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药劲退下去的时候,刀口像被人拿火钳子夹着,一下一下往外拽。
我费力睁开眼,床头放着一杯凉开水,旁边没有人。
手机屏幕亮着,一条微信。
“妈,你醒了吧?这个月房贷七千二,别忘了转。”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没有掉眼泪,也没有回复。
邻床老太太的闺女正给她喂粥,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又吹,说:“妈,慢慢吃。”
那一勺粥吹出来的风,不知怎么的,吹得我眼眶发酸。
我没哭。
我只是一只手按着肚子上的刀口,另一只手把手机里的自动转账功能,悄悄地,记在了心上。
01
我是自己签的手术同意书,自己推进的手术室,自己从麻醉里醒过来的。
胆管结石,开腹,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大夫跟我交代病情的时候,声音不急不徐,仿佛这事打不过我天命。
我今年五十八。退休前在纺织厂财务科干了二十多年,最会算账,也算得最清楚的是给别人省。
薛孝琳三岁那年,她爸在工地上被钢管砸了腰,落下一身病根,后来肺上也跟着不好,前前后后拖了八年,走的那年才四十九。
他病重的时候抓着我的手,气若游丝:“把孩子看紧,别惯成白眼狼。”
我当时哭得说不出话,只当那是他舍不得女儿才说的昏话。
哪晓得他看人那样准。
手术前一天,我办住院手续,缴费窗口的姑娘问:“家属呢?”
我说:“我自己签。”
她多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事实上,也不是没有家属——薛孝琳在微信上问我,妈,明天下午我去看你行不?
孙刚豪正好去那边办事,顺路把我带过去。
我说好。
第二天下午,我在病房里等到天黑。
走廊里的灯亮了又暗,送饭的护工推着餐车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手机里连条消息都没有。
直到晚上八点,她才发来两个字:“妈,下次吧。”
我本来想打个电话过去问问,但想了想,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那一晚我没睡好。肚子里的刀口隐隐作痛,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翻腾。跟刀口一样,一下,一下,不致命,却让人没法安生。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随口问了一句:“大姐,你闺女呢?”
我笑了笑:“在忙着呢。”
护士没再追问。可我注意到,她病历卡上家属那一栏填的,是我的名字。
住院第三天,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床头柜的锁扣好像被人动过。
那锁是老头子活着时候安的,老式挂锁,不好撬。
可我弯下腰去看的时候,锁扣边沿有几道细细的划痕,白花花的,像是拿什么硬东西别过。
我皱了皱眉,打开柜子翻了翻,里面的东西没丢,但我放在夹层的旧铁盒被挪了位置。
铁盒里装的不是值钱东西,是老头子的死亡证明、房产证,还有几沓发黄的存款凭证。
我蹲在柜子前面,仔细摸了一遍铁盒外层。
没有破损。
但我心里知道,有人碰过它。
02
薛梅香是第三天中午来的。
她提着一只保温桶,热气腾腾的鸡汤香味从里面溢出来,整个人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一看见我就红了眼眶:“姐,你死活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在家里都急疯了。”
我躺在病床上冲她笑了笑:“小手术,没那么娇气。”
她把保温桶放下,拿碗盛了汤,又往里面加了点盐,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梅香是我亲妹妹,比我才小三岁,在镇上小学当了半辈子老师,退休后跟儿子住。
平日里我这个人不爱麻烦人,所以她并不知道我来住院的事。
要不是护士站的小姑娘昨天给她打了个电话,她估计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喝完一整碗汤,才压低声音开口:“姐,你跟我说实话,孝琳知不知道你住院?”
我没说话。
梅香又问:“她来过没有?”
我还是没说话。
她的脸色沉下去,叹了口气:“姐,不是我挑拨你们母女关系,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些年你给孝琳的钱,加起来够把这房子重新翻修两遍了。”
我端着碗,低头看着碗底剩下的那点油花,轻声说:“那是我闺女。”
“是你闺女,所以你就该把自己活活熬干?”梅香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度,又怕护士听见,压低了,“上个月我问你,你医保卡里怎么少了三千多块钱,你说是买药,买的什么药,你倒是给我看看啊。”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那双眼睛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看见别人占便宜就急。我张了张嘴,想替孝琳解释两句,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句:“我出院再说。”
在医院又住了四天,总算挨到拆线出院。
梅香帮我办了出院手续,又替我收拾东西,路过床头柜的时候,无意间把那排锁头拨弄了一下,嘀咕了一句:“这锁咋花了?”
我弯下腰看了一眼,没接话。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锁上的划痕。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床头柜里的暗格。
铁盒还在。里面的东西也都在。
房产证在,存折在,老头子的照片也在。
唯独不在的,是我妈留给我那只老玉镯。
那镯子是淡青色的,传了三代人,平时我不戴,只在每年清明上坟的时候才拿出来。那东西颜色不起眼,但识货的人能找到门路。
我站在暗格前面,手心里那把钥匙的锯齿扎得我掌心生疼。
孝琳有这把锁的备用钥匙。三年前她怀孕的时候,有一次把钥匙弄丢了,我配了一把给她。
我到现在都不愿意相信,她会拿走她外婆的镯子。
可事实摆在面前,容不得我不信。当天下午,我没打电话问她,也没发消息。
我坐在客厅里,翻开那本黄皮账本,从第一页开始,一笔一笔往下数。
十年来,我给孝琳的每一笔钱,都记在那上面。
首付二十八万,装修九万六千,每月房贷七千二,每月三千“奶粉钱”,还有零零碎碎逢年过节的补贴。
墨水笔写的字,有些已经洇开了,但数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翻到最后一页,我拿笔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写了一个总数。
那数字,让我后背发凉。
我养大一个闺女,养出一个窟窿。
手术后的第七天,孝琳终于登门了。
她提着一兜橙子,进门先笑:“妈,瘦了,回头我买点排骨给你补补。”
我没拆穿她,只问她工作怎么样,孙刚豪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她对这些问话敷衍得很,嗯嗯啊啊地答着,目光却一直在客厅里来回扫,问话里套着话:“妈,你那个床头柜里的铁盒,搁哪儿了?”
“换了地方。”我淡淡地看她一眼,“你有事?”
她愣了愣,随即笑得更灿烂了:“没事,就是怕你忘了放哪儿找不到。”
我没再搭话。
她又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说:“妈,刚豪来接我了,我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
我把她送到门口,没提玉镯的事。她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门关上,我站在门后,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走越远,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下午,梅香来了。
她托人打听了一下,查到孙刚豪前阵子在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借过一笔钱,数目不小,利息高得吓人。
梅香说:“姐,你再不管管,这房子迟早要被他们填进去。”
我没答话,只是把那把备用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
钥匙环上挂着一只红色的小塑料兔,是孝琳小时候攒的挂件,她别的没留下,倒把这东西挂在钥匙上挂了十几年。
我摸了一下那只小兔子,把它撸下来,放进抽屉深处。
03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定期存单都改了密码,又去了一趟药店,拿着手机里的医保消费记录问店员:“这几笔是谁刷的?”
店员扫了一眼记录,想了一会儿,指着我手机屏幕上那笔消费记录说:“大姐,这单不是我开的,我们店从来没卖过那个牌子的鹿茸口服液。”
“那这张小票上的店名是哪家?”我问。
她又看了看,说:“这单码不对,像外面套打的。”
我心里有数了。那些消费记录,是有人拿我的医保卡在别的地方套刷,再伪造的药店小票。
回到家,我把这几个月收到的医保消费提醒逐一截图,发给了梅香。
她回了一条:“姐,要不要报警?”
我想了想,回她:“先不报,等我做完一件事。”
她问:“什么事?”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我得先把每个月那笔钱停了。”
那笔钱,就是七千二。
停了以后,闹鬼的自然会现形。我这么告诉自己。
04
停贷以前,我用了整整两个晚上,把那本黄皮账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每翻一页,心里就凉一分。
起初几年,我给她钱的时候,她是领情的。
后来大概是习惯了,变成理所应当。
再后来,她不光张嘴要,还主动替孙刚豪要,连带着婆婆韩秀芹也隔三差五指导她:“你妈手里攥着钱有什么用?以后不都是你的?不如趁早拿出来,让小两口把日子过起来。”
这话是孝琳自己学给我听的。她以为我也这么想。
我不忍心告诉她:照这么个花法,我这点老底,撑不过三年。
第三年,我还是个大活人,只怕就已经被他们掏空了。
想到这一层,心口那道刀口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疼。我一只手按着肚子,坐到床边,手边放着老头子的遗照。
相框里的他,永远停留在四十多岁,眉目疏朗,嘴角微微上翘,看着我说不出是嘲笑还是叹息。
我问他:“老薛,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当然不会答我。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最后替他把相框擦了擦灰,收进了抽屉里。
动手那天,是我手术后第二十三天。
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痕。我坐在窗边,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上是银行app的代付界面。
每个月七千二,自动从我的卡里划走,转到孝琳名下的那张还贷卡上。
十年了,我从来没用手指头点过这个“停止”键。
我看了很久,指尖动了动,又在屏幕上方停住。
窗外传来楼下早点摊的吆喝声,热腾腾的豆浆香冒上来,混着清晨凉飕飕的空气,在鼻尖绕了一圈。
05
我深吸了口气。
手指落下去,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上面写着:“确认停止该笔自动转账?”
我点了一下“确认”。
界面刷新,显示“该业务已终止”。
手机从手里滑到腿上,我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那口气终于从胸口呼出来。没有什么痛快的感觉,只觉得很空。
就像一间住满了人的屋子,突然搬空了家具。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灶台前,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打了两只荷包蛋,卧在碗底,淋了两滴香油。
我把碗端到茶几上,一个人安静地吃完,洗了碗。
然后坐在沙发上,等着电话响。
一个下午,手机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也安安静静的。
第三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窗前,听到楼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孝琳。
我看了它两眼,没急着接。
等铃声响到第五遍,才用手指头划开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孝琳尖锐的声音:“妈,房贷怎么没转?银行刚给我发短信了!这个月七千二怎么没到账?”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天很蓝,云很低。
我慢慢开口:“我手里没钱了。”
“没钱了?怎么会没钱?”她的嗓门陡然拔高了半度,“妈,你上个月底不是刚取了退休金吗?”
我平静地说:“那是我的退休金。我要吃饭,要还债。”
“你有什么债?”她的声音开始发急,“你又不买什么,你别骗我!”
我握着手机,没有吭声。
她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声音忽然软下来:“妈,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这阵子不是忙嘛,孙刚豪他爸又住院了,我真的走不开……妈,你不能这样,那房贷要是断了,我跟刚豪怎么办?房子会被银行收走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还没出口,电话那头忽然传来韩秀芹的声音,远远的,带着刺:“你跟她说那么多干什么?她到底给不给?不给就直说,没见过这样的亲妈!”
孝琳没挂电话,也没避着那边的声音。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陡然提高嗓门道:“妈!你就当帮我一次!我公公的情况真的很急,你自己养老钱先拿出来救个急行不行?一分不剩,等我们缓过来就还你!”
我握着手机,指尖慢慢收紧。良久,我哑着嗓子问:“孝琳,妈做手术那天,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06
紧接着,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不耐烦:“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提那事儿干嘛!”
说完,她许是意识到自己太冲了,又补了一句:“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身体一直好,手术又成功,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行不行?”
我没再说话。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从纱窗透进来,落在地砖上,亮得有些刺眼。
我坐在客厅里,手边放着那只铁盒。
过了很久,我起身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摸出一张名片,是梅香上次给我留下的一个电话。
我照着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何律师吗?我是薛文,薛梅香的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薛阿姨,您说。”
“我想问一下,上次我妹妹跟你说过的那个事儿,意定监护的手续,现在能办吗?”
“能办,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趟?”律师道。
“明天。”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又把那只铁盒抱在怀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清晨,我起得很早,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坐公交车去了律师楼。
办完手续出来,我站在街边,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手机又亮了,是孝琳发来的一条消息:“妈,你别逼我,我反正告诉你,公公住院的钱要是凑不上,我跟刚豪就去把房子抵押了。到时候你可别怪我。”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轻轻地收起了手机。
我没有怪她。
我只是走到马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孙家的地址。
到了孙家门口,我站在楼底下往上看。阳光白晃晃的,我眯了眯眼,透过三楼那扇没拉窗帘的窗户,看到阳台上有一个人背着手在那儿踱步。
那人走得不急不慢,腰板挺直,步子踩得稳稳的。
不是孙富贵是谁?
孙富贵不是住院了吗?一个“住院”的人,哪有这样的精神头?
我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在这一刻散尽了。太阳照在头顶,烤得人后背发烫。我没有上楼,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给何律师。
“何律师,麻烦你帮我办另一件事:报警材料,我准备好了。”
07
次日清早,我刚端起来饭碗,门铃就急促地响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差点把门铃按碎。
我放下筷子,走到门口,隔着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韩秀芹,她身后是孙刚豪和薛孝琳。
韩秀芹穿着件大红羽绒服,气势汹汹,脸绷得跟鼓面似的。我定了定神,把门打开。
“亲家母,你到底几个意思?”韩秀芹一步跨进门来,声音又尖又亮,“你不给钱就不给钱,凭什么跑到我们楼底下打转?你是去侦查?去抓人?这是把我们孙家当贼防了是不是?”
孙刚豪也站在门口,沉着脸不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孝琳一眼。孝琳避开了我的目光,低头盯着地面。
韩秀芹见我沉默,声音又高了半度:“我也把话挑明了。老孙这回住院,手术费加住院费,前后要十来万。你家就那么一个闺女,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孙子没了爸是不是?你把那点养老金拿出来救个急,以后我们还你就是了!现在不给,往后可别怪我们不给你养老!”
她说得抑扬顿挫,像早就排练好的。
我听完,笑了一下:“孝琳,你说呢?”
薛孝琳被点到名字,身子微微抖了一下,抬起头来,目光躲闪,半晌才低低地说:“妈,婆婆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你公公在哪里住院?”我平静地问。
“在……在市二院。”孝琳的声音低下去。
“哪个科室?几号床?”
她答不上来了。
韩秀芹连忙接过话头:“转院了!现在在中心医院!”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这是挂号单,你自己看看!”
我没接那张纸,转身走进客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在茶几上展开。
里面不是什么挂号单,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照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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