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门口堆了七个编织袋。
红的蓝的绿的挤成一团,像堵了半扇门。
岳母正蹲在过道里,把袋口一个个解开重系,嘴里念叨着什么。
小舅子叼着烟站在旁边,指挥他媳妇往里头搬折叠床。
两个孩子已经蹬了鞋,光脚在客厅地板上跑来跑去。
妻子冯之桃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还没择完的芹菜,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岳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我笑了一下:“天佑回来了?往后咱们就住一块了,等拆迁办完手续我们再走。”我拎着装修队的帆布袋,站在门口,看着她,又看了看屋里满地的东西。
两个孩子从卧室探出头来,大的那个手里攥着我放在床头柜上的合影,正用手指抠着相框边沿。
我听见自己说:“行,住吧。”声音很轻。
七个人,两室一厅。
岳母又说了一句:“你爸生前就盼着志强有点出息,往后你也多带带他。”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帮妻子择菜。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抽了三根烟。
远处工地的探照灯扫过来,把楼下的梧桐树影子拉得老长。
我蹲下来,把烟头摁灭在花盆沿上,从工具箱最底层摸出那个旧铁盒——里头装着户口本和房产证。
想了想,又把铁盒塞回工具箱底下,用一沓旧收据盖住。
01
房子是父亲留下的。六楼,两室一厅,没有电梯,墙皮去年刚翻过一遍,白得晃眼。
父亲走的那年我二十六岁,刚和冯之桃领证。
他查出病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临走前把房产证从枕头底下摸出来,递到我手上,说了一句话:“这房子写的是你名字,婚前就办好了,谁也拿不走。”我攥着那个红本子,跪在他病床前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火化那天,岳父冯德明来了,跑前跑后帮忙张罗了三天,替我挡了不少事。
这份情我一直记着,逢年过节提着烟酒去看他,从来不敢空着手。
如今想想,父亲那句话说得很重,可我那时候没听懂。
岳母宋春芳说住进来就住进来了,连商量都省了。
她把主卧占了,说年纪大了爬不动六楼,睡外头那间小房透不过气。
妻子想拦,被岳母一句话堵回去:“我这把老骨头能住几天?还不是为了帮你们盯着房子的事。”小舅子冯志强带着媳妇沈优璇和两个孩子,挤进了次卧。
我把自己的东西从主卧搬出来,挪到客厅那张折叠沙发上。
妻子当晚在厨房里站了很久,背对着我,水龙头开着,哗啦哗啦响。
我走过去,把水龙头拧上,她回过头,眼眶有点红。
她说:“天佑,我……”我没让她说下去。
我说了句:“你妈不容易,住就住吧,过阵子就搬了。”那时候我还是这么想的。
我还不信一家人能闹到什么地步。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里亮着灯。
岳母已经醒了,正站在灶台前炸油条,锅里油烟蹿得老高。
她听见动静头也没回,说:“以后早饭我做,你该上班上班。志强的事你多上点心,他到底是你小舅子。”我没有回答,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出了门。
到工地的时候天刚泛白。
我蹲在料堆旁边,翻出手机,看了看日历。
拆迁摸底公告已经贴了一个多月了,街办的人来量过两次面积,评估公司也上门拍了照。
邻居都在猜补偿方案什么时候落地,是给房还是给钱。
有人说附近那几个小区拆下来,一家能分两三套。
我没想过靠这个发财,但这套房子是我爸一辈子挣下来的,拆迁安置的手续,必须干干净净办完。
我从工具箱里摸出那个铁盒子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03
我在城东做装修,手底下带着五个人,干的都是零散的活。
这些年攒了些钱,不多,够过日子。
刚结婚那会儿我跟冯之桃挤在这套老房里,她从来没抱怨过房子旧、楼不高。
有时候我想把房子卖了换套大的,她总说:“不着急,这房子是你爸留的,留着踏实。”所以当岳母开口说要住到拆迁的时候,我心里是不舒坦的。
但想想她一把年纪,小舅子没正经工作,一家四口挤在乡镇的老屋里住着也确实不成样子,我就没吭声。
冯志强在工地上只干了半天。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工头的电话,说冯志强嫌活脏,蹲在阴凉地里抽了一上午烟,吃完中午饭人就跑了,连安全帽都没还。
我挂了电话没有多说话。
晚上回到家,一推门就闻到一股酒味。
客厅茶几上摆着四个空啤酒瓶和一堆卤味包装袋,冯志强歪在沙发上,脸色红扑扑地,正和两个我不认识的人吹牛,说:“这房子是我姐夫的,早晚不也是我的?我姐就我这一个弟弟。”沈优璇在旁边嗑瓜子,也不拦。
岳母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要不要吃点卤味。
我说吃过了,进了书房。
书房本来是给我放图纸用的,一张旧桌子、一台电脑、几沓装修材料的样板册子,挤得满满当当。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一张户型图画了又擦,擦了又画,一个字也没标上去。
妻子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绿豆汤。
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志强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个脾气。”我看着桌上那碗绿豆汤,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没有抬头:“我知道。”妻子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我一直在低头画图。
她转身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把笔搁下来,伸手摸了摸工具箱底层那个铁盒子。
它还躺在那儿,冰凉硌手。
我坐了很久,想不明白一件事——那天岳父来帮忙操办父亲后事的时候,和我坐在灵堂外头抽烟,他说过一句话:“女婿也是半个儿,往后你有难处,跟爸开口。”那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说的最暖心的一句话。
如今想起来,那话里头的“半个儿”,大概说的是冯志强,不是我。
04
冯志强找工作的事,成了那段时间家里的头等大事。
岳母每天吃饭都要提一遍,说志强不能老这么闲着,又说都是我没给他安排合适的活。
沈优璇也帮腔,说她家志强手巧,做不了粗活。
妻子有一次听不下去,说了一句:“他连初中都没读完,能干得了什么细活?”岳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弟弟是没读完,还不是当年家里穷,你以为是他不想读?”那顿饭谁也没吃好。
冯志强自己倒不在乎,吃完饭一抹嘴就出去了,半夜才回来,一身酒气。
第二天下午,我在阳台晾衣服的时候,听见岳母在厨房里跟妻子说悄悄话:“你公公那套房子,拆迁能分不少。你两个侄子眼看要上学了,要是能把户口迁过来,正好赶上一人一份安置面积。你回去跟天佑提一嘴。”妻子半天没说话。
我攥着湿漉漉的T恤站在阳台上,风从窗户灌进来,把衣摆吹得啪啪响。
我听见妻子低声说:“妈,那是天佑的房子,户口的事得他同意。”岳母的嗓门一下高了:“我又没说抢他的,就是借个户头!你可是他媳妇,这点事都做不了主?”我放下衣服走进屋,经过厨房门口时,岳母立刻收了声,脸上堆着笑问:“天佑,晾完了?”我说晾完了,又假装随口问了一句:“冯志强今天去哪了?工头说他两天没去报到了。”岳母说:“他这两天有点不舒服。”我没有戳穿,回书房把门关上了,坐下来看着桌子上那张户型图,图纸的边角卷了起来,像是被翻过太多遍。
那天晚上,我从工具箱底下抽出铁盒子,打开看了看。
户口本封皮有些旧了,翻开,第一页是我爸的名字,第二页是我。
后面的空白页,一张一张,被装订线勒得整整齐齐。
我盯着那几页空白看了一会儿,合上,把铁盒子重新放回工具箱里。
第三天傍晚,我收工回家,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楼上有说话声。
是岳父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跟你姐说,先把户口簿借出来,就说给孩子报名上学要用。等户口迁过来,后面的事就好办了。”冯志强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什么。
我站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一只手扶着墙,墙上的白灰有点掉渣,蹭了我一手。
我站了一会儿,又退回去半层,故意放重脚步,一步一步往上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岳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冯志强正蹲在阳台上逗孩子。
没有人抬头看我,除了妻子。
她坐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不知道看了多久。
见我进来,她张了张嘴,又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了口袋,什么都没说。
那天夜里我起了一次夜。
经过书房门口,我停了一下,推开门,借走廊的光看了看工具箱。
铁盒的位置好像被人动过,又好像没有。
我蹲下来,把铁盒从工具箱底下抽出来,打开。
户口本的封皮上有一道新鲜的压痕,翻到页脚,最后几页微微翘起,像是被人翻过之后没有完全压回原样。
我没说话,把户口本放进铁盒,重新盖好,塞到工具箱最深处,又在上面摞了两袋旧钉子。
回到客厅沙发上躺下,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另一间房里传来冯志强的呼噜声。
05
接下来那几天,我一直在等。
等妻子开口跟我说点什么。
她每天下班回来,照常做饭、拖地、辅导孩子写作业。
她喊我吃饭,问我工地累不累,提醒我换季多加件衣服。
但她从来不提那天折叠进兜里的那张纸,也不提她妈找她说的话。
她像是把什么事都压下去了,使劲压,压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我也没有问。
我每天照常出门干活,照常晚上回来吃她做的饭。
只是每顿饭我都吃得很慢,像是嘴上在嚼饭,心里在嚼别的东西。
有天中午,一个工友坐在脚手架上吃饭,跟我闲聊,说他老婆的嫂子家也赶上拆迁了,一家子挤过来要分房子,最后闹到法院。
他咬着馒头说:“有些事啊,你真别心软,心一软自己的东西就保不住了。”我蹲在砖堆上,没接话,把手里的烟抽完了。
傍晚收工,我顺路去了一趟不动产登记中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口贴着一张新的告示,我凑过去看了一遍,上面写着房屋征收冻结前,产权交易不受限制。
我在那张告示前面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堂哥贾海生。
海生比我大四岁,在老家镇上做建材生意,老实本分。
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问我咋了。
我顿了顿,说:“老屋那块地,还空着吧?”他说空着呢,问我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我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在登记中心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落下去一半了,路灯还没亮起来。
我上了车,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发动引擎。
晚上到家,一推门就听见岳父在客厅里发脾气,说什么“评估公司的人今天来了,光拍照就走了,连个准话都没有”。
岳母在旁边附和,说隔壁楼的老张都打听到内部消息了,说多一个户口就能多补一份。
岳父抬眼看见我,语气缓了几分:“天佑,你那个户口本明天给我一下,我去街道问问情况。你工作忙,这种跑腿的事我来。”我站在门口换鞋,弯着腰,鞋带系到一半停住了,过了一会儿直起身来:“行,我找找,明天给您。”岳母脸上立刻堆了笑,连声说好。
妻子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去,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又回厨房去了。
那天晚饭我吃得很慢,慢到冯志强都吃完了两个馒头。
饭后我走进书房,从工具箱底层把铁盒子抽出来,打开,户口本和房产证都在。
我把铁盒子放在书桌上,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窗外楼下传来一阵犬吠,一声接一声,很久才停下来。
06
后半夜,我睡不着。
客厅沙发太窄,翻个身,弹簧就吱呀响一声。
我坐起来,靠着沙发背,屋里黑漆漆的。
走廊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踮着脚走路。
外头楼下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
我看见书房门开着一条缝,一道影子蹲在书桌旁边,正翻找着什么。
我没有出声。
我听见铁盒被打开的声响,很轻的金属碰撞声。
那道影子又翻了一会儿,像是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我听见一声短促的啧,像是在不耐烦。
然后影子安静下来,像是蹲在那里想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书房门被轻轻拉上了。
脚步声朝次卧的方向去了。
我在客厅沙发上躺了很久,没有动。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了,先是灰的,然后泛白,最后有一道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慢慢坐起来,穿好衣服,走进书房,蹲下来翻开工具箱。
铁盒还在,户口本和房产证都在,被人动过又放回了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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