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现在路过那片山地，会远远喊一声孩子的名字。她跟人说，觉得孩子没有离开。孩子的玩具还留在原来的地方，没人去收。两个名字，一个叫润润，七岁，一个叫雅雅，两岁。他们已经不在了。
事情发生在去年六月二十八日中午，云南楚雄牟定县腊湾村。外婆带着兄妹俩上山干农活，孩子在一块空地上玩。同村的李某某四个月前在那片林子养了十窝胡蜂，蜂箱挂在离地两米左右的树上，没有围栏，没有警示牌，也没有办过任何手续。外婆说当时孩子就是在空地上玩，没有进林子。十二点五十分左右，邻居听到哭声跑出来，两个孩子满身是蜂。外婆冲进去抱孩子，自己也被蜇，住了一个星期的院。妹妹在送医路上没了，哥哥撑到第二天凌晨。
尸表检查的数字，哥哥被蜇三百余下，妹妹七百余下，两个人加起来一千余下。警方鉴定肇事的是墨胸胡蜂，还说十个蜂窝都完整无损，也就是说，不是孩子去捅了窝，蜂是自己出来的。
配图1说明（图源：网络）
这位李某某养胡蜂是有目的的。蜂蛹卖餐馆，成蜂泡药酒，去年靠这个挣了一万多块钱。事发之后他被问起来，说了一句"他们是受害者，我也是，这个事毁了两个家庭"。他欠着十来万的债，妻子没工作，两个孩子要上学。这话听着好像两边都苦，可细想一下，他在山里挂了十窝毒性比蜜蜂强好几倍的胡蜂，不围起来、不立牌子、不告诉任何人，别人家的孩子在那儿玩，出了事，他说自己也是受害者。他到现在没认罪，没道歉，只在事发初期分两次给过四万块钱。
配图2说明（图源：网络）
事发之后的扯皮，比这句话还难看。记者去问县农业局，农业局说胡蜂是野生动物，归林草局管。再问林草局，林草局说圈养起来就算家养，归农业局管。省林草局之前还说过，养胡蜂不需要许可。一个东西，野的时侯归这家管，圈起来归那家管，两边推来推去，推到最后就是没人管，一直推到两个孩子没了，牟定县才连夜全县摸排，出了新规矩：禁养红娘胡蜂，养普通胡蜂要登记备案。规矩早干嘛去了。十条人命换不来的东西，两条换来了，还是只在一个县的范围里。
这家人身上还叠着另一层东西。父母常年在杭州打工，兄妹俩留守，跟着外公外婆过。奶奶说，孙儿特别懂事，会上山捡菌子拿去换钱，还一直念叨着等爸妈买了车，过年全家一起出去旅游。九月十九日，父亲发声，说网上一直有人指责他们生而不养，说早知道会这样，大不了就穷一点，何必还要外出打工。这句话是无数农村父母的真心话。他们不是不想把孩子带在身边，是带不动。进城打工，孩子上学是道坎；留在老家，孩子安全又是道坎。这道题没有正确答案，他们只能选一个自己承受得起的。这一次，代价是一条命换一条命，外带着两个老人后半辈子的自责。
司法这一步还在走。牟定县检察院已经以过失致人死亡罪提起了公诉，父亲的态度是希望刑事上顶格判罚。判多少年是法院的事，但有几个问题不该随着判决书翻篇：在他人的林子里挂十窝胡蜂，毒性这么强的东西，为什么事前不需要任何许可？农业局和林草局之间那条没人认领的缝，别的地方还有没有？全国有多少个腊湾村，山脚挂着多少窝没人知道的胡蜂？这些问题不回答，登记备案就只是一张纸，下一个在空地上玩的孩子，跟润润雅雅没有任何区别。
父亲说，这件事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底。他期待司法程序给出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可对这对夫妻来说，什么结果都算不上可以接受。玩具还在原地，菌子换来的零钱没有花完，过年买车的梦也停在了半路上。山还是那座山，蜂箱摘掉了，喊出去的名字，再也不会有人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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