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岁男和保姆同居10年每天50块,分手时,男子:他不需要照顾
我是在许砚山七十二岁那年,和他分手的。
我们不是夫妻,没有领过证,甚至没有认真谈过恋爱。可我们同居了整整十年,睡在同一个屋檐下,吃同一锅饭,过着比很多夫妻还规律的日子。
那天是周二,下午四点多。
我刚把洗好的床单晾到阳台上,许砚山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红皮账本,另一只手攥着一把钥匙。
他把账本和钥匙放在餐桌上,说:“今天算最后一天。”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最后一天?”
“你不用再回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连语气都没有起伏。那一瞬间,我手里还捏着一个床单夹,指头僵在半空,风把床单吹得一下一下拍在我脸上。
我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许砚山今年七十二岁,头发已经全白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灰色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脚上还是那双旧布鞋。
十年前,他第一次见我时,也是这个样子。
只是那时他还没有白头发,走路也不用扶墙。
“你是不是找到别人了?”我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赶我走?”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红皮账本,声音低了下来。
“因为我不想再让你照顾了。”
我笑了一下,笑得特别难看。
“你不想让我照顾,可以把工资涨一点,或者让我休息几天。哪有一开口就是分手的?”
他没有接我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他不需要照顾。”
我愣住了。
“谁?”
“我。”
他指了指自己,又把目光移开。
“这个老头,他不需要照顾。你也不欠他。”
那一刻,我手里的床单夹掉在了地上。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十年前,我二十六岁,刚从一段失败的婚姻里出来。
那段婚姻没有轰轰烈烈的争吵,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给别人听的背叛,只是两个人每天都在互相消耗。后来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拿着身上仅剩的八百多块钱,搬到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出租屋里。
我没有学历,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
之前在一家养老机构干过一年,后来因为工资拖欠,我辞了职。中介知道我照顾过老人,就给我介绍了许砚山。
“人不难伺候,六十多岁,腿脚不太好。”中介说,“包吃住,每天五十块。”
我问:“有休息吗?”
中介笑了笑。
“住家保姆,哪有什么固定休息?不过他家里挺清静,老人也不糊涂。”
那时候我缺钱,五十块一天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小数目。
我拿着地址,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了那栋旧居民楼。
许砚山住在三楼,门口放着两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我敲门的时候,里面很久没有动静。过了将近两分钟,他才把门打开。
那时的他六十二岁,身材偏瘦,头发花白,右腿走路有些跛。他没有急着让我进去,而是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你叫什么?”
“林晚。”
“多大?”
“二十六。”
他皱了皱眉。
“太年轻了。”
“我照顾过老人。”
“照顾老人和照顾我,不是一回事。”
“哪里不一样?”
“老人会把自己当老人。我不把自己当老人。”
他说完,转身往屋里走。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
他走了几步,发现我没动,又回过头。
“你不是来找工作的?”
“是。”
“那就进来。”
房子不大,三室一厅,家具都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一只拆开的机械钟,旁边放着几把小螺丝刀。
我后来才知道,许砚山以前是修钟表的。
他年轻时在一家钟表铺里干了三十多年,退休后就再也没有正式上过班。妻子去世得早,女儿在外地工作,平时很少回来。
他不喜欢别人叫他老人家,也不喜欢别人扶他。
“你做什么?”
“做饭、打扫、买菜,提醒你吃药,陪你去医院。”
“洗澡呢?”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
“上厕所呢?”
“如果你需要,也可以。”
他看了我一眼。
“我还没到那个地步。”
“那就先不做。”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一张纸。
那张纸是他自己写的工作内容。
每天五十块,包吃住。
早饭六点半之前做好,午饭十二点,晚饭六点。
药按时间提醒。
每周陪他去一次菜市场。
不得乱动他的工具,不得私自丢他的东西。
如果请假,提前一天说。
我看完之后,问:“就这些?”
“暂时这些。”
“工资什么时候发?”
“月底。”
“会不会拖?”
“不会。”
“你说话算话吗?”
他抬起头,淡淡地说:“我活了六十二年,没靠说话算话活到今天。”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个看起来脾气古怪的老人,真的会把每天五十块一分不少地给我。
第一个月月底,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千五百块钱。
他把钱和一本小账本一起递给我。
“你数数。”
“不用数,我相信你。”
“钱的事不能靠相信。”
我只好当着他的面数了一遍。
一共三十天,一天五十,整整一千五百块。
他把钱交给我,又在账本上写下日期,最后签了自己的名字。
那时候我觉得他太认真了。
后来我才明白,那本账不是为了防我,也不是为了防他。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一点体面。
他不愿意欠别人,也不愿意让别人觉得自己是在施舍他。
我住在朝北的小房间里,房间不大,但有窗户。第一晚,我把自己的衣服叠进柜子里,听着外面传来许砚山咳嗽的声音。
凌晨一点,他起来倒水。
凌晨三点,他又起来了一次。
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门,看见他扶着墙站在走廊里。
“你怎么了?”
“没怎么。”
“是不是不舒服?”
“口渴。”
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他接过去,没有道谢,只是喝完后问:“你明天不是要早起吗?”
“要。”
“那就睡觉。”
“你半夜要是再起来,叫我一声。”
他看着我,像是觉得这句话多余。
“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
“那你还说什么?”
“我只是告诉你,叫我也可以。”
他没有回答,转身慢慢走回房间。
第二天早上,他把那杯水放在桌上,杯底压着十块钱。
我把钱拿起来,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昨晚麻烦你了。”
“不是每天五十里面已经包括了吗?”
“包括做事,不包括半夜陪我。”
我把钱放回他面前。
“那我也不能收。”
“为什么?”
“因为你半夜自己倒水了,我只是帮你递了一下杯子。”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那十块钱收了回去。
“那就算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给他熬粥,煮鸡蛋,切一点咸菜。
他早餐很简单,却对火候特别挑剔。粥不能太稀,鸡蛋不能煮老,咸菜要先泡十分钟。
有一次我把粥煮得稠了一点,他喝了一口,皱眉说:“这不是粥,是浆糊。”
我把碗端回来,问:“那你想吃什么?”
“想吃粥。”
“那你自己煮。”
“我不会。”
“不会还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几秒,他把碗推回来。
“算了,浆糊就浆糊吧。”
那天晚上,他把我放在厨房里的锅盖擦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那是他不太会表达歉意的方式。
我和许砚山的生活,就这样一点点固定下来。
他每天上午修钟表,我负责买菜和打扫。
到了下午,他会坐在窗边看报纸,我在旁边缝衣服。
晚上七点,我们一起看新闻。
他不喜欢吵闹,也不喜欢家里来陌生人。平时很少跟邻居打交道,连快递员敲门,他都会先从猫眼里看很久。
我刚开始把他当雇主。
后来,我慢慢习惯了叫他吃饭,习惯了听见他的咳嗽声就从房间里出来,习惯了他每天晚上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
再后来,我发现自己买菜时,会先看他爱不爱吃。
看见水果便宜,会多买一些。
去药店时,会顺手给他买一盒润喉糖。
有时候我在外面多待了十几分钟,他就会站在门口等。
“怎么这么晚?”
“菜市场人多。”
“打个电话不行吗?”
“我手机没电了。”
“没电不会借别人的?”
“你是不是想我了?”
我那句话是开玩笑。
可许砚山听完,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我只是担心你耽误晚饭。”
我看着他,没再逗他。
那天晚上,我们吃饭的时候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碗里。
“这个没有刺。”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其实很笨。
他明明在关心别人,却总要装作自己只是顺手。
许砚山的女儿叫许宁。
她一年大概回来两次,有时候半年也见不到人。每次回来,她都会给父亲带很多东西,营养品、衣服、按摩仪,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保健药。
她第一次见我时,问得很直接。
“你们签合同了吗?”
“没有。”
“工资怎么给?”
“每天五十,月底结。”
她皱了一下眉。
“这么低?”
“包吃住。”
“那也太低了。”
我笑了笑。
“我愿意做。”
许宁没有继续说,只是转头看她父亲。
“爸,你不能总让别人住家里。”
许砚山把茶杯放下。
“她是来工作的。”
“我知道她是来工作的,可你们这样……”
“哪样?”
许宁看了我一眼,没有把话说完。
她走后,我问许砚山:“你女儿是不是觉得我赖在这里?”
“她不了解。”
“那你呢?”
“我了解你。”
“你了解我什么?”
他低头拨弄着手里的螺丝刀。
“你没地方去。”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因为没有地方去,才留在这里。
“我有地方去。”
“哪里?”
“我可以租房。”
“你有钱吗?”
我不说话了。
他也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把月底刚发给我的工资提前给了我。
“拿去租房。”
我看着那叠钱,心里又酸又气。
“你要赶我走?”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让我走?”
“我只是告诉你,你可以走。”
“可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像巴不得我马上搬出去。”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那你就当我不会说话。”
我没有接钱。
那五十块一天,我拿得心安理得。
可我不想拿他额外塞给我的钱。
我和他第一次真正吵架,是在第三年。
那天下午,许砚山在卫生间里摔了一跤。
我听到声音,冲进去时,他正坐在地上,右手撑着墙,脸色很难看。
“你别动。”
“我没事。”
“你都摔了还说没事?”
我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又联系许宁。检查结果出来,他只是腿部扭伤,没有骨折。
医生让他卧床休息几天。
回到家后,他躺在床上,脸色始终很沉。
我给他端饭,他不吃。
我让他吃药,他说不想吃。
我把药放在桌上,他直接伸手扫到地上。
药片滚得到处都是。
“你发什么脾气?”
“我没发脾气。”
“那你把药扔了干什么?”
“我不吃。”
“你不吃药,腿能好得快吗?”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摔成这样?”
他猛地转过脸。
“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了你就不行?”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我头上。
我愣了几秒,蹲下去捡地上的药。
“我没有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每天照顾你,是因为我拿了你的工资,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废了。”
“你拿的是五十块,不是五百块。”
“我知道!”
我突然喊了出来。
“我知道你每天只给我五十块!我没有忘!你不用每次都提醒我!”
屋里一下安静了。
许砚山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我把药放回桌上,转身回了房间。
那一晚,我们没有一起吃饭。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给他熬了粥。
他坐在餐桌旁,拿着勺子半天没有动。
我以为他又要挑剔,结果他说:“昨天那句话,我说重了。”
我低着头擦桌子。
“没事。”
“你别总说没事。”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可以生气。”
“生气能解决什么?”
“至少你不是只会忍。”
我停下动作,看着他。
他把一碗粥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也吃。”
那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其实害怕被人照顾。
不是害怕别人辛苦,而是害怕自己在别人眼里变成一个没用的人。
我没有再逼着他道歉。
他也没有再把药扔到地上。
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从那天起变得更近了,也更复杂了。
他说我是保姆,可家里所有事情都开始听我的。
我说我是来工作的,可我已经不再把自己当外人。
第四年,我报名参加了一个护理培训班。
课程安排在晚上,每周三次。
我想考一个照护证,以后找一份工资高一点的工作。
许砚山听完,只问了一句:“要学多久?”
“半年。”
“晚上几点回来?”
“九点左右。”
“那饭怎么办?”
“你可以自己热。”
他没有反对,只是第二天就学会了用电饭煲。
他把操作步骤写在纸上,贴在墙边。
第一步,按米量加水。
第二步,盖好盖子。
第三步,按下开关。
纸的最下面还写着一句:不要在电饭煲里煮鸡蛋。
我看见后笑了半天。
“你煮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不能煮?”
“说明书上写了。”
培训班开始后,我每天晚上都急匆匆往回赶。
有一次下课时突然下大雨,我在公交站等了半个小时,回到家已经十点多。
屋里一片漆黑。
许砚山坐在沙发上,面前一口饭都没动。
“你怎么不吃?”
“等你。”
“你不用等我。”
“我知道。”
“那你还等?”
他没有回答。
我去厨房把饭菜热上,听见他在客厅问:“那个班很重要?”
“重要。”
“比家里重要?”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
“你要是觉得我晚上上课影响你生活,可以直说。”
“我没这么说。”
“可你每次都这样。”
我把锅铲放下,走到客厅。
“许砚山,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你让我去上课,我去了,你又在家里等我。你说我可以走,可我真要走远一点,你又不高兴。你不能一边让我有自己的生活,一边又把我拴在这里。”
他脸色发白。
“我没有拴你。”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让我觉得自己很自私?”
这次换成他沉默了。
我说完就后悔了。
可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收不回去。
那晚他只吃了半碗饭。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去上课。
他叫住我。
“你要是觉得累,可以不学。”
“我会去。”
“我没说不让你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生气?”
我低头换鞋。
“因为我希望你是真的支持我,不是嘴上说支持,心里却希望我永远留在这间屋子里。”
他站在门口,过了很久才说:“我只是习惯了家里有你。”
这句话让我心里软了下来。
可也正是从那天起,我开始害怕。
害怕自己对他来说,不只是一个保姆。
更害怕他对我来说,也不只是一个雇主。
培训班结束后,我拿到了照护证。
老师建议我去做住院陪护,或者到日间照料中心工作。
那里的工资至少是现在的三倍。
我把证书放在桌上,许砚山看了很久。
“你要走了?”
“我只是想换份工作。”
“换了工作就不住这里了?”
“可能吧。”
他拿起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那你以后住哪里?”
“我可以租房。”
“你租得起吗?”
“现在可以了。”
他没说话。
晚上,他把自己的药盒重新整理了一遍。
以前都是我按早中晚分好,现在他把药片一粒一粒摆进小格子里,还在外面贴了时间。
他做得很认真。
可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早餐桌上多放了一只碗。
我问:“你做了两份?”
“顺手。”
“你明知道我不吃咸豆腐。”
“那你别吃。”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没有去那家日间照料中心。
我把证书收进抽屉里,继续每天五十块。
许砚山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去。
但有一天,他在门口修钟时,突然说:“那个工作,工资多少?”
“忘了。”
“你怎么会忘?”
“没去。”
“为什么没去?”
我正在擦桌子,没看他。
“因为这里缺人。”
他手里的螺丝刀停住了。
“这里缺的是保姆,不是你。”
我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把一只小螺丝拧了进去。
“你别因为我留下。”
“我不是因为你。”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不想去。”
“你以前很想去。”
“人会变。”
“你变了吗?”
我把抹布拧干,挂在水池边。
“许砚山,你是不是觉得我留在这里,就是一种牺牲?”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总觉得自己耽误我?”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一阵刺痛。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愿意?”
他没有抬头。
“人不能靠愿意过一辈子。”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后来几年,我们谁都没有再提那份工作。
我依旧每天五十块。
月底,他依旧把钱装进信封,写好日期,签上名字。
只不过后来,他把工资从抽屉里拿出来时,不再让我当面数。
他会把信封放在我的房门口,转身回到客厅。
我也不再提醒他按时吃药。
他开始自己设置闹钟。
每次闹钟响,他都会先看一眼我在不在旁边。
如果我在,他就会说:“我自己来。”
如果我不在,他就把药吃掉,再把空药板放在桌上。
我们像是在慢慢练习没有对方的生活。
只是没有人真正说出来。
第八年,许砚山已经很少需要我帮忙洗澡了。
第九年,他能自己去楼下买菜。
有一天,他拎着一袋青菜从外面回来,走到门口时喘得厉害。
我赶紧过去接他手里的袋子。
“你怎么不叫我?”
“我买菜为什么要叫你?”
“你腿还没完全好。”
“我只是走得慢,不是不能走。”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他把钥匙放到鞋柜上,忽然问:“你是不是希望我一直不能走?”
“我没有。”
“你看,你每次都说没有。”
“那你要我怎么说?”
“说实话。”
我看着他。
“实话就是,我怕你哪天突然不需要我了。”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许砚山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那袋青菜放进厨房,洗了手,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只铁盒。
铁盒里放着很多小纸条。
我随手拿起一张,上面是我的字。
“今天买西红柿。”
“下午三点吃药。”
“晚上别忘了关阳台门。”
他把那些纸条一张张保存了下来。
“你留这些干什么?”
“忘了。”
“你从来不忘。”
“那就是不想说。”
我捏着那张纸,鼻子有些发酸。
他坐在椅子上,抬头看我。
“林晚,你不能把我需要你,当成你活着的理由。”
“我没有。”
“你有。”
“我说了没有。”
“你看,你又开始急了。”
我把纸条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那你呢?你不也是把我留在身边,当成你每天醒来的理由吗?”
他愣住了。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报纸翻了一页。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房间里,第一次认真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开这里,我还能不能过好自己的生活。
答案并不确定。
可我知道,我不能一直靠一句“他需要我”来证明自己有价值。
第十年春天,我又收到了一份工作邀请。
是一家小型照料中心,离这里不算远。
工作时间固定,周末休息,工资每月五千二。
这一次,我没有马上告诉许砚山。
我把通知藏在包里,过了几天,还是被他发现了。
那天我刚洗完澡,把包放在沙发边,他拿东西时不小心碰到了,里面的纸掉了出来。
他弯腰捡起来,看完后递给我。
“这次准备去吗?”
我没有回答。
“工资比这里多很多。”
“我知道。”
“工作也更体面。”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去?”
我握着那张通知,手心都是汗。
“我走了,你怎么办?”
许砚山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责怪,反而有一点疲惫。
“我怎么办,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你的保姆。”
“你是我的保姆,不是我的腿。”
“可我们住了十年。”
“住了十年,也不是一辈子。”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前错了。”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乱成一团。
“你现在是嫌我了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逼我走?”
“因为你明明想走,却总要等我开口。”
“我没想走。”
“你想。”
“我没有。”
“那你把通知藏起来干什么?”
我答不上来。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边。
“林晚,你已经三十六岁了。”
我不喜欢他用年龄提醒我,好像我这十年已经被白白浪费。
“我知道我三十六了。”
“你应该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朋友。”
“我没有朋友。”
“那就去认识。”
“我也没有房子。”
“那就去租。”
“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手,有脑子,有证书,有十年照顾人的经验。”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
“你只是一直把它们都放在我这里。”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睡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没有说晚安。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给他煮粥。
他只吃了半碗。
我问:“不合胃口?”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吃?”
“我怕你以后不在,吃不惯。”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我知道,他也害怕。
他不是不需要照顾。
他只是知道,如果继续需要我,我就会永远留在这里。
三天后,他开始把家里的东西一点点整理出来。
我的衣服放在床边,书放在纸箱里,洗漱用品装进袋子。
我问他在做什么。
“给你收拾东西。”
“我没说要走。”
“我说了。”
“你是不是疯了?”
“没有。”
“这是我的房间。”
“我知道。”
“我住了十年。”
“我知道。”
“你凭什么让我走?”
他看着我,脸色比平时更白。
“凭这十年是我把你留在这里的。”
“你给了我工资。”
“每天五十。”
“我给你做了十年饭,洗了十年衣服,陪你去医院,半夜守着你,难道这些不值钱吗?”
“值。”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说我不欠你?”
“因为我欠你的,不能用一辈子偿还。”
我怔住了。
他把一个装满衣服的袋子推到我面前。
“我不是赶你走。”
“那是什么?”
“是分手。”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很轻。
我听见了,却觉得比大声喊出来更重。
“我们本来就不是那种关系。”
“可我们过了十年那种日子。”
“所以才要停下来。”
“你说停就停?”
“我必须说停。”
“我不同意。”
“这不是你同不同意的问题。”
“当然是我的问题。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许砚山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书房,把那本红皮账本拿了出来。
那本账本已经被翻得很旧,边角起了毛。
他把账本摊开,指着最后几页。
“十年,按三千六百五十天算,每天五十,一共十八万二千五百块。闰日没有算,生病那几天也没扣。”
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眼睛一点点发热。
“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
“我知道。”
“那你拿这个出来干什么?”
“我想告诉你,我们之间有过工作关系。”
“只有工作关系吗?”
他的手指停在账本上。
很久,他才说:“不只有。”
我看着他。
“那还有什么?”
“还有习惯,还有依赖,还有感情。”
“那你为什么还要分手?”
“因为这些东西如果不分开,就会把你困在这里。”
我突然笑了。
“你现在倒是想得明白。”
“我以前想不明白。”
“那我呢?我怎么想?”
“你可以恨我。”
“我不恨你。”
“那你骂我。”
“我骂过了。”
“那你打我。”
“我才不打老人。”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你看,你还是把我当老人。”
“你就是老人。”
“可我不想让你一辈子只看见我是老人。”
这句话让我彻底说不出话。
他低头把账本合上,将那把备用钥匙放在上面。
“今天最后一天。”
“你真的要让我走?”
“是。”
“以后我不能回来?”
“可以回来,但不能以保姆的身份回来。”
“那我以什么身份?”
许砚山看着我。
“以林晚的身份。”
我站在餐桌旁,手指死死抓着衣角。
“你知道我离开这里以后,会有多难吗?”
“知道。”
“你知道我可能找不到工作,可能住不起房子,可能晚上会后悔吗?”
“知道。”
“你知道我会很想你吗?”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
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所以我才要在你还恨得动我的时候,让你走。”
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凭什么觉得这样是为我好?”
“我不知道是不是为你好。”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
“但我知道,继续让你留下来,一定不是为你好。”
我蹲下去,把衣服一件件塞进行李箱。
许砚山站在旁边,没有帮我。
他知道,如果他伸手,我可能就走不了了。
我收拾了很久,最后只剩下阳台上的一盆绿萝。
那盆绿萝是我刚来时买的,十年里死了又活,活了又长,已经爬满了窗台。
我问:“这个带走吗?”
许砚山摇头。
“留给我。”
“你会浇水吗?”
“会。”
“别浇太多。”
“我知道。”
“冬天要搬进屋。”
“我知道。”
“叶子黄了就剪掉。”
“我知道。”
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以前不自己做?”
许砚山背过身,假装去整理桌上的东西。
“以前有你。”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他没有送我。
我回头看他。
“许砚山。”
“嗯。”
“我走以后,你别摔倒。”
“我不会。”
“半夜口渴,记得开灯。”
“我知道。”
“药别混着吃。”
“我知道。”
“饭别吃剩的。”
“我知道。”
我握住门把手,手指抖得厉害。
“每天五十块的工资,你还欠我今天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在这里。”
我接过信封,没打开。
“你还真给?”
“说好每天五十。”
“那我今天只做了半天。”
“你今天哭了很久,也算劳动。”
我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眼泪掉得更厉害。
我拉着箱子走出门。
许砚山没有追出来。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那一声很轻,却像是把十年同居的日子,彻底关在了里面。
我搬到了离工作地点不远的一间小房子里。
房子只有一室一厅,窗户正对着一堵墙,厨房小得转身都困难。
第一晚,我坐在地板上拆行李,手里拿着那封五十块钱。
我没有打开。
我把它放进抽屉,和那本培训证书放在一起。
第二天,我去了照料中心上班。
那里有很多老人,有人需要喂饭,有人需要陪着散步,有人只是想找个人说话。
第一天上班,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拉住我的袖子,问:“姑娘,你能不能每天都来?”
我下意识想说“我会”。
可话到嘴边,我停了一下。
我蹲下来,看着她说:“我会按排班来。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照顾你。但你也要学着照顾自己。”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先愣住了。
这不是许砚山以前对我说过的话。
可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真正想教我的,不是怎么照顾老人。
而是怎么在照顾别人之前,先承认自己也有一条要走的路。
刚开始上班的那些日子,我还是会不习惯。
吃饭时,我会下意识多拿一只碗。
买水果时,总会先看有没有许砚山爱吃的梨。
晚上下班,我会在公交站旁边站很久,想打电话问他吃没吃饭。
可每次拿出手机,我都把号码删掉。
我怕他听见我的声音,也怕我听见他的声音。
我们分开后的第十七天,许宁给我打来电话。
“林晚,你最近好吗?”
“挺好的。”
“我爸也挺好的。”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他有没有摔倒?”
“没有。”
“吃药呢?”
“他自己记得。”
“饭呢?”
“他开始学做饭了。”
我想象了一下许砚山站在厨房里,皱着眉头切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宁在电话那头问:“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住回去。”
“我不是问这个。”
我看着窗外那堵灰色的墙。
“以后再说吧。”
“我爸不让我问你要不要回去。”
“他怎么说?”
“他说,林晚已经不是他家的保姆了,别拿家里的事麻烦你。”
我心里一酸。
“他还说什么?”
“他说,如果你回来,只能是客人。”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第三十天,我买了两块排骨,去了许砚山家。
站在门口时,我没有直接拿钥匙。
那把备用钥匙还在我手里。
可我没有用。
我抬起手,敲了三下门。
屋里很快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许砚山出现在门后。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下踩着拖鞋。
看见我,他没有惊讶。
“你来了。”
“嗯。”
“怎么不直接开门?”
我掏出钥匙,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说过,我现在是客人。”
他点点头,伸手把门开大。
“进来吧。”
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客厅的桌子换了位置,阳台上的绿萝长出了几片新叶。
我低头换鞋,发现门口多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
进门请先敲门。
我指着那张纸问:“这是你写的?”
“对。”
“防谁?”
“防我自己。”
我没听懂。
他关上门,说:“以前一听见钥匙响,我就知道你回来了。现在我得等你敲门。”
我把排骨放到厨房。
“今天我做饭。”
“不是来照顾我的?”
“不是。”
“那是来干什么?”
“来吃饭。”
他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我系上围裙,把排骨焯水,又切了姜片。
许砚山站在厨房门口,不时往里面看。
“你盐放少了。”
“我知道。”
“排骨要多炖一会儿。”
“我知道。”
“你别把汤烧干。”
“你再说一句,我就不做了。”
他立刻闭了嘴。
饭做好后,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旁。
他吃了一口排骨,点点头。
“比以前好。”
“以前是你每天五十块雇的保姆做的。”
“现在呢?”
“现在是客人做的。”
他低头笑了一下。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工作怎么样?”
“还行。”
“工资多少?”
“比以前多。”
“具体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每月五千二。”
他点点头。
“够租房吗?”
“够。”
“那就好。”
我们又安静下来。
饭后,我起身收碗。
许砚山拦住我。
“放着。”
“怎么了?”
“今天你是客人。”
“那谁洗?”
“我洗。”
“你洗得干净吗?”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把碗端进厨房,洗得很慢。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发现他已经会把碗按照大小摞好,也会把水池擦干。
以前这些事情都是我做的。
现在他做得虽然不熟练,却已经不需要我提醒。
洗完碗,他擦了擦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红皮账本。
“你的五十块。”
我皱起眉。
“我今天不是来工作的。”
“不是工资。”
“那是什么?”
“饭钱。”
“排骨是我买的。”
“那就当我请你吃饭。”
“请客还给钱?”
“我不喜欢欠人。”
我看着那本账本,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想把我们之间重新算成一笔账。
他只是还不习惯没有账可算。
我没有接钱。
“以后别给我五十块。”
“为什么?”
“因为我不再是你的保姆。”
“那你每周来一次,给我做饭算什么?”
“朋友。”
他沉默了。
“朋友也要给钱吗?”
“朋友不用。”
“那我不习惯。”
“你慢慢习惯。”
许砚山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把那张五十块的钞票收了回去。
“那你下周还来吗?”
“看我有没有时间。”
“你哪天有时间?”
“周日。”
“几点?”
“下午。”
“几点下午?”
我看着他,故意说:“不确定。”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不能每次都这样。”
我忽然笑了。
“以前你也是这么问我的。”
他想反驳,却没有说出口。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
“林晚。”
“嗯?”
“你下周来之前,提前打个电话。”
“怎么了?”
“我想买菜。”
“买什么菜?”
“你爱吃的。”
我看着他,心里某个紧绷了很久的地方,终于慢慢松开。
“那你记得别买咸豆腐。”
“我知道。”
“还有,别把鸡蛋煮老。”
“我知道。”
“别把排骨炖干。”
“我知道。”
他站在门里,像十年前第一次送我进门时那样,依旧不太会说挽留的话。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再把自己留在里面。
我走下楼,外面的风不大,阳光落在台阶上。
口袋里,那把备用钥匙硌着我的手心。
我没有扔掉,也没有再拿出来。
七十二岁的许砚山说,他不需要照顾。
我后来才明白,他不是不需要人陪,也不是不需要有人记得他吃药、提醒他关窗。
他只是终于知道,一个人可以需要陪伴,却不能把另一个人的人生也当成自己的日常用品。
而我也终于明白,每天五十块钱换来的,不该是我十年的全部人生。
那本红皮账本里,最后一页一直空着。
我没有再往上面写日期,也没有再写五十块。
十年同居结束以后,我们仍然会见面。
我不再住在他家,他也不再把我当保姆。
每个周日,我偶尔去给他做一顿饭。
有时候他会提前把菜洗好,有时候他会把盐放多。
我们会为一盘青菜争几句,吃完饭后,他洗碗,我擦桌子。
谁也不欠谁。
谁也不再用照顾,证明自己被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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