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四十分,锅里的排骨汤正咕嘟冒泡。
周建民电话打进来,说在省城出差,客户差一笔周转款,中午前务必到账四万。
我一手举着手机,一手点开银行App,指头搁在转账键上。
正要按下去,小姑子周雨彤发了条朋友圈。
照片里是一座古镇石桥,我那口子就站在桥中央,穿着没见过的灰夹克,笑得眉眼都开了。
配文写着:陪爸妈出来走走,哥终于舍得笑了。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动。他在电话里说,他在省城开会。可那古镇离省城三百多公里。
指头从转账键上移开了。
我没输密码,没打电话质问,退出页面,把手机反扣在餐桌上。
那锅汤还在咕嘟咕嘟响着。
我关了火。
四万块,一勺都没少。
可这日子,好像从这一锅汤里漏出了什么味儿,我得先去弄明白才行。
01
那天剩下来的时间,我一直待在厨房里。灶台上的汤凉了,排骨凝出白白的一层油。我把它倒进砂锅重新温上,又盛了一碗出来,端到餐桌边坐下。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挪。楼上邻居家的电视开了又关。那碗汤从烫嘴喝到凉透,我也没动几口。
周建民是在当天下午两点多又发了条消息过来,就一句,钱的事帮我抓紧点。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
消息提示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了两次,我都当没听见。
说实话,结婚二十多年,我不是没受过这种急。
周建民在工地干了大半辈子,资金周转、垫付款、年底结账,哪样不是催命似的,一个电话打过来,我这边就得把折子翻出来。
他这个人做事一向有谱,不是真到急处不会开口。
可那条朋友圈梗在我心里,像鱼刺卡喉咙,怎么咽都觉得不得劲。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周雨彤发的是九宫格,前几张是古镇的石桥、麻石板路,还有一碗桂花酒酿圆子。
后面几张拍了人,蔡玉梅站在廊桥底下,系着一条红丝巾。
周卫东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戴着深灰色的鸭舌帽。
周建民站在他们中间,笑得眉眼都弯了。
他的脸晒得有点黑,眼角的褶子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我回忆起他用微信给我打电话时的背景音,那边头一直很安静,偶尔有几声汽车鸣笛。
他说在省城客户这边看现场,晚上还要陪人吃饭。
可他明明穿了那件灰夹克,站在一条有柳树的河边。
我放大了照片,又想缩小,手一抖,屏幕直接黑了。镜子里映出我自己的脸,刘海有点乱,嘴角抿得紧紧的。
当天晚上我没给他打电话。
八点多的时候,我自己吃了晚饭,把那碗彻底凉透的排骨汤倒进水池。
汤水顺着漏口转着圈流下去时,我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这个家里,钱一直是我管的。
周建民每月工资留够烟钱油钱,大头都交到我手上。
我记账记了二十年,每一笔进出都写在蓝壳的本子里。
四万块不算小数目,可也不是拿不出来,卡上正好够。
我本想着第二天一早去银行,把钱转了了事。
可翻来覆去到半夜,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出差,为什么要骗我?
陪自己父母去趟古镇,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为什么不能明说?
枕边空荡荡的,我摸到他那边有些凉。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出一块淡黄的影子。
我翻了个身,把被角拉到肩膀,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照片上周建民的笑。
在一起这么多年,他对着我的时候,已经很久没那样笑过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把钱从活期转到了另一张卡上。
坐在银行大厅里等叫号的时候,我给周雨彤发了条微信,问她哥这几天到底去哪了。
周雨彤隔了十几分钟才回我,说哥不是出差去了嘛,说是省城那边有急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又问了一句,那你周末怎么安排的,带孩子出去玩吗。周雨彤那边回得很快,说在家呢,哪儿也没去。
她说在家,可她昨天发的那条朋友圈,定位是雁溪古镇。
古镇离我们家一百多公里,光开车就得两个多小时。
我关掉对话框,把手机塞回包里,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叫号台喊到我的号,我走过去,把活期账户里的四万块转成了定期存单。
工作人员问我存几年,我说先存三个月。
她要我签字的时候,我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最后还是签了。
走出银行大门时,太阳有些晃眼,我抬手挡了挡额头,心里莫名地觉得踏实。
那天下午,我从学校回到家,心里始终不落地。又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妈,你们在家呢?”
“在呢在呢,你吃过饭了啊?”婆婆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的,背景里安安静静的,还能听到客厅那座老挂钟的声响。
我说,建民说他在省城出差呢,这两天没给家里来电话,您这边都好?
婆婆顿了顿,那头挂钟走了两拍,她才说,好,都好,你不用挂心。
她话音刚落,听筒那头远远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是护士在喊号:八床周卫东,到三号诊室来。
声音很轻,可我听清了。
婆婆像是也听见了,话筒那头忽然一阵忙乱,随即她的声音就压低了:“玉雅啊,我先不跟你说,灶上还烧着水呢。”电话啪一声挂了。
我举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听了很久的忙音,才把它从耳边拿下来。
八床。周卫东。诊室。
那个血缘上和我没有关系,却叫了快三十年爸爸的老人,他到底怎么了?
我回到卧室里。
周建民那侧的床头柜常年上着锁,里头放着他的私章和一些工地上的票据。
我第一次打开那排抽屉的底格,里面压着一件旧夹克,拉链头都磨得褪了色。
我伸手进去,指头碰到一个硬硬的角,抽出来,是一张雁溪古镇中心医院的导诊单。
上面印着日期,是他告诉我“出差”前三天。
诊疗科室一栏写着:消化内科。
患者姓名一栏,周卫东,年龄74岁。
导诊单的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下周五下午复诊,复查时把上次的片子一起带上。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原来的位置。又把夹克原样压回底格,关上抽屉,退了两步坐在床沿上。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了一阵。
我坐了很长时间,也没想出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解释。
02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照常过。
上班,备课,改作业,买菜做饭。
我把手机关成只能收短信的模式,周建民的电话打进来几次,都直接进了语音信箱。
他第三通电话没打,改成消息,语气比前两次急了不少:玉雅,钱你能不能先垫上?
我这边真的等着急用。
消息发来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半。
我正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本老相册。
我翻到我妈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照片,她穿着件枣红色的毛衣站在饭店门口,笑得眼睛眯成缝。
那张照片拍完不到四个月,她就查出了胃癌。
从确诊到走,中间只有七个月。
我记得我在医院的走廊上蹲着哭时,周建民坐到我旁边,也没说话,就伸手揽住我的肩膀。
那阵子他请了长假,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家把汤炖上,第二天一早用保温桶拎到医院来。
护士都夸他,说我嫁了个好男人。
后来我不愿意提“肿瘤”两个字,他也没提过。
就连我妈忌日那天,他也只是陪我回老家上坟,在坟前站一会儿,末了跟我说,走吧,回去给你下碗面。
他这人不会说体面话,可是我知道他怕我难过。
这回,他宁愿撒谎也不跟我说,到底是怕四万块钱的难处落到我头上,还是怕别的东西?
我把相册合上,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壁灯坐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雨彤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嫂子,你睡了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明天我也放假,要不要我去你家坐坐?
我盯着屏幕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是周六,周雨彤提着一兜橘子过来。
她进门的动静一向大,换了拖鞋就往厨房走,嘴里说着嫂子,今天我给你露一手,我新学会的酸菜鱼。
她低头开冰箱拿鱼的时候,我站在客厅口看着她。
她今天穿得挺素净的,没有化全妆,眼下有点乌青,像是没睡好。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雨彤,你哥到底去哪儿出差了?”周雨彤手里剥着鱼头,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头也没抬地接话:“就是省城那家建筑公司嘛,他跟我说过的。”我说:“省城哪家建筑公司?叫什么名字?”
她没答上来。
厨房里安静了十几秒。
她放下手里的刀,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有点僵:“嫂子,你怎么突然问那么细?”我看着她:“你那天发的朋友圈里,你哥穿的那件灰夹克,我在家没见过。”周雨彤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手里那把刀又拿起来放下,最后只是说:“那……那可能是哥自己新买的,出差买个新衣服,不挺正常的吗。”
“那你呢?”我盯着她,“你不是说周末在家带孩子?”周雨彤低下头去,半天没说话。
她把鱼放进盆里,水龙头拧开,哗哗冲了一阵,也没什么意义地又拧上。
她终于抬起头来,声音低下去:“嫂子,你别问了,有些事……等哥回来自己跟你说吧。”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下去。那天她做的酸菜鱼,两个人坐在饭桌上吃得很安静。她夹了几次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就停下来,像在想什么心事。
临走的时候,周雨彤站在门口换鞋,忽然转过来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温热的,有点潮,像刚洗过鱼没擦干。
她说:“嫂子,你不管听到什么事,都别怪我哥。他就那个脾气。”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搭话。
她走了以后,我回到卧室,拉开周建民床头柜底下的抽屉。
那件灰夹克还在,夹层里的导诊单也在。
我还是没有拿走它。
一整个下午,我坐在窗边想了很久。
导诊单上那家医院叫雁溪古镇中心医院,我没去过那个地方。
我在手机地图上搜了一下,从我们家开过去要一个半小时。
不算远,近得他完全可以当天来回。
他每天跟我打电话说在省城开会,说客户等着看账户流水,说四万块再不转就来不及了。
每一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谎话,他编得很辛苦吧。
可我也很辛苦。
他怕我难过。可有人想过没有,这么瞒着我,让我自己一个人在家里猜来猜去,我只会更难过。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头,把那张定期存单从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存款到期日是三个月后。
我在心里说:周建民,这钱你先等着。
等我知道你在哪,等你亲口跟我说清楚,这钱该怎么用,用到哪里去,我都会弄明白。
在此之前,谁来催我都不给。
03
周一的课排得满满当当。
上午两节语文,下午还有一节班会。
我站在讲台上点名的时候,台下一个男生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我点了他的名字,让他站起来再说一遍。
那孩子涨红了脸,嗫嚅着说:“老师,我今天早上看见您先生的车了,他好像没去省城,就在城南那个加油站拐弯。”班里几个孩子笑出声来,我压了压手,让他们安静。
男生说得无心的,我却愣了好几秒。
周建民的车是辆灰色的老途观,后保险杠上有一道我自己倒车剐蹭留的白印子,他嫌难看,拿贴纸盖住了。
那孩子家在城南的加油站边上,周建民的车要是路过那里往南走,多半是上了去雁溪古镇方向的省道。
中午下了课我没去食堂,坐在办公室里把那话翻来覆想去想。
本想问周雨彤,又觉得问不出名堂了。
她那个性子,要是想告诉我早就说了。
她不肯说的那些事,我撬也撬不开。
我打开手机上的通话详单,把周建民近三个月拨出电话的号码一个个看过去。
除了我和家里几个常联系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雁溪古镇。
频率很高,几乎每隔一两天就有一通,大多在晚饭后七八点那阵子,有时一通能打二十多分钟。
我拿笔把那串号码抄在便利贴上,盯着看了一遍又一遍。这要是往外头去想,什么关系能天天吃饭的时候通二十多分钟电话?
我把便利贴折成小块,夹进钱包里。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开车出了城东那条道,上了往雁溪方向去的高速。
到古镇附近时天色已经擦黑,路边的民宿亮起灯笼。
我在镇口一家可以停车的小旅馆开了一间房。
前台大姐问我:“一个人来旅游的?”我说我来办点事,不一定住得住。
她也没追问,递给我一把挂着木牌钥匙的房门钥匙。
房间在三楼,推开窗能看见一条青石板的窄街。
街两旁的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有几家店铺在卖桂花糕、木锤酥什么的,香气飘到窗口,腻腻的。
我把窗帘拉上,坐在床沿,拿出手机打开那个陌生号码,在通讯软件里搜了一下。
没搜到注册信息。
又用另一个地图软件搜,也没有直接显示。
我想了想,给我一个在医院工作的老同学发了条消息,问她认不认识雁溪古镇中心医院的人。
她回我说有一个护士长是她卫校同班,可以帮我问问。
我等了十几分钟,她发来一张手机截图:科室联系栏里写着“消化内科,朱建新医生,工号0641”。
跟详单上的号码对上了。
一个老男人,每天晚饭后跟我丈夫通话,每次都能聊二十多分钟。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当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个画面:婆婆在医院叫号声里慌忙挂断的电话,小姑子欲言又止的眼神,灰夹克里的导诊单,还有那个频率高得不像话的陌生号码。
我甚至想过,周建民是不是在那边有个什么相好。
想来想去,又觉得不像。
他每天通话就只打给这个人,别的时间都在跟我联系。
时间也对得上,不像是在外面有人的人。
可要是没人,他为什么要撒那么大一个谎,带着老人和我小姑子一起瞒我?
那一夜我听着窗外的虫声,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被楼下店铺卸门板的声音吵醒。
拉开窗帘,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古镇醒了,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
我洗了脸下楼,旅馆大姐正在门口扫地,见我就问:“姑娘,吃早饭了没有?那边王家小馄饨不错。”我说我不饿,问她:“镇上那个中心医院,离这儿远吗?”大姐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她说:“医院啊,出这条街左拐,走个七八分钟就到了。你哪不舒服?”我说没有,找人。
大姐多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去扫她的地。我揣着手机和钱包出了旅馆,沿着青石板路一直走。
04
古镇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就是中心医院,白色的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有些褪色的牌子。
我站在街对面的杂货店门口,盯了一会儿大门口进出的人。
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盼着看到还是怕看到。
等了约莫两个多小时,将近十一点的时候,我从医院后门绕到住院部那块儿。
透过玻璃门,我看到过道尽头有一把长椅,一个熟悉的身影侧坐在那里。
是蔡玉梅。
她低着头,手绢捂在嘴上,像是在抹眼泪,旁边站着的周雨彤弯着腰,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嘴巴动着,低声宽慰着什么。
她们没注意到我这边。
我往墙角退了两步,心口跳得厉害。
她们真的在这里。
周建民说他出差在外,电话里那么像回事,可他的老婆婆,就坐在这个医院里抹眼泪。
我顺着住院部的墙根往左边转,走了一段,抬头认出一间诊室门口挂的牌子,消化内科。
门虚掩着,透出一点灯光。
我隔着走廊远远望了一眼,看不见里面的人。
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他走到周雨彤身边,低头说了几句话,周雨彤站起来,跟着他往另一头走。
蔡玉梅一个人留在椅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揉成一团,站了好一会儿,又退了回去。
我在医院外面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住院部楼下的宣传栏上。
玻璃框里贴着几张深色的宣传画,用粗体写着:消化系统肿瘤早筛,早发现早治疗。
旁边一行小字:胃部不适、便血、短期内体重下降,请及时就医。
便血。体重下降。肿瘤。
我攥着手里的手机,觉得指尖发凉。
那天下午我在古镇上走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有游客在桥头拍照,有小孩举着糖葫芦在追着跑。
我走到那座石桥,就是朋友圈照片里周建民站过的那座桥。
桥栏杆上系着很多红布条,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地飘。
我扶着一根石柱站了一会儿,桥下的水绿油油的,慢慢悠悠朝东流。
傍晚,我远远看到周建民出现在医院门口,他穿着那件灰夹克,肩膀上挎着一个旧文件包,步子走得很快,进大门时跟门卫点了点头。
他比我印象里瘦了一圈,两边的腮帮子都没什么肉了。
他在门口站定,摸出手机拨了个号,不一会儿,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屏幕上亮着两个字:建民。
我攥着手机,没有接。
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把手机贴到耳边,等了一会儿又放下来,又拨了一遍。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一遍遍振,像催命似的。
我咬着牙,关了机。
那晚我回到旅馆,坐在窗边听楼下的车声和人声渐渐稀下去。
手机开机后,屏幕里弹出周建民的消息:玉雅,你电话打不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隔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那钱明天能转吗,我这边真的很急。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过身去,脸朝着墙壁躺着。
古镇的夜很静,连虫声都快要听不见了。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走廊那一头的画面,蔡玉梅坐在椅子上抹眼泪,周雨彤弯腰搭着她的肩膀,她们谁都没看到我。
我在这座古镇上过着一种所有人都在瞒我的日子,而我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05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窗外的雾气还没散,青石板上湿漉漉的。
我没在旅馆多待,揣着手机出了门,直奔医院。
住院部一楼不太有人,护士站有个年轻的姑娘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消毒水的味道从走廊那头漫过来,呛得鼻子难受。
我站在住院部的指示牌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装成找人走错门的样子,在消化内科那层走廊里扫了一眼。
过道尽头的病房门开着一条缝,我看见蔡玉梅弯着腰,在床头柜上摆什么。
周雨彤靠窗站着,手里拿着个手机在发消息。
没看到周建民。
我沿着走廊走了过去,从门缝里看见病床上坐着一个人。
是周卫东。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靠在床头,脸色蜡黄。
我的腿肚子一软,站住了。
那些天堆积在心里的东西,那些没能得出答案的猜测,这一刻在那张病床前全都被钉实了。
他瘦了很多,眼窝凹下去,喉结在干瘪的脖子上凸起一块,精神倒还可以,正微微侧着头和蔡玉梅说话,语气温温和和的。
我听到蔡玉梅说:“你啊,就听建民的,把手术做了,省得我们一家子都陪着你操心。”
周卫东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说:“做啥手术,花那个冤枉钱。”蔡玉梅没再做声。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始终没有推门进去。
我转过身,往护士站走去。
值班的护士正好端着治疗盘从配药间出来,我走上前,声音平稳地问:“您好,请问九床周卫东家属,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叫一下?”护士看了我一眼:“您是病人家属?”我说我是他儿媳妇。
护士说:“周卫东的情况,他那儿子在照顾,刚下楼去办手续了,您要不等等?”
我点了点头,没有走。
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正对着病房门。
阳光从窗户外面斜斜照进来,把地板染成一条一条的。
我能听见病房里蔡玉梅轻声细语的声音,还有周卫东咳了几声,像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压得很低。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电梯门开了,周建民从里面走出来。
他脚步有些急,一只手夹着个小公文包,另一只手捏着一张单子,像是刚从楼下办完什么手续上来。
他一抬头,看见了我,脚下顿时一滞。
那几步路,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要在空气中鼓起十足的力气才能迈得开。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
我没动,也没有多少表情。
他走近了几步,手里的单子被他无意识地攥紧了,纸张皱出几道痕。
走廊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隔着那么两三步的距离,我看了他很久。
他的胡茬冒了出来,眼底下一片乌青,颧骨突出,整个人看起来像被什么熬干了一圈。
他说:“玉雅……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那声音又低又哑,像石头碾过沙地。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我开口时,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周建民,爸住院,这么大的事,你告诉我一声又怎么了?”他垂下眼皮,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不想让你再跑医院了。你这几年……身体又不是太好,当年妈那事你熬成什么样,我又不是没看见。”
“所以你就瞒着我,一个人扛?”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自己胃不好,总说没啥事,你真当你瞒得住?”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他像是要伸手拉我的胳膊,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只是攥着手里的单子,指节用力得泛白。
他又沉默了一阵,终于说:“爸他有胃底的肿瘤,定了下周三手术,还没确定是良性恶性。预交金得四万八。”
四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口上。
我看着他那张熬得发灰的脸,站了很长时间。
医院的走廊里有一个广播在说什么,外头阳光白花花地亮着,四周脚步声来来去去。
可我没再说话。
我慢慢从包里拿出那张定期存单,展开,放在他手里。
他低头一看,又抬头看我。
我说:“四万块,我存在这里,本想着你跟我说清楚,我就给你。今天你跟我说了,我明天早上去取。”我转过身,没有等他回答,走了出去。
走出住院部大门,阳光猛地刺进眼睛里。我没有回头。可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06
第二天早上八点,银行一开门,我第一个进去,把那笔还没捂热的定期存单解了,加了自己的八千块,凑成整数转到一张活期卡上。
工作人员递出回执单的时候,我看着上面的余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笔钱原是备着家里应急的救命钱。
现在真的救命用了,只是躺在这张卡上,一分没少。
从银行出来,我没有直接去医院,先回了一趟旅馆。
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眼圈有些浮肿,昨晚没有睡好。
我用凉水洗了洗脸,又理了理头发,换了一件妈以前给我织的枣红色毛衣。
照了照镜子,我把那件毛衣又换下来,搭在椅背上。
站在穿衣镜前,我看着自己,终于拉开房门,下楼退房出了门。
到医院住院部时,快到中午了。
走到病房门口,门掩着,里头很安静。
我推开门。
蔡玉梅正坐在床边削一只苹果,见了我,手里的水果刀和苹果一滞。
周卫东躺在病床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我没出声,轻手轻脚走到床头柜边上,把那张活期卡放在柜面上。
蔡玉梅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我没有说多余的话,只轻声说:“妈,医药费我带来了,下午去缴费。”蔡玉梅放下苹果,伸手在眼睛上擦了一把,嗓子里嗯了一声,又背过身去。
周卫东醒了,看见我站在床前,老半天没说话,最后把被头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他哑着嗓子说了句:“玉雅……让你费心了。”我坐下来:“爸,您说这话干什么。一家人,哪有什么费心不费心的。”
中午周建民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看见我坐在床边,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蔡玉梅去外面走廊上,像是去找热水。
周建民在我旁边站着,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钱……转过去了吗?”我说转了。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肩头微微往下沉了沉。
可他没有坐下来。
他在床边的塑料椅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地上的瓷砖发呆。
我看不见他的眼神,只看到他后脑勺上斑斑的白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那么多。
那天下午缴费时,收费窗口的姑娘把回执单打出来递给我,上面清清楚楚印着支付方式一栏:银行卡转账。
我看了一眼,把回执单叠好放进包里,没有拿出来给任何人看。
傍晚,我给蔡玉梅和周卫东各买了一碗小米粥,温温的,软和好克化。
周卫东靠在床头,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喝,喝到一半放下碗,抬头看着我说:“玉雅,爸这辈子没求过人,这回……算爸欠你的。”我正给他往桌上摆咸菜碟,听他那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我没抬头:“爸,您这话我不爱听。哪有儿媳妇给公公交钱是欠不欠的?”他不再说话。
那头蔡玉梅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睛。
那天夜里我没有回城里。
周建民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租了一张折叠床,我也没回旅馆。
蔡玉梅和周雨彤回了镇上找的住处。
周雨彤走的时候拉住我的袖子:“嫂子,今晚……”我说没事,你们回吧。
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响着,折叠床吱呀吱呀的,怎么睡都不踏实。
前半夜我去看了两次周卫东,他睡得还算安稳,有打呼噜的声音。
回到折叠床上,我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见周建民坐在床边上,没有躺下的意思,只靠着墙发愣。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没有开口。
他先打破了沉默:“玉雅,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没有转身,声音有些闷:“我不是生气。我就是不明白,什么事你都要自己藏着掖着。你把你媳妇当什么了?一家人,连句话都不能摊开说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说:“我妈跟我说,我小时候发烧,她把棉袄当掉换药钱,在药房门口站了一个下午。那时候我爸在外头跑运输,回来才知道。她跟我爸吵架时说,当年若你早回来一步,她也不用把棉袄脱给别人。”他顿了一下,“我这辈子,就想有事自己扛。等我扛不住了,再说。”
我闭着眼睛躺着。
那话像一根针,细微,却扎得生疼。
他怕我会像婆婆年轻时那样。
他怕把担子放到我肩膀上。
可他不知道,他这样瞒着,我肩膀上的担子反而更重。
我扛的是不明不白的惴惴和害怕。
这些天,我甚至想过他是不是坏到背弃这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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