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白炽灯亮了一整夜,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层灰白的光。
窗外的雨从傍晚就开始下,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轻轻一下一下地拍。
氧气瓶咕噜咕噜地冒泡,声音又闷又重。
易青娥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
颧骨高高地顶起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皮肤贴着骨头,白得像一张旧纸。
刘红兵坐在床边,一条瘸腿别扭地伸着,手攥着易青娥的左手,攥了一夜。
她那条腿早年落下的毛病,不能久坐,这会儿大概是坐麻了,想换个姿势,手却没松开。
封潇潇站在床尾,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上的毛线帽子歪着,露出一绺花白的头发。
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翻来覆去地捏,捏得手心都是汗。
她年纪比易青娥还大两岁,腰不好,站一阵就得靠着墙,但也不肯走。
易远洲蹲在门口,胳膊搁在膝盖上,一会儿站起身往里头看两眼,一会儿又蹲下去。
他是易青娥的儿子,四十多岁的人了,脸上却露出孩子一样无措的神情。
他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这个病房里的每一个人都陪了他母亲很多年,比他这个做儿子的更熟悉这座病房的气味。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瓶。她看了看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了看床上的人,轻声说了句:快了,你们该说的话,趁早说吧。
刘红兵没有应声,只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封潇潇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抖起来。
易青娥之前已经迷糊了一天。不吃不喝,也不睁眼,喉咙里呼噜呼噜地拉着风箱。可就在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动了。
先是眼皮。
那对眼皮像两扇沉重的门,关着多少年的尘,忽然从里面被人推了一道缝。
浑浊的眼珠子慢慢转了半圈,看了看坐在床边的刘红兵,又看了看床尾的封潇潇。
那眼神空洞洞的,像是压根没有看见她们。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
刘红兵伏下身子,把耳朵贴到她嘴边,听见她喉咙里挤出一股气,断断续续,不成字句。刘红兵说:青娥,你说什么?你再大声点儿。
易青娥的眼珠却绕过了她,直直地朝她身后的方向看去。
病房的门半掩着,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又细又长的光带。
一个人影正好就站在那条光带的末端。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压得低低的帽子,大半张脸都被帽檐遮住了,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就那样站在门缝里,像一只被光惊住的蛾子,贴着门槛,一动不动。
刘红兵的背脊僵了一下。
她顺着易青娥的目光看过去,认出那个人影的瞬间,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她没有出声,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封潇潇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易远洲从门口站起来,顺着他们的目光往门外看,只看见一个苍老的背影。他问了一句:那是谁?没有人回答他。
易青娥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
她嘴角抽搐着,像是使尽了所有的力气,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在铁皮上,又轻又重地砸在房间每一个人心上:“那年冬天那火是我自己点的。”
房间里静得发疯。
只有呼吸机的声音呼哧呼哧地响着,像一头疲惫的老牛。
那个人影在门缝里没有动。
很久很久之后,他微微地抬起头来。
走廊的灯光终于照亮了他半张脸。
一道道烧痕蜷曲着爬过他的眉骨、颧骨和嘴角,像一棵被火烧过的老树,皮肉结痂的沟壑里,藏着一双湿漉漉的眼。
那双眼睛望着病床上的人,目光缓缓地、牢牢地,像一根钉子钉在了那里。
易青娥也看着他。
她的眼眶里涌出一点亮的东西,顺着眼角滑下去,埋进枕头里。
她那只枯瘦的手,从被单上艰难地抬起来,抬到一半就没有力气了,落下来的时候,扯住了一截床单。
门缝里的人影终于动了一下。
他拄着拐,一步一步地缓慢踱到床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站在了易青娥的跟前,低头看了她很久很久。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最终吐出的声音极轻极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的:“我知道。”
易青娥的嘴唇抖了抖。她那只攥着床单的手,忽然像是被抽掉了什么,慢慢松开了。
01
病房里的夜很长。雨声一阵密一阵疏,像什么人反复揉着一团旧牛皮纸。
刘红兵觉得自己的背脊已经僵成了一块木板。
腰那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一下就钝钝地疼。
可她没有松手。
易青娥的左手凉得像一块从井底捞出来的石头,指甲盖青灰青灰的,捏在手里,总觉得这把骨头会碎掉。
她想起好多年前,这双手在台上甩水袖的样子。
一甩就是一丈远,软得像春天的柳条,台底下黑压压的人头齐刷刷地跟着那双手走。
那双手也剥过玉米。
有一年秋天剧团下生产队演出,夜里睡在场院里,她们三个姑娘头挨头挤在一张门板上,剥玉米剥到半夜,易青娥的手指头磨出了血泡,第二天照样上台,水袖一甩,泡破了也不见她皱一下眉头。
那时候她们的年纪,加起来还不如现在一个人的岁数大。
封潇潇坐在床对面的折叠椅上。
她其实两腿已经发麻了,起身活动了一下,又坐了回来。
她带来的那盒饭还在床头柜上扣着,从下午放到现在,谁也没去打开。
她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看看床头的盐水瓶还剩多少,一会儿又摘了眼镜,用手背揉揉眼角。
她看了一眼刘红兵,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下去。
她们俩别扭了大半辈子。年轻时就不对付,老了也没真正和好过。可到了今天这个晚上,许多以前觉得比天还大的事,忽然都变淡了。
易远洲蹲在走廊里。
他没敢进病房,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娘。
她昏迷着,也许不知道他来了,也许知道。
他从小就不会表达,村里的孩子说他没爹的时候,他从来还手也不吭声,因为他娘说过,跟人打架的就是孬种,他就不打。
他记得小时候他娘唱戏回来,总会给他带一本小人书,薄薄的,一毛钱一本。
他吃了不少,床头积了一摞,后来搬了几回家,也都还在。
有一年下了很大的雨,老屋漏了,那摞小人书淋湿了一大半,他心疼得直哭。
他娘蹲在他旁边,一张一张地把书页掀开,晾在地上,说别哭了,晾干了还能看。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得问一句,自己的爹到底是谁。
这几十年来,他也没有开过这个口。
凌晨两点,罗玉燕来了。
她比易青娥小几岁,穿一双黑色的旧棉鞋,腿脚还利索。
她一进门没说话,先去看了看易青娥的脸,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刘红兵让出床头的位置,说:你坐会儿吧。
罗玉燕摇摇头,找了个小板凳,在床尾坐下,安静得像个影子。
她一直坐在那里。
中间刘红兵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罗玉燕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像是庙里的一尊泥菩萨。
凌晨四点多,易青娥忽然睁开了眼。
刘红兵刚要站起来,却看见她的目光直直地越过了自己,望向门缝的那一道光。于是,所有的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门口那个人影已经站了很久。
大约是站累了,他换了一下腿,拐杖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钝响。
他没有走,也没有再近前一步。
他知道自己是不该来这里的人。
可他还是来了。
易远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刚才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他在门口站了一阵,又退回了阴影里。
他压低声音问刘红兵:红兵姨,那人是?刘红兵没有回答。
她站了很久很久,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你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大概就是他。
易远洲愣在门口。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没有追问。他只看见他娘的眼角滑下一滴泪,那颗泪,终究没能落下来。
易青娥的嘴唇开合了几次,出不了声。
她攥着刘红兵的手,使着劲儿,像要把什么话从干涸的嗓子眼里压榨出来。
罗玉燕也站起来了,站在人群的后面,她的眼睛紧紧盯着病床上的人,又看了看门外那个影子,身体微微地抖着。
天快亮了。雨还在下。
02
易青娥记得,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坡上的桃花还没落尽,剧团就忙开了。
排《断桥》,她是白娘子,封潇潇演小青。
封潇潇不服气,她说白娘子是主角,凭什么不让她演。
团长说,你的嗓子亮,没有青娥那段韵味,她跺着脚走了。
后来也不知道她自己想通了,还是有人劝的,临到上台前三天,她钻进排练场,说,小青就小青,让那个木头桩子唱白蛇去吧。
封潇潇这个人,嘴上从不饶人,心也就热三天。
她跟易青娥闹归闹,可到了台上,配合得多了,也是极默契的。
一段戏走下来,她在台前站定,看易青娥吊着嗓子唱到最尖最亮的地方,心里头恨不恨呢,也恨。
可听得久了,那口气也就慢慢散了。
她恨的是那副嗓子,那副身段,那副什么都让易青娥占尽了的命。
但看见她收了腔立在那儿,台下黑压压的掌声一个个响起来,又不得不承认,这满台的戏,确实是让易青娥一个人给撑起来了。
冯长庆是那年三月份到剧团的。
那时他还不叫后来的名字,是从省里下来的,说是下放锻炼,也说是来写剧本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理得短,看起来整整齐齐,像个教师。
唯一显眼的是他口袋里插着的那两支笔,一支黑杆,一支红杆,都磨得亮亮的。
他说话不大声,笑也不大声,但每次他一开口,大家都静下来听。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掂量过才出口的。
他不怎么跟人开玩笑。
每天清晨,他独自蹲在排练场的角落,看演员们压腿、吊嗓、走台。
他手里总夹着一个本子,也不见他写什么,等排练完了他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记了满满几页。
有人好奇凑过去看,上面写着某段唱腔的几个字,写着某个动作的得失,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刘红兵说,这个人做事,认真得让人害怕。
易青娥第一次跟他讲话,是在一个下午的排练场。
这一段唱腔的高音总上得有些勉强,易青娥请教过很多人,始终没能突破。
冯长庆站在台边,突然开口说:你试试看这一句不要从嗓子里往上顶,放下来,从丹田里送。
说着他走过去,在她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下轻轻压了压:你的气顶在喉咙,你往下沉一沉,让它自己走。
易青娥愣了愣,照着试了一遍。
那个音顺顺当当地就上去了,她自己都不太敢信。
她转过头看他一眼,目光短暂地碰在一起,她忽然就移开了视线,心里咚咚地跳了一下。
后来那出《断桥》演了七场。
场场满座。
冯长庆改的唱词里那段最有名的,原来的本子已经很好,偏偏他加了两句,唱起来格外的曲折。
第一次在台上唱到这句时,易青娥的嗓子忽然抖了一下。
她自己在台上都感觉到了。
台下没有人觉察,可她知道,那个人写在纸上的这句话,除了她,谁也唱不出那个味道。
封潇潇自然也看在眼里。
她是台下多灵的人,冯长庆写的唱词,冯长庆在台下看戏时坐的位置,冯长庆看易青娥时眼神里那一点不同的光,她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某一个夜里,排练结束后大家各自散场,她独自走到井台边洗手,不知道是不是水凉,她在井台边站了很久很久。
罗玉燕那段时间总是走得最晚的一个。
她不声不响地收拾道具,扫地,摆椅子,把该归位的东西一件件归回原位。
她看着易青娥和冯长庆一前一后走出排练场,看着封潇潇站在井台边发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自己手里那把扫帚握得紧了一些。
那年的春天,人人心里仿佛都藏着一件心事。像桃花要开了,又还差一阵风。
事情真正说破,是在一个下雨天的黄昏。
排练结束后,易青娥回宿舍换衣服,发现门缝里夹着一页叠起来的纸。
她打开一看,是冯长庆的字迹,只写着一句话:“今天晚上,场院后头的老槐树底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把那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纸上的字像是他也写得犹豫,力道深浅不一。
她把纸小心地叠好,藏进贴身的口袋里。
到了晚上,雨停了,整个县城都在蛙鸣里静默下来。
她在宿舍里坐了很久,看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才站起身,拉平了衣服前襟的下摆,用指头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她推开门,向场院后头走去。
他站在老槐树底下。
月光穿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一把碎银子。
他看到她走来,紧张地咳嗽了一声。
没有太多曲折。
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她说:我没有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想对你好。
你要是愿意的话。
易青娥站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
夜色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冯长庆手里的汗把一根树枝都攥湿了。
然后她轻轻地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并到一处。那晚的月光很淡,却亮得她后来记了一辈子。
03
日子本该就这样顺着往下走。
那年夏天,易青娥的《断桥》在地区的会演里拿了头一个奖。
消息传回来,团长乐得嘴都合不拢,说要摆酒庆功。
大家高高兴兴地忙碌起来,只有冯长庆发现易青娥好像有点不对劲。
她拿到奖状之后也不怎么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像揣着什么事情。
他问过两回,她都摇摇头:没什么,晚上没睡好。
孙三儿那条丧门星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
他是公社干部的独子,在农机站开拖拉机,人长得不算难看,可说话做事总带着一股子谁都欠他三百块的气。
他先是托人带话要认识一下易青娥。
易青娥说自己忙,婉言谢绝了。
第二天,孙三儿就开着一辆崭新的拖拉机直接闯进了剧团的后院,停在那儿轰隆隆地响,他跳下来,身手利落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着递上来一网兜水果罐头:青娥姐,听说你排戏辛苦,我给你送点补给。
易青娥没有接。
她后退半步,说不必了,剧团有食堂。
孙三儿也不尴尬,把那一兜子罐头哐当一声搁在窗台上,自顾自地搓了搓手,说:青娥姐,我爹说了,农机站马上就要分新房子,你要是跟了我,以后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天天有人给你打洗脚水。
他嘻嘻哈哈地说着,旁边几个演员没忍住,笑出声来。
易青娥脸上挂不住,转身就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孙三儿在外头拍了两下门板,声音扬起来:没事,我不急。
我这个人,看准了一头牛,就非把它牵回栏里不可。
这话说得粗鄙,刘红兵当场就翻了脸,冲上去骂了他一通,他人才走了。
可孙三儿不是那么容易死心的人。
他隔三差五地来剧团转悠,不带东西,也不进门,就蹲在剧团门口的大杨树下抽烟,眯着眼看人进人出。
有人劝易青娥:这人不好惹,他爹在公社,你犯不上跟他硬顶。
也有人背后嚼舌头:唱戏的女人,抛头露面的,还真把自己当个角儿了。
孙三儿家里条件好,肯娶她,是她的福分。
那些话传进易青娥的耳朵里,她只当没听见。
可有些事不是装听不见就能躲过去的。
有一次她出去买线,回来的路被孙三儿堵上了。
他推着自行车,笑着朝她跨了一步:青娥,你嫁我得了,我不嫌弃你是唱戏的。
易青娥铁青着脸绕开他,走出去十几步,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黏在背上,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她怕了。她不是没经过事的人,但孙三儿这种人,浑不讲理,嬉皮笑脸底下透着一股阴狠,像一口井,看不出深浅。
事情出在八月的一个晚上。
剧团在镇上演出,散场以后,大家都累得快散架了。
易青娥坐在后台卸妆,孙三儿不知从哪儿溜进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笑模笑样地递到她面前:青娥姐,解解渴。
他一向嬉皮笑脸,易青娥没接,也没有多理会。
那天她确实渴了,嗓子里辣辣地冒着火,她见孙三儿没有走的意思,到底没有撑住,想着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他总不至于胡来。
她接过那杯茶喝了两口。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后脑勺一阵发沉,像是有人往她头上倒了一桶浆糊,眼皮重得撑不开。
她昏昏沉沉地感到有人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什么地方带。
她想喊,嗓子眼里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挣扎着,手里抓住一样东西,又被人掰开了。
她心里像有面鼓在咚咚地敲,快要把她的胸膛敲破了,可她的手抬不起来,脚也迈不出去。
她感觉自己被人放到了一张硬板床上。
她拼命地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被什么粘住了。
再醒来的时候,灯已经亮了。
刘红兵的脸出现在她眼前,嘴唇不断地翕动着,冲着她嚷着什么。
她耳朵里嗡嗡的,听不清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外衫的扣子崩掉了两颗,露出里面一截贴身的白布衫。
孙三儿站在门口,低头扣着皮带,那副永远嬉笑的表情不见了,换上了一副得了手的光棍相。
刘红兵见他站在那里不动,操起门边的扫帚兜头就往他脸上劈了过去。
孙三儿抬胳膊一挡,被刘红兵一脚踹在腿弯上,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你们干什么,她自己答应了的,都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姑娘。
刘红兵又抡起扫帚打过去。
这一下孙三儿躲闪不及,扫帚结结实实地拍在他肩膀上,他一边退一边骂:好,你们等着。
他悻悻地走了,留下那扇门大敞着。
易青娥坐在床上,抱着那件被扯破的外衫,一声不吭。
她安静得让人害怕。
刘红兵蹲到她面前,伸手想握她的手,被她的手突然攥住了,攥得死紧,指甲掐进刘红兵的皮肉里。
她还是没有哭出来。
这件事终究没瞒过冯长庆。
他去找了孙三儿,怎么谈的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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