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路董萌 刘志坤
9月11日下午2点，救生艇在黄河水面上颠簸，发动机的轰鸣声里混着水流声。济南正安公益应急救援队队长郭效东和三名队员紧盯着河面，这是当天的第五轮水域搜寻。十几天前，一位16岁少年从济南黄河百里风景区跳入河中。
这场持续了两周的搜救是正安救援队的日常。这支扎根济南的民间公益队伍成立四年来，已经完成了3000多次救援。黄河水域、城市街巷、乡间村落遍布他们的救援足迹。因为总是做一些难度大的救援，老百姓送给正安救援一句口号：专治疑难杂症。
难能可贵的是，不仅救援是公益的，像生命探测仪、水下声呐、无人机、破拆设备等价值近六百万的救援必需品，以及黄河救援每个月不低于五万的费用，也都是队员集资购买和自掏腰包解决的。眼下，他们正在从救援到劝阻，全方位守护着黄河边，阻止着更多悲剧的发生。
1700多个故事的背后
救援队位于济阳的办公室里，密密麻麻排满了锦旗，更多的被收了起来，因为挂不下这1700多个故事。四年来，无数家庭被这支队伍从绝境中挽回。很多人因此称郭效东为“黄河边的摆渡人”。
但他并不喜欢这个称呼。在他看来，事情没那么复杂，有人落水，有人走失，他有这个能力，就帮一把。“正心正念，公益就是公益。”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故事从黄河边开始。
2012年前后，郭效东深耕农业。谁家房子着了，老人没人管，车陷泥里，他顺手就帮了。
2021年河南特大洪水，他和30多人去救援，一天一夜从最危险区域扛出来290多人。可对接时，当地救援单位因他们没有正规资质、专业证件，不敢贸然交付核心救援任务。
郭效东意识到，光有热血不够，得有正式身份。2022年，他召集伙伴组建队伍，定名“正安救援”，并完成备案。
如今队伍拥有120名正式队员、30余名后备力量，业务覆盖自然灾害救援、意外事故抢险、突发事件应急保障，同时常态化开展防灾减灾科普宣讲、公益应急指导等服务。
原本不属于应急救援范畴的水域打捞，之所以成为正安救援的核心服务之一，源于2016年黄河边一件刺痛人心的往事。
三个孩子在黄河溺水。郭效东赶到时，岸边已经围了不少人。两个孩子的遗体被当地打捞队系在绳子上，家属在岸上哭。打捞队的人站在河里，手里攥着绳子说：“打捞费五万块，一手交钱，一手交绳。”
家属拿不出钱，就跪在河边磕头。郭效东回忆：“当时我心里就不得劲。”后来，他组织了几个人一起去找第三个孩子，最后帮家属打捞了上来。
郭效东觉得他们救的不是逝者，而是生者。把逝者带回来，让他们落叶归根，生者心中的伤痛才有机会慢慢抚平。若是一直找不到，这份伤痛就会伴随他们一生。
1500个日夜的3000次出发
4年，近1500个日夜，3000余起任务，郭效东始终记得那个4岁的男孩。
2022年8月7日，男孩在黄河段洗手时不小心落水，被水流冲走，男孩父亲去救，父子二人双双失联。
“我们出动了40多名队员，找了4天，最终将孩子和父亲的遗体打捞上岸。”孩子的母亲紧紧握着孩子的手，轻声唱着他最爱听的《澎湖湾》，在场队员全都红了眼眶。此后，队员们持续帮扶这位母亲长达两年，直到她走出悲痛。
但现在，他们很少有这种情绪了。用郭效东的话说，任务经历得多了，内心早已变得“麻木”。不是冷漠，而是任务接踵而至，一场救援刚收尾，下一通求助电话就会打来，根本没有时间沉浸在情绪里。
除水域救援，走失人员搜救是队伍最常态化的工作，搜救对象大多是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他们一般走不远，就在村子周边、玉米地里。只要细心搜寻，很快就能找到。”
公益做久了，郭效东学会了一件事：不能什么都帮。
曾有一位老人多次走失，救援队先后两次出动二十多人，将老人平安寻回。可当老人第三次走失后，郭效东主动向家属提出建议，为老人配备定位设备、做好日常照护。没想到家属却理所应当地回应：“买定位干什么？咱有正安救援，免费给找人。”
郭效东当即告诉对方，再出现这类情况，救援队不会再搜救。
救援故事里有一个遗憾始终在郭效东心中环绕。在东阿县黄河段落水的小李，虽然有几十支救援队参与搜寻，但两年来始终未果。他的父母快60岁，至今仍每天到黄河边寻找。
“落水者的父亲原本在不错的单位工作，现在已经无法正常上班；他的母亲原来很富态，现在头发全白，身体也变得虚弱了。”郭效东说。
“我感觉他就在落水点不远处被沙埋了。”郭效东很想把黄河翻一遍。
为什么总是有人落入黄河？
郭效东和队员们最清楚黄河暗藏的凶险，他们亲眼见过太多被黄河夺走的生命。
公开报道显示，2015年7月，长清、济阳黄河段2天内有6人溺亡；2016年，黄河济阳段20公里水域连发2起事故，造成2人失踪。另有统计显示，黄河济南段历年溺水事故里，未成年人占比接近半数，不少悲剧都发生在看似平静的岸边。
司光祯是救援队的首批队员，家里有两个儿子，大儿子15岁，小儿子8岁。一次黄河水域搜救任务里，他打捞起一名遇难孩子，年龄和他的小儿子差不多。“把孩子从水里抱上来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崩溃了，特别心疼。”
正因如此，2022年起，救援队在济阳黄河段启动“黄河意外溺水清零计划”。队员们走进学校、工厂、乡村开展防溺水宣讲，队伍中超七成队员持有国家颁发的应急救援证。
为了从源头上杜绝各种险情的发生，他们还开始借助网络的力量，持续分享救援案例、安全防范技巧，让更多人认清黄河风险、远离危险。“近几年济阳意外溺水的比例下降，我们很有成就感。”司光祯说。
同样做这件事的，还有一位坚守15年的“黄河阻泳人”王和新。自2011年起，他常年驻守黄河边劝阻野泳。他劝阻的方式很“硬核”：遇到不听劝告的人，他会直接跳进黄河，亲身演示水下断崖的危险。短短一两米的距离，水深就能从不足一米骤增至数米。
15年间，他跑遍周边300多所学校做防溺水宣讲，黄河章丘段从2017年起连续10年零溺亡。
600万的装备和打底5万的月开销
王和新付出的是时间，但对正安救援队来说，每一次出发背后，还有一笔不得不算的账。
正安救援队的装备库里，摆满了生命探测仪、水下声呐、无人机、破拆设备等，总价值五六百万元。这些装备一部分由队员自筹资金购置，还有一部分来自爱心企业和热心市民的捐赠。
这支队伍的队员，大多是中小企业负责人、个体商户老板和普通上班族。为了保障队伍良性运转、筛选真心做公益的人，队伍设立了明确入队门槛：每位新队员入队需缴纳2000元公益基金。
“这笔基金主要用来购置救援装备、补贴出勤开销，更重要的是筛选掉只想来刷存在感的人。”郭效东坦言。队员们都一心为队伍出力，有人平日里工作忙，没时间出任务，便会主动捐款，或是购置装备，或者给队员们买饭吃、买水喝。
公益救援从来都是一件耗财耗力的事。仅黄河水域救援一项，队伍每月开销就不低于五万元。黄河里一条船一天大概六百块油钱，五六条船就是好几千，多的时候要用到一二十条船。
作为队长，郭效东每月至少自掏两万元，用于燃油、高速通行、装备维护以及队员的各项补给。他不再奔赴各类酒局，往日的社交圈子慢慢淡去，队员便是他唯一的朋友。“我没有别的爱好，所有经费全都用在救援这件正事上。”正安救援队能获得大家的信任，原因也在于此。
采访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郭效东的手机又亮了，他看了一眼，是个外地陌生号。说了几句后挂了电话。“又是求助的。”他站起来，招呼队员们收拾装备。夜色里，正安救援的队服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没有人知道下一通电话会从哪儿打来，但他们知道，手机一响，就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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