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晚上六点四十,城南老字号涮肉馆二楼包间里,铜锅里的炭火刚点着,羊尾油在清汤里打着旋,芝麻酱的香味混着糖蒜的甜酸气顶得人鼻子发痒。

我夹起一片手切鲜羊肉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蘸了麻酱往嘴里送,旁边坐着的周明远正拿公筷给我捞冻豆腐。

“老公,我要吃那个虾滑。 ”
我头也没抬,筷子指了指转盘对面的那盘虾滑。

周明远手一顿,筷子尖在半空停了两秒,随后若无其事地把虾滑端过来,用勺子舀成丸子下进锅里。

对面坐着的赵大勇正啃羊蝎子,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媳妇刘艳拿纸巾给他擦,嘴里念叨:“你看人家明远,多会照顾人。 ”
我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顺嘴喊了什么,抬眼去看坐在我右手边的丈夫李建波。

他正低头剥糖蒜,手指捏着蒜皮一层层撕,白净的蒜瓣在他指头间转了一圈,放进我面前的碟子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包间里热气蒸腾,头顶的排风扇嗡嗡转着,窗外有人放窜天猴,哨声尖利地划过去。

我松了口气,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

李建波跟周明远是大学上下铺,周明远又是我高中同桌,这关系绕来绕去十几年,建波从来没为这个红过脸。

去年周明远离婚,净身出户,连个落脚地都没有,还是建波主动说让他先住咱们家客房,一住就是四个月,直到周明远在开发区找了新工作才搬走。

那四个月里建波隔三差五买酱牛肉回来,说周明远瘦了得补补。

我有时候加班回来晚,推开门看见他俩坐客厅里就着花生米喝二锅头,电视开着没人看,也不知道在聊什么。

散场的时候九点刚过,建波去前台结账,我穿大衣的工夫,周明远凑过来低声说:“你刚才那声老公,建波脸色不太对。 ”我白他一眼:“你少挑事,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周明远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跟着赵大勇他们下楼了。

建波回来时手里攥着刷卡单,我伸手去挽他胳膊,他胳膊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没躲开,也没像往常一样反手把我手握住。

走到停车场那五十米路,他一句话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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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冻得发白的路面上,我跟在后面踩他的影子,踩了七八步,他忽然停住,从大衣内兜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他戒烟三年了。

“建波? ”
“风大,你先上车。 ”他把烟夹在指间,指了指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暖风还没上来,座椅冰得我后背一紧。

透过挡风玻璃,建波站在路灯底下,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他垂着头看手机屏幕,拇指在上面划来划去,划了足有五分钟,才拉开车门坐进来。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广播,主持人念着各条高速的实时路况,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到家十点出头,建波去卫生间洗澡,我听见花洒的水声响了足有半个钟头。

他出来时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换了睡衣去阳台收衣服,收完衣服又去厨房烧水,烧完水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一圈,又放下了。

我窝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刷到周明远发的朋友圈,一张涮肉锅的照片,配文“老味道,老伙计”,底下赵大勇秒赞。

“建波,明天去我妈那送年货,你几点起? ”我随口问。

他盯着电视屏幕,频道停在购物广告上,主持人正声嘶力竭地喊“只要九十九”。

他从茶几下面抽屉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我面前。

“联名卡我明天去银行销了。 ”
我坐直身子:“什么意思? ”
“就是字面意思。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我买了张去英国的机票,单程,大年初三走。 ”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跟在他后面进了卧室,他正从衣柜顶上往下拽那个落灰的二十八寸行李箱,拉链拉开一半,里面空荡荡的。

我一把按住箱盖:“李建波你把话说清楚。 ”
他直起身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骨绷得死紧。

半晌,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递过来。

屏幕停在银行APP的转账记录页面,从三年前开始,每隔几个月就有一笔钱转出去,收款账户是个陌生名字,一笔一笔加起来,我粗粗一算,十二万七千。

“这是给谁的钱? ”
“周明远没跟你说过他离婚是因为什么? ”建波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他前妻是我表妹。 ”
我脑子嗡的一声。

建波有个表妹在南京,我只见过照片,结婚时来过一次,瘦瘦小小的一个姑娘,话不多,坐席上没怎么动筷子。

后来听说离了,建波那阵子抽了半个月的烟,我问怎么了,他说表妹遇人不淑。

“表妹嫁给他五年,他拿她的信用卡套现去赌,套了八万多,表妹替他还了,条件是离婚。 他净身出户,房子车子都归表妹,我借给他的十二万是替他还赌债的尾款,表妹说不还清就去他单位闹。 ”
我扶着衣柜门,指甲掐进木纹里。

建波把手机收回去,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周明远跟别人借钱时用的借口——“我妈住院”“车让人撞了”“项目垫资”,一笔一笔,时间密密麻麻连成一张网。

最早一笔在六年前,那时候我跟建波刚结婚,周明远是我伴郎,在婚礼上替我挡酒喝到吐。

“我忍了六年,”建波把信封扔回抽屉,“今天他坐在我旁边,你叫他老公,他应了。 ”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人塞了团棉花。

想说那是顺嘴,想说十几年叫习惯了,想说我跟周明远真没什么,可那些转账记录摊在眼前,每一笔都在抽我耳光。

周明远离婚那阵子天天跟我哭穷,说前妻卷走了所有钱,我信了,跟建波商量让他住家里省房租,建波当时在厨房切菜,菜刀在砧板上剁得咚咚响,我以为他嫌烦,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
“他住进来的第一天,表妹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哥你小心点这个人。 ”
建波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立到墙边。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额前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冰凉,动作跟往常一样轻。

他看了我很久,眼睛里的东西我说不清,像失望又像松了口气。

“明天销完卡我去我妈那住几天,初三的航班,不用送。 ”
他转身去了客厅,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我站在卧室里,暖气片烫着手背,窗外又有人放烟花,红光绿光映在天花板上,一明一灭。

我摸出手机翻周明远的微信对话框,往上翻了三年,翻不到头,每一条都是“在吗”“帮我个忙”“手头紧周转一下”,我翻到最上面一条,是建波替我回的那句——“有事说事,别老找你姐”。

那条消息底下,周明远回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青,嘴角往下耷拉着,法令纹深得像两道沟。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跑回卧室翻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建波把家里的定期存单、房产证、结婚证全码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牛皮纸袋里,袋子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密码是你生日”。

存款金额我没数,但比我想象的多,他每个月工资到账就转进来,自己只留两千块零花,烟戒了三年,午饭从家里带,公司楼下便利店买瓶水都记账。

我拿着那张便利贴坐在地板上,后腰抵着床沿,瓷砖的凉气透过睡裤渗上来。

客厅传来建波翻身的声音,沙发又吱呀响了一下。

我攥着便利贴角,纸边割进指腹的肉里。

凌晨两点多,我摸黑去客厅,建波侧躺在沙发上,被子滑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看见他眼睛睁着,直直盯着天花板。

“别着凉。 ”我把被子给他盖回去。

他没动,嗓子哑得像砂纸:“周明远今天那声老公应得挺顺。 ”
“我明天跟他说清楚。 ”
“不用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十二万我不要了,就当买个明白。 你以后跟他来往是你的事,联名卡销了,房贷下个月开始你自己还,车归你,存款分三份,你、我、孩子各一份,孩子那份我按月打给你。 ”
我站在沙发边上,脚底板踩着冰凉的地砖,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一滴接一滴。

建波没回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建波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豆浆油条,还有那把家里的备用钥匙,压在一张纸条下面。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初三的航班是下午两点,希斯罗机场。 ”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齿硌得掌心生疼。

手机响了,周明远发来微信:“昨天没事吧? 建波没跟你吵架吧? ”后面跟了个摸头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十二万。 ”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足有三分钟,最后只回了一个问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豆浆已经凉透了,油条软塌塌地趴在塑料袋里。

窗外飘起小雪,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在雪地上走,轮子咕噜咕噜响。

我拿起手机把周明远的微信删了,通讯录拉黑,支付宝好友删除,所有的聊天记录一键清空。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泡坏了半年了,建波一直说要换,一直没换。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叮,叮,叮。

我把建波留的纸条折好放进钱包夹层,起身去厨房拧紧水龙头。

灶台上还摆着他昨晚烧的水,壶底结了层薄薄的水垢。

我把水倒掉,重新接了一壶坐上灶,打火,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水汽慢慢升起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航空公司发来的短信,提醒初三下午两点的航班值机。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响。

我把火关了,从柜子里拿出建波的保温杯,放了一撮茉莉花茶,沸水冲进去,茶香漫上来,满厨房都是。

我把杯盖拧紧,放进他平时背的那个帆布包里,包侧兜里还插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我抽出来换了瓶新的。

做完这些我坐在餐桌前,外面雪越下越密,地上已经白了一层。

建波公司今天最后一天班,中午十二点下班。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

我拿起手机给建波发了条消息:“中午回来吃饭,我焖了米饭。 ”
对方秒回:“不用,我在我妈这吃。 ”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三次,最后发了一句:“初三我送你。 ”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了,手机才震了一下。

“随你。 ”
我把手机放下,开始收拾餐桌。

油条装进保鲜袋放冰箱,豆浆倒进水槽冲干净,碗筷放进洗碗机。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建波的字:“鸡蛋快没了,记得买。 ”我撕下那张便利贴叠好,跟钱包里那张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我拉开冰箱门,里面码着两排鸡蛋,整整齐齐,一个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