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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女满月那天,酒店包间里摆着三桌酒。红纸贴在玻璃门上,金色的喜字被灯光照得晃眼。

我坐在主桌边,刚敬完一圈酒,手机便震了几下。来客道贺,说贺家往后更旺。我笑着点头,杯里的茶已经凉了。

新任省委常委的消息传开后,亲戚们说话都添了几分小心。只有周桂芬没这个顾虑,她把筷子搁在碟沿,声音不高,桌上却听得清楚。

“闺女嫁进贺家,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苏曼替孩子掖了掖小被角,脸色没动。贺远舟端着酒杯,低头抿了一口。

周桂芬看着我,又笑了一下。

“有些人啊,命就是好,自己没费多少力气,家里跟着沾光。往后孙女长大,也不用愁了。”

桌边有人夹菜,筷子碰在瓷盘上,叮的一声。

我把茶杯转了半圈,杯底在桌布上留下一个湿印。周桂芬说的是谁,大家都明白。她没点我的名,我也不必替她把话说透。

苏曼忽然抬眼看我。

那眼神不像劝解,更像等我表态。她今天穿着一身米白套裙,头发挽得很紧,嘴角挂着礼貌的笑,肩背却挺得直。

我看了她几秒,才发现她早已不是刚进门时那个拘谨的儿媳。

这几年,她替家里管着工作室,也陪着远舟跑过不少事。家里人逢年过节见她,总说她能干。可今天,她坐在那里,像在等一把钥匙。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立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两个纸袋。他没有进来,只朝我点了点头。贺远舟看见他,手上的酒杯停在半空,脸色一下沉了。

我侧过身,朝门口抬了抬手。

“陈立,进来吧。”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周桂芬嘴边的笑收了回去,苏曼也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陈立走到我身旁,把纸袋放在桌角,没有急着打开。

我看着这一桌人,心里那点顾忌慢慢落了下去。

“既然今天人齐,有些安排,也该让大家知道了。”

01

喜宴前三天,我还在办公室里看材料。

窗外下着小雨,院里的梧桐叶被打得发亮。陈立把当天的日程放到桌边,提醒我下午还有一个会。我没有翻开,只问他方敏什么时候到。

“方律师说,午后过来。”

我嗯了一声,继续看手里的那张纸。上面写着几处房产和几笔存款,字不多,却看了很久。

人到了五十九岁,许多东西不必再攥得太紧。这个念头我想了两年,直到最近才真正定下来。

秀兰走后,家里的声音少了一半。她原来经营的家政工作室还在,牌子没换,账本却换了好几任。苏曼接手后,事情做得比我想的稳,客户也没散。

我平时很少过问。不是不在意,是工作一忙,回到家已经没人等我吃饭。那套老宅后来空着,院里那棵石榴树没人修剪,枝条长得乱七八糟。

还有城郊的果园和几间民宿。早些年我和秀兰一起置下,收入算不上多,却一直有进账。她在时,总说留给孩子们也好,自己养老也好,先别急着定。

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午饭时,两个儿子和苏曼都在家。远舟从外面回来,鞋底带着泥,进门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纸。

“爸,您叫我们回来,有事?”

“想听听你们的安排。”

我把那几项东西说了一遍,没提具体数目,只说以后不打算再亲自管。

远川正在剥橘子,手指上沾着白丝。他抬头看了看哥哥,问果园谁来接。

“果园交给我吧。”远舟说,“工程上的事,我懂些管理。”

苏曼把热水壶往旁边挪了挪。

“你常年在外面跑,哪有工夫管果园?”

“那也比没人管强。”

“没人管的时候,是谁撑下来的?”

她说完,屋里便没了声音。水壶底座发出轻微的嗡鸣,远川低着头,把橘子皮一点点撕开。

我看向苏曼。她并没有退让的意思,手掌压在膝盖上,指甲修得很短。

“工作室呢?”我问。

“工作室我先接着。”她说,“客户和员工都熟,交给别人,容易乱。”

“你想怎么接?”

“正常经营。账目清楚,谁做事谁负责。”

话说得规矩,我听着却有些别扭。她从来不是只满足于把事情做好的人,至少这些年不是。

远舟皱了皱眉。

“先说经营,别一上来就扯那些。”

苏曼转头看他。

“我扯什么了?”

“没扯什么,少说两句。”

她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凉水,没再接话。

我把目光移到窗外。雨停了一阵,楼下有人撑伞走过,鞋底踩过积水,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

远川忽然问:“妈留下的东西,要不要整理一下?”

远舟几乎立刻开口。

“先别动。”

声音太快,连他自己也顿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

“为什么不能动?”

“里面没什么要紧的,都是旧账本和药盒。”他说,“等有空我来收拾。”

“你哪天有空?”

“过两天。”

“过两天是哪天?”

远舟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放了回去。他向来不在我面前抽烟,可这次手指在烟盒边缘来回磨着。

苏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家里有些事绕开了我。并不稀奇,家人总会有自己的商量,可他们的神情让我不舒服,像我只是最后被通知的人。

陈立的电话打进来,我走到阳台接听。

他问我方案是否按原先的方向准备。我看着湿漉漉的栏杆,答应了一声。

“先照办。”

挂了电话,屋里的三个人都看着我。

“什么方案?”苏曼问。

“工作上的安排。”

“和家里没关系?”

她问得很自然,甚至带着笑。我却觉得那笑有些薄。

“家里的事,刚才不是都说了吗?”

苏曼没有继续追问,远舟却把桌上的纸收了起来,折好后压在掌心。

晚上,远川送我到楼下。他是教师,话比哥哥少,临走时只提醒我别总熬夜。

我问他最近是不是缺钱,他摇头,说学校发得按时。

“家里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站在车门旁,手伸进外套口袋,摸了半天才说:“爸,您别总问了。”

“我问一句也不行?”

“不是不行,就是大家都累。”

他说完便往小区门口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亮着灯。远舟和苏曼没有送出来,他们的影子隔着窗帘晃动,像在争什么。

我坐进车里,没让司机马上开。

那几天,我第一次认真想起,家里这些年到底是谁在做决定。表面上看,都是我说了算。可每到要紧处,总有人替我留下一块没掀开的布。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第二天一早,陈立送来新的日程。方敏也发来消息,说有几处细节需要当面确认。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望着墙上的日历。

满月宴定在三天后。到那时,很多话不用再私下说了。

02

满月宴前一天,苏曼又来找我。

她这回没带布包,只拿着一本薄薄的账册。封皮磨得发亮,边角卷起,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爸,老宅如果卖了,钱是不是先放您这儿?”

她站在书房门口,语气比前一天更直接。

我抬头看她。

“我的钱,不放我这儿,放谁那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把账册放到桌上,没有打开。

“工作室这两年周转一直紧,果园那边也有人工和维修。要是老宅卖掉,能不能先留一部分,把几个地方稳住?”

我看着那本账册,忽然觉得眼前这句话和昨天不一样。昨天她问的是安排,今天问的是钱。

“工作室是你在经营,果园是远舟想接,凭什么用我的钱替你们填窟窿?”

苏曼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没说填窟窿。”

“那就别绕着说。”

她抿了抿嘴,手掌在账册封面上轻轻摩挲。

“老宅卖掉的钱,算是家里最后一笔现成的钱。您要是一点都不留,后面出了事怎么办?”

“我有工资。”

“工资能管多少事?”

“够我自己用。”

“那家里呢?”

这句话出来,书房里立刻显得窄了。窗外有人修剪树枝,电锯声断断续续,震得玻璃轻响。

我靠回椅背,盯着她。

“家里这么多人,难道都等着我一笔一笔养?”

“我没有这样想。”

“你已经问到老宅售款了,还说没这样想?”

她站了几秒,拿起账册,转身要走。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下来。

“爸,您别总把我们想成冲着钱来的。”

我笑了笑。

“那你们冲着什么?”

她没有回答,门开了一条缝,楼下传来孩子哭闹的声音。苏曼把门合上,脚步很快,没一会儿便听不见了。

中午,周桂芬来了。

她拎着一袋刚买的莲藕和排骨,说是给孩子家里添菜。她做事一向利索,进门后先把东西送进厨房,又问我满月宴的席位有没有安排妥当。

我坐在餐桌边喝茶,没接她递来的水。

“苏曼刚才来过。”

“她来找您说事?”

“问老宅的钱。”

周桂芬擦了擦手,坐在对面。

“她也是替家里操心。”

“操心到我卖房的钱上?”

“那房子不是一家人住过吗?”

“住过,就该分?”

她低头看着桌面,半晌没说话。厨房里排骨汤翻滚,姜片和葱段的味道顺着门缝飘出来。

我忽然想起苏曼刚才那句,家里出了事怎么办。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升了位置,手里就该有花不完的钱?”

周桂芬抬起头。

“谁这么说了?”

“没人明说,话里都听得出来。”

她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贺家这些年,日子确实比一般人宽裕。可也不是靠天上掉下来的。”

“我没说靠天上掉下来。”

“那您为什么这么问?”

我被她顶得心口发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泡得太久,苦味全出来了。

“苏曼这几年管工作室,我没亏过她。远舟有工资,远川也有收入。老宅卖了以后,钱是我自己的安排,谁也别伸手。”

周桂芬听到这里,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不是生气,也不像认输。她把手放到膝盖上,拇指在另一只手背上来回蹭。

“治疗费呢?”

我没听清。

“什么?”

“我说,秀兰那时候的治疗费,您都算清了吗?”

她声音不大,厨房里汤勺碰锅的声音却忽然停了。

我看着她,脑子里闪过医院走廊、药瓶和一摞摞缴费单。那几年我常在外地,回家次数少,具体花了多少,确实没人跟我说过总数。

“家里的开销,我每个月都给。”

“给了多少?”

“该给的都给了。”

“那就好。”

她说完端起水杯,却没有喝。杯口在她唇边停了一下,又放回桌上。

我觉得她是在逼我承认什么,语气也硬了起来。

“你们母女今天一前一后问老宅,又提治疗费,是不是已经商量好了?”

周桂芬猛地抬眼,脸上的皱纹被灯光照得很深。

“商量什么?”

“将来怎么分。”

她把那袋莲藕往厨房方向推了推,像是忽然觉得带来的东西多余。

“您真觉得,家里人开口,就是为了分东西?”

“难道不是?”

“有些账,不能靠一句一家人抹掉。”

她说完站起身,去厨房关了火。汤面上的油花慢慢散开,白气贴着窗户往上爬。

我坐在原处,手里的茶已经凉透。

周桂芬没有再提老宅,也没有解释那句话。她走时只交代我,明天别让孩子受凉。

门关上后,我把桌上的账册翻开。

里面没有我想找的东西,只有工作室几个月的流水和零碎支出。每一笔都记得很细,连买纸巾和换灯泡都写了。

我翻到最后,看到一行字,墨迹被水洇开,只剩半截。

那一晚,我把账册合上,第一次觉得苏曼母女并不是在等我分家产。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按了回去。

只要她们还在问钱,我就不能当作没听见。

03

第二天一早,苏曼把工作室的账册送了过来。

她没有进书房,只站在门边,说员工都等着安排。果园那边也打来电话,问今年的采摘节还办不办。

我翻了翻账册,里面夹着几张采购单和人员名单,字迹密密麻麻,确实不是临时做出来的。

“你想怎么接?”

“先把工作室稳住,再看果园。”

“民宿呢?”

“民宿可以交给远舟,他在外面跑工程,认识的人多,招待和维护应该不难。”

她答得很快,像是已经在心里排过顺序。

我把账册合上。

“你一个人管得过来?”

“管不过来也得管。”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语气没有求人的意思。那座房子和工作室,她似乎已经熟悉得比我还深。

“经营可以交给你。”我说,“但账目要单独立,不能和家里的钱混在一起。”

苏曼回过头。

“经营是什么意思?”

“你负责日常,员工、客户、采购,都由你安排。年底看收益,再按规矩分。”

“果园也是这样?”

“果园先让远舟试一年。”

她脸上原本松开的神色又收了回去。

“那产权呢?”

我看着她。

“产权自然还是我的。”

书房里的挂钟走得很响,一格一格,像有人在门外敲桌子。

苏曼没有马上说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杯里的水早凉了,她还是慢慢咽下去。

“爸,您不是说以后不管了吗?”

“是不亲自管,不是把东西都送出去。”

“我们也没说要您送。”

“那你问产权做什么?”

她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碰到木桌,声音很轻。

“先把话说清楚,免得以后又说我们误会。”

“现在说清楚了。”

“清楚了。”

她点点头,拎起账册离开。

中午,远舟回来得晚,进门时身上带着太阳晒过的灰尘味。他听说我把工作室交给苏曼,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问产权有没有一起交。

我说没有。

他坐在沙发边,手肘压着膝盖。

“爸,您这么做,曼曼心里会不舒服。”

“她不舒服,我就得把房子也给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兄弟两个最近说话,都喜欢先撇清,再把意思放后面。”

远舟抬眼看我,嘴角动了一下。

“她只是想安心做事。”

“做事靠的是本领,不是拿着产权才安心。”

他没有接话,转身看见书柜旁那只旧木箱,起身便走过去。

我问他干什么,他说看看母亲的东西有没有受潮。

木箱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袖口擦了擦,却没有打开。

“不是说里面没什么要紧的吗?”

“我随便看看。”

“那就打开。”

远舟的手停在锁扣旁,过了片刻,又缩了回来。

“钥匙不在这儿。”

“钥匙一直在抽屉里。”

“可能换地方了。”

他说得含糊,拿起旁边一块抹布,把箱面又擦了一遍。

那一刻,我心里刚压下去的疑问又冒了出来。可他毕竟是我儿子,我不愿为一只旧箱子跟他较真。

下午,苏曼带着两名员工去果园看场地。她把民宿的房间重新量了一遍,又问起后院那间闲置的屋子能不能改成仓库。

管家打电话给我,我说按她的意思办。

傍晚回家时,远舟和苏曼正站在楼梯口说话。看到我,苏曼先让开一步,远舟却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没听清,只听见苏曼说了一句。

“既然让我负责,就不能只给个空名头。”

远舟低声劝她。

“爸已经松口了,你别再提钱。”

“我提的是安排。”

“都一样。”

“哪里一样?”

苏曼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钥匙碰在栏杆上,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我走近时,两个人都停住了。

远舟看了我一眼,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商量工作。”

“工作归工作,别在楼梯口吵。”

苏曼把钥匙收进包里,转身往楼上走。走出几步,她又回头。

“爸,明天我把经营方案拿给您看。”

“不用太复杂。”

“复杂的是账,不是方案。”

她说完便上楼了。

远舟站在原地,像还有话想说。我等了几秒,他只说今晚不在家吃饭,便拿起外套离开。

厨房里炖着萝卜排骨,香味本该让人踏实,我却没有胃口。

那几天,家里像是暂时找到了分工。苏曼有事做,两个儿子也不再围着产权争执。可我知道,所谓平静只是把问题挪到了桌子底下。

而桌子底下的东西,迟早会被谁踢出来。

04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门外听见了苏曼的声音。

她站在楼梯转角,似乎在打电话。屋里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退休以后,必须按旧约办。”

她说得很轻,后半句被楼下的电梯声盖住了。

我停在门边,没有出声。

旧约这两个字落进耳朵,像一根细针,没扎破皮,却一直留在那里。

苏曼很快挂断电话,转身看见我,明显怔了一下。

“跟谁打电话?”

“我妈。”

“说什么?”

“家里琐事。”

“退休以后按什么办?”

她的脸色变了,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手机后又松开。

“您听错了。”

“我耳朵还没坏。”

“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没有回答,只看着我身后的书房。桌上放着方敏下午送来的材料,几页纸压在砚台下面,没有露出标题。

苏曼的目光停了片刻,便移开了。

“爸,您既然已经决定了,就按您的意思办。”

“我决定什么了?”

“您心里清楚。”

她说完绕过我下楼,鞋跟敲在台阶上,一声比一声急。

我回到书房,把那几页纸重新收进抽屉。方敏给出的方案本来只是我的个人安排,和家里没有关系。可这一晚,我忽然不想让任何人提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给方敏打电话。

“方案按终稿准备,细节再压一遍。”

“贺主任,您确定不先和家里沟通?”

“家里的事,我会处理。”

她在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问。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正好有一辆垃圾车经过,车斗里混着菜叶和纸箱,酸味从楼下飘上来。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小区里的狗跟着叫,声音乱成一片。

我坐在桌前,忽然觉得这套房子太小。每个人都有话,却都不肯把话说完整。

中午,远舟来拿车钥匙。

我问他昨晚是不是和苏曼吵架,他说没有。

“她提到旧约,你知道吗?”

远舟拿钥匙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可能说的是工作室以前的安排。”

“以前谁定的?”

“我不清楚。”

“你们两口子的事,你不清楚?”

他把钥匙攥在手里,金属边缘压出一声细响。

“爸,曼曼这些年确实替家里做了不少事。”

“所以呢?”

“所以您别把她往坏处想。”

“我只问一句,她说的旧约和我有没有关系。”

远舟抬起头,眼里有疲惫。

“没有。”

“那她为什么不当面解释?”

“她不想跟您争。”

“她已经在争了。”

他沉默片刻,把钥匙放进裤袋。

“爸,您新近有身份了,家里人说话都怕说错。您别什么都往钱上靠。”

我听得心里一沉。

“你是在教训我?”

“我不是。”

“不是就别替她说话。”

远舟的脸一下白了些,转身便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您要真准备做什么,先告诉我们。”

我没有回答。

那天午后,方敏再次来家里。她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手上提着公文包,坐下后先问我是否考虑清楚。

“个人名下的东西,我自己处理。”

“涉及家人时,最好留一份说明。”

“说明给谁看?”

“给将来少争执。”

我靠在沙发上,手指敲着扶手。

“如果我不想让他们争呢?”

方敏抬眼看我。

“那就把边界写清楚。”

这句话让我定下了心。

我让她把终稿提前准备好,又约了陈立,叮嘱他满月宴当天随我过去。陈立问是否需要通知家里,我只说不用。

挂断电话后,远舟忽然发来一条消息。

“爸,您别在明天说重话。”

我看着那行字,没回。

晚上九点多,楼上一直有脚步声。苏曼收拾东西,拉链开了又合,远舟几次劝她早点睡,声音压得很低。

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画面里的人张着嘴,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十点半,苏曼下楼倒水。她看到我还在,脚步顿了顿。

“爸,明天是孩子的喜事。”

“我知道。”

“别让大家难堪。”

“只要没人心里有事,就不会难堪。”

她握着杯子,指腹沿着杯口慢慢转了一圈。

“您答应过的安排,不能临时变。”

“我答应过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您自己知道。”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暖意也散了。

她不肯解释,却一次次提醒我有个约定。既然她认定我会按某种方式处理,那我就偏要把话说清楚,免得一家人继续猜。

第二天清晨,我把西装熨好,放在床边。陈立的电话准时打来,说他已经到了酒店附近。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比前几个月白了不少。

这场满月宴,原本只该给孩子收几个红包。可我已经决定,借着人都在,把家里那点不明不白的期待一次掐断。

05

满月宴设在酒店三楼,包间门口挂着红绸,服务员端着热菜来回进出。孩子被抱在苏曼怀里,脸颊红扑扑的,睡得很沉。

亲戚们轮番过来敬酒,说我刚到新岗位,往后贺家更有盼头。有人夸远舟娶了个能干媳妇,也有人打听果园和民宿什么时候重新营业。

我端着茶杯,一桌一桌地应付。

周桂芬坐在苏曼旁边,听到有人说贺家日子越过越旺,嘴角扯了扯,没有接话。

菜上到一半,苏曼忽然问我。

“爸,工作室的经营安排,您今天能不能定下来?”

她问得不大声,可邻桌几个人还是转过脸来。

“今天是孩子的满月宴。”我说。

“正因为人都在,才好把话说清楚。”

远舟碰了碰她的胳膊。

“先吃饭。”

苏曼没有看他,只看着我。

“您总得给个准话。”

我把茶杯放下,朝门口看了一眼。

陈立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两个文件袋。刚才还在说笑的几个人慢慢收了声,远舟看见他,脸色变得很难看。

“陈秘书怎么来了?”

有人小声问。

陈立没有回答,走到我身边,把两个文件袋放在桌角。他看了我一眼,得到示意后,先从其中一个袋里取出材料。

“贺主任委托我,当众说明两项个人安排。”

苏曼抱孩子的手紧了紧。孩子动了一下,她低头拍了拍,脸上的笑还在,却不如刚才自然。

陈立翻开第一页。

“第一,贺正明同志已决定提前办理退休手续,离开现岗位后,不再参与日常事务。”

桌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远川手里的筷子掉在碗边,发出一声脆响。

我没有看任何人,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口却带着涩味。

陈立继续念。

“退休后,贺主任计划用两年时间走访各地,个人行程不接受家属安排,也不由家属陪同。”

苏曼抬头看我。

“爸,您什么时候决定的?”

“前些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现在不是告诉了吗?”

她抱着孩子站起来,椅脚在地毯上拖出一声闷响。远舟伸手想扶她,她避开了。

陈立打开第二个文件袋,语气依旧平稳。

“另外,贺主任个人名下现有资产,除保留养老所需部分外,四百八十万元中的大部分,将用于公益捐赠。”

这句话落下,包间里彻底没了声音。

外面的走廊有人推着餐车经过,车轮压过地砖,咯噔咯噔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在等我改口。

苏曼慢慢把孩子交给旁边的亲戚,自己扶住桌沿。

“公益捐赠?”

“对。”

“全部都安排好了?”

“基本确定。”

“那果园、民宿和工作室呢?”

陈立替我回答。

“苏女士负责经营,经营权可以交由她管理,具体收益按方案执行。产权和其他资产,不作转移。”

苏曼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只是经营?”

“是经营责任。”

我看着她。

“你不是一直想把工作室做好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刚才还热闹的包间里,酒香、鱼汤味和香烟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沉。

周桂芬站起身,拉住女儿的手。

“先坐下,孩子还在呢。”

苏曼甩开了她的手。

“妈,您别管。”

“今天是孩子的喜事。”

“喜事?”苏曼看着桌上的红酒杯,“我连自己接手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远舟终于开口。

“曼曼,别在这里闹。”

“我闹什么?我问一句家里的安排,也算闹?”

“爸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清楚的是他想把东西给谁,不清楚的是我们以后怎么办。”

远舟的脸色变了。

“你别再提钱。”

苏曼转过头,眼神冷了下来。

“我提的是钱吗?”

她问完,桌边没人动筷子。

我看着这对夫妻,忽然觉得这场争执和我原先想的并不一样。可那点迟疑只停了一瞬,便被我压了下去。

既然我已经决定,就不会因为几句软话改变。

陈立抬腕看了看时间,从袋里取出最后一页,放在我面前。

“签署和划转,按安排在七十二小时后完成。”

苏曼的目光落在那一页纸上,脸上的神情慢慢僵住。她拿出手机,打开计时器,按下开始。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起来。

“爸,先别签最后一页。”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归零以前,我会让您知道,这笔钱为什么不能全捐。”

远舟猛地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你闭嘴!”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慌。他的手按得很重,苏曼手里的手机滑到桌边,计时器还在继续走。

我看着那串不断减少的数字,又看向远舟。

他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