱怨世事不公;也没有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的样子逃避该肩负起的责任;他选择正视并接受他是“朗垂德”的身份。书中写道:“‘我从未用过朗垂德这个姓氏……但从现在起,我将永远不会再使用其他姓氏。’他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对这则消息感到欣慰,仿佛它给了自己一个坐标,让他清楚了自己在世界上所处的位置。” 虽然这个姓氏只能带给他痛苦和羞耻,但他做了一个勇敢的决定——背负它——和叔叔一样,立志用一生来恢复它的辉煌。
赋予“朗垂德”新的意义
忠诚、勇敢、正直和奇迹
“我是谁?”不是由我们的出身和他人的眼光来定义的,而是由每个选择来决定的。作者说,他所讲的不过是个古老的故事,只是换了新的皮袋。在那个古老的故事里,以色列有一个人,他被认为是一个僭越者,因为他出生在小乡村拿撒勒,不过是一个木匠的儿子,而却自称是神的儿子。最终,他在乌合之众的嫉妒下,被挂在了木头上。他在客西马尼园里可以选择逃避,他在木头上可以选择咒诅。但他却选择了担当,选择了祝福。他绝对不是疯子,也不是骗子。他知道自己是谁,属于哪个国度。皮克也是在这样的选择下,赋予了“朗垂德”新的意义,longtreader,一个跋涉者,一个穿越一切险阻发现自我,投身于光复愈合之林使命的自己,一个会飞的自己。它代表着忠诚、勇敢、正直和奇迹。
“朗垂德”并没有只停留在这里,它最后一次出现是“隐身”的,甚至连“皮克”的名字也都被“农夫”取而代之。战争带走了他的一条胳膊,使他成了跛脚大仙。而更多人,牺牲了生命。我想,如果英雄必须出现在残酷的战争年代,那么他宁愿只做一个农夫来换取和平。
战士带来杀戮,农夫播种生命;英雄飞翔于天际,耕耘者隐藏在田间。放在时间长河的维度中,“我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呢?我们曾为国度斩下猎鹰,我们也曾为国度种下菜蔬,重要的是,都是“为国度”而做。
《兔子共和国》(2018)剧照。
作者更倾向于让皮克来回答“我是谁”的问题,而让希瑟来回答“我该选择相信谁?”在一个政治局面复杂的年代,信任特别的昂贵。轻信是一种愚昧,尤其是关键时刻,信错人会给国家带来灭顶之灾;但多疑又会使人陷入恐惧与孤独,甚至失去盟友。
在凯尔骗王储斯摩尔斯前往朱庇特路口的事上,起决定性作用的是希瑟,因为斯摩尔斯信任希瑟的判断,而希瑟是否要相信凯尔?在云山,凯尔是不多几个不鄙视她的人,并且他风度翩翩,幽默风趣,还时常愿意靠近她,通风报信。希瑟似乎没什么理由不信任他。所以她选择了相信,而代价是差点让斯摩尔斯命丧黄泉。
现实往往更为复杂。当整个秘密堡垒顷刻间就要灰飞烟灭,凯尔和他的父亲“银王子”率领泰拉林兔族如横空出世,一举歼灭了狼族,为黑暗绝望中的兔族重新燃起了希望。这时,希瑟是否要给他们一次机会,选择重新相信他们?毕竟,他们救了自己。
在银王子军事化的管理下,整个反抗势力都更训练有素起来,离他们的光复大业似乎更进了一步。凯尔对过去之事的解释是,那是为了更长远的利益,为了每个人能自由平等,只要结果好,谁还在意过去以及手段呢?而且仔细想想,泰拉林的兔族也确实从能力上来说更强大,银王子更像是他们理想中的领袖,由他来统治,或许真的能更快实现自由。而且凯尔还在狼面前为了救希瑟身负重伤,这样的诚意很难不打动人去原谅,连同接受他们的价值观。在泰拉林的概念中,强者正义高于程序正义,结果比过程更重要。
希瑟已然原谅了凯尔,虽然他们立场不同。但她仍然选择效忠先王朱庇特的继承人斯摩尔斯,这是她的价值观,因为她相信对的才是好的,过程同样重要。在众声喧哗之下,她保持了冷静。如今她对凯尔有了更清楚的认识,然而因为价值观不同,所以她无法像信任斯摩尔斯一样去信任他,这不是因为过去的芥蒂,而是因为他们的方向不同,所以他们关系的深度只能停留在某一层面。可以彼此理解,却无法彼此托付。
很荣幸能与你并肩作战
绿焰余烬也必能雄起燃烧
有趣的是,“我该选择相信谁?”的问题在故事的高潮部分又落回到凯尔身上,当他听塔米斯说自己的父亲死于皮克之手,而皮克和艾玛却告诉他这是意外时,他该信谁?他是否还能重新信任皮克?放弃走他父亲的老路,愿意听从内心真实的声音,不与鹰狼结盟,而为了兔族的光复大业舍命?起到关键性作用的是乔,他本有机会杀死凯尔,但却放过了他。是“放过”让凯尔走出苦毒与迷茫,重拾信任,并在至关重要的时刻,做出了对的选择。
艾玛也“放过”了她的哥哥——傀儡政府的领袖温斯洛,也同样是这样的“放过”使他的哥哥在悔恨中做出对的选择,将功补过。这样的“放过”是一根橄榄枝,让对方能有机会证明自己是值得被信任的,能跨越之前的裂隙,也是关系愈合的关键。只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放过”面前低下头来,反而“放过”的恩典对他成了一种羞辱,比如书中的大反派加顿·朗垂德,宁死都不愿意接受恩典。这很像《悲惨世界》里的沙威,他在恩典面前选择了自尽。恩典是给谦卑的人准备的。
《兔子共和国》(2018)剧照。
“选择”意味着“取舍”。
比如:斯摩尔斯是听从他顾问团的建议前往另一个秘密堡垒,还是接受他朋友皮克的请求,完成希瑟的心愿,以身试险去营救他们的父母?因为斯摩尔斯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所以他选择了后者。作为一个王储,光复事业的种子,这个决定看上去非常不明智。但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个体来说,如果斯摩尔斯不能急朋友所急,那就不是斯摩尔斯了。
又如公主艾玛明明打败了“银王子”,赢面很大,但却在和加顿·朗垂德谈完话后选择用自己来做交易。因为加顿答应用她一个人的生命来换堡垒兔族的命。当时斯摩尔斯的死讯已经传回,作为纳塔利亚唯一王位继承者的艾玛至关重要,大家都知道她的身份意味着国家的希望。但艾玛在得知自己公主的身份前,她的职业是医生,对她而言,很难做到见死不救。加顿的狡猾就在这里,他利用人性中的善良,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艾玛即便是公主,也选择在最后一战如此危险的时候,作为一名医务兵去救治伤员,用自己的命护孩子们周全。
《兔子共和国》(2018)剧照。
这样看来,两位仅存的王位继承人都有点不那么“王室”,却又有“王室”风范——他们选择救死扶伤,利他而非利己。
希瑟和斯摩尔斯在龙墓中的一幕也非常动人,他们完全可以选择放出龙族,以换取生存的机会。希瑟却选择与龙族同归于尽,以绝后患。所以也只有她适合斯摩尔斯,他们的灵魂彼此吸引。
也许你会说,这些选择都十分理想化,只可能发生在青年人身上。现实呢,来谈谈现实。小说从第一册就埋下了一个伏笔,为什么武艺高强的海尔默郁郁寡欢?为什么他颓丧又带着杀气?直到小说即将结束时,才揭开谜底。原来这与海尔默的取舍有关。当朱庇特国王遇害时,加顿用铁链拴住了海尔默的一条胳膊,险恶的加顿还留了一把剑给他。作为皇家护卫队队长的海尔默,要么自断一臂去救王——这显然没有任何胜算,而且他会跟着一起死;要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王被敌人羞辱、遭害,看着整个王国的希望死于自己的这个决定。他做了一个理性的选择,保命。加顿没有杀死他,但这个选择杀死了他——活着远要比死去更痛苦。邪恶的加顿是要让他明白“抵抗无用”。
小说最后的部分,海尔默在皇后山谷夫人的面前屈膝下跪,虽然书中并没有描述他们对话的具体内容,但我想山谷夫人应该会对他说:“我想朱庇特如果活着,他不会怪罪你当时的选择。反而,因为你活下来,而给光复大业带来了力量和希望,我们很荣幸能与你并肩作战,绿焰余烬也必能雄起燃烧。”
海尔默奔赴战场的时候眼含泪光,这不再是悔恨和内疚的泪水,而是释然的泪水。当扭转战局的火药桶无法引燃的关键时刻,海尔默明白,他的时间到了,他亲自点燃了火药同时牺牲了自己。当初的选择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保存实力,活下来,反而需要承受更大的压力,需要更多的勇气;现在的选择,虽然会面对死亡,却会给所爱之人带去希望与帮助。不论是活,还是死,海尔默的取舍原则没有改变:都是为了国度,为了正义能得以伸张,为了所爱之人能在光明中喜乐欢唱。
成长真是美妙得要命,
同时也出奇地要命
每个选择都体现出我们真正所在乎的,以及所认为有价值的是什么。同时也暴露出我们的软弱。选择是自由意志的体现。存在主义让我们看到自由所带来的重负,我们可以选,但选择所带来的后果与责任也必须承担。如果人生是由一个个选择以及它的结果构建的,而人又不能时刻做出对的选择,那么对于一个不想草草过一生的人来说,就很难不焦虑。就像萨特说的,当你来到悬崖边,你会感到害怕,但你害怕的不是悬崖或狂风这些外在“恐惧”,而是你可以有自由选择跳下去但必须承担后果所带来的“焦虑”。《纳塔利亚传奇》很出彩的一处,就是将人物在面临艰难选择时的挣扎刻画得十分到位,尤其是面对那些做错的决定。这些人物都是有“污点”的,这才是真实的人,不完美,且极其有限的人。
我们哪有可能做对每个决定?但我们可以学习如何面对做错的决定。年轻时,我们想着快意,想着人生但求不留遗憾。但人生正是由各种遗憾和缺口构成的,拥抱它们,才有可能从乌托邦里走进现实,从容面对余生。会有遗憾,但不会遗憾到底。
斯摩尔斯差点让自己丧命的选择,让他认识到自己儿女情长的弱点;艾玛听从加顿以命换命的选择,让她看到自己更在意“个体”需求的倾向;皮克给斯摩尔斯施压让他营救父母的选择,让他看到自己太想要达到目标;希瑟父亲在朱庇特倒台后选择带着儿女隐居山林的选择,让他看到自己屈从于恐惧。这些选择都给他们带来“污点”,带来懊悔,但也帮助他们认识自己。
《兔子共和国》(2018)剧照。
任何一个“污点”都有可能把我们带入万丈深渊,永劫不复。但,我们也可以选择背负“污点”,接纳那个会犯错的自己,学习在下一次机会来临的时候,去做对的决定,这就是成长。
我想这些人物最终都还能活到最后,并不是作者有“主角不能死”的执念,这样一种幸运,或者说如有神助,应该是源于作者相信上天会眷顾正义的一方。
藉由斯摩尔斯的错误,天道将他带入龙洞,得到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这把武器对击倒莫宾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藉由艾玛的错误,天道将希瑟带回父母身边,并进入第一兔城反抗组织的核心,让里应外合成为可能;藉由皮克的错误,天道让他学会不再做独行侠,与自己的“不完美”共处,与队友协力作战,成就了最后的光复大业。
还好,这群小兔子们所在的纳塔利亚不是存在主义的悬崖之境。他们需要选择,也需要承担责任。有输得起的自由,也有正义的护佑。“绿焰余烬”不只是王位继承人斯摩尔斯或者艾玛,海尔默、弗莱上尉,以及成千上万在这场复国运动中付出甚或牺牲的人们,都是绿焰余烬。他们穿越黑暗,手捧星光,为愈合之林带来救赎的热望。
虽然他们的人生轨迹不同,但都有了同样的落脚点,他们寻得了那颗“星”,也被那颗星所指引。
当我和他们一同走完这次旅程,不由地想到书中织布夫人所说的一句话,“成长真是美妙得要命,同时也出奇地要命”。
作为《纳塔利亚传奇》第一册第二册的译者以及整套书的读者,我觉得十分荣幸。彼时我家老幺正在我腹中,每晚在给老大老二讲完睡前故事后,我都会带着他重返纳塔利亚的世界。这套书就像那个通往纳尼亚的衣橱,又像《哈利·波特》里九又四分之三的月台,有时我常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而我的小皮克、希瑟、杰克斯是否也能肩负火焰,为那国度而披荆斩棘、矢志不渝?我想,这便是这套书的价值和意义了。
本文经出版社授权刊发。作者:林雅琳;编辑:何也;校对:吴兴发。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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