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把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心,卡面上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说:“他交代了,这里面的钱,都给你。”
我低头看了看。卡背面贴着一小条胶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吕婧。
“你是家属?”护士又问了一遍。
我看着抢救室里那张床。两年来我每天帮他拎垃圾下楼,到今天才知道他叫马荣轩。
而昨天早上,我从那袋垃圾里翻出一件旧军大衣。袖口的扣子是我亲手缝的。
那是我丈夫赵国强的东西。
他死了八年了。
01
那天早上下着小雨。
我拎着菜篮子下楼,一拐弯又看见对门那袋垃圾。灰白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靠在门框边上,袋口扎得松松垮垮。
这是这个月第几回了?我数不清了。
对门住的小伙子搬来快两年了。瘦高个儿,脸色发白,见人点头笑一下,话不多。早出晚归,进进出出,像个影子。
就是从来不倒垃圾。
每次门口堆了两三袋,我实在看不过去,顺手就帮他带下楼了。
头一回我还敲过他的门,里头没应声。
第二回我有点火,把袋子往他门口一墩,扭头走了。
第三天袋子还在那儿,往外渗着菜汤,楼道里一股酸馊味。
我又拎起来了,一边下楼一边骂:“年纪轻轻懒成这样。”
骂归骂,到底没辙。
这楼里住的都是老邻居,就他一张生面孔,独来独往的。
真闹僵了也不好看。
再说他每天早早就走了,深更半夜才回来,哪个年轻人不是这样过日子。
今天这袋比往常沉。我一只手没提稳,袋子底“嘶啦”一声裂了条大口子,里头的东西“啪嗒”掉出来。
不是烂菜叶,不是空瓶子。
是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绿色旧大衣。就是老辈子人穿的那种棉军大衣,厚墩墩的,领口是深棕色栽绒。平摊在地上,少说有三四斤重。
我弯腰去拾,手刚碰到那领子,人就愣住了。
领口的第二颗纽扣,不是原配的,是我后来缝上去的。
一颗深褐色的塑料扣子,线脚走得歪歪扭扭。
为了缝牢,我用锥子先扎了眼,又把蜡线在反面打了个死疙瘩。
那是我丈夫赵国强的大衣。
他也穿这件大衣开了十几年货车。冬天跑长途,驾驶室里冷得像冰窖,他就把这件大衣裹在身上,领子竖得高高的,遮住半个下巴。
大衣还在,人走了八年了。
我蹲在楼道里,手攥着那颗扣子,好半天没起来。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乱糟糟的,像被人丢了颗石子进井里,咕咚一声,溅得水花四起。
我提着那件大衣回了屋,倒不是想拿人家东西,就是想看仔细。
大衣上沾着灰,背部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长年累月压在什么地方沤出来的味儿。还有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混着点霉,像在箱底塞了很多年。
我翻开里衬。
左边腋下的位置,果然有一个用蓝黑墨水写的名字——赵国强。
笔迹已经洇开了,认得出那是他随手写的,运笔的力道还在。
旁边缀着几滴墨水点子,像他蹲在车前写派车单的时候不小心甩上去的。
我坐在沙发里,大衣平摊在膝盖上,两只手轻轻摩挲那粗糙的布面。
天气不冷,我却觉得指头有点木。
那针脚还在,扣子还在,名字还在,人没了。
这物件不该出现在对门那个年轻人的垃圾袋里。
晚上七点多,对门“咔哒”一声响,我知道是那小伙子回来了。
我端着个搪瓷盆,假装去接水,跟他打了个照面。
他还是那副模样,头发有点长,脸颊往里凹,眼窝下面青黑一片。
看见我,勉强点了点头:“吕阿姨。”
“小马,吃饭了吗?”
“吃过了。”
他侧着身子想进屋。我嗓门儿一抬:“哎,你等一下。”
他停下。我回屋拿了那件军大衣,两臂撑着递到他面前:“这个,怎么在你那儿呢?”
他目光落在大衣上,愣了一下,随即退后半步,脸上挤出一丝笑:“这个……旧货市场买的,三十块钱。天冷了,穿着暖和。”
“哦,旧货市场。”我顺着他的话头接了一句,“我跟你说,这衣裳上缝着个人名字呢。”
他没去看那名字,垂下眼,抬手挠了挠耳朵:“是吗?我没注意过。”
“那你这衣裳,买了多长时间了?”
“没多久,记不清了。”他声音越来越小,转身把门推开一条缝,“吕阿姨,我还有点事……”
门关上了。轻轻一声响,像是怕把什么弄碎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声响。
我没再追问,端着搪瓷盆回了屋。
那件大衣让我塞进了衣柜里。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眼。
梦里总看见赵国强站在那辆旧货车边上,叼着根没点的烟,朝我笑。
笑到一半,他转过身走了。
我追了两步,他就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外头天光大亮。
我坐起身,在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存折看了几眼。
里头是赵国强出事那些年一点一点攒下的钱,没了八万,都是给他看病花的。
他走的时候家里就剩两万多一点,我又上了几年班,攒了些积蓄,日子勉强过得下去。
床头柜上搁着那张旧照片,赵国强站在车前,穿着那件军大衣,手插在兜里,笑得很憨。
八年了,我从没想过,他那件大衣会从别人的垃圾袋里冒出来。而这个年轻人说,那是他在旧货市场买的。
三十块钱。
我心里像插了根刺,不扎疼,就是硌得慌。
02
第二天一早,我没在家坐住。
赵国强以前在城东运输队开车,队里的老人大多散了。
我打听了一圈,才知道有个叫袁峰的师傅在附近一个停车场当保安,跟赵国强同班合开过那辆东风卡车。
我坐了六站公交,在一家汽配城后面的岗亭找着了他。
袁峰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宽大的保安服,腰里别着对讲机。见了我先是一愣,而后眯眼认了半天,才叫出来:“嫂子?国强家嫂子?”
“袁师傅,多年不见了。”我提着两斤橘子,往他岗亭里走。
他赶紧把水杯从凳子上挪走,腾出个位置让我坐:“稀客,稀客。国强走了这些年,也没见您来过。今儿怎么跑这么远?”
我坐下,也没绕弯子:“我来打听个事。”
“什么事?”
“国强当年开车那些年,出没出过事?”
袁峰端杯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瞅了我一下:“嫂子,这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我说是前两天收拾旧柜子,翻出来一些东西,想想不太放心,就想问问当年跟他一块儿跑车的老伙计。
袁峰半天没说话,两只手捧着那个搪瓷缸子,转了又转。茶水都晃出沫了,他才抬起头,吭哧了一句:“嫂子,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我也想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国强人都没了,我不会去追谁的责,就是想把事情弄明白。”
他叹了口气,把水杯放下了。
想了好一会儿,他才讲了个大概。
十二年前,赵国强开车跑一趟郊区,回来的时候走的是条老路。
那天路滑,天又暗,经过一个路口时,一个骑三轮车的女人拐得太急,赵国强刹车没刹住,把人撞了。
“伤得重吗?”我问。
“听说腿骨折了,倒没出人命。”他低头看着地面,“国强那阵子瘦了一大圈,厂里人问他,他说是家事。后来过了些日子,他跟我说赔了人家一笔钱,事儿算了了。”
“赔了多少?”
“这个真不清楚,他提过一嘴,好像是六七万吧。不少了,那个年月一笔大钱。他拿不出来,还跟几个相好的借了一圈,后来陆陆续续还了好几年才还清。”
我听完这句话,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跟相好的借了一圈。
怪不得那些年赵国强每月工资拿回来都只交一半,剩下那一半,他说是厂里压着的奖金。
原来不是厂里压着,是他拿去还债了。
他一直瞒着我。
袁峰见我不说话,有些担心:“嫂子,你别多心,那事虽说是意外,但国强的性子你也知道。他过不去那道坎儿,不像那种撞了人翻脸不认的。后来他还专门打听到那户人家,去看过几回。再后来他查出那个病,走之前那半年还叨咕过。”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这辈子没亏欠谁,就是有一个人,欠她一句正式的道歉。原话怎么说的我忘了,大概意思是——他跟那人说,以后有什么事,让人家找他媳妇。可他又一直没好意思把我的地址给人家。”
袁峰一句“找他媳妇”扎进我心窝里,半晌我没吭声。
赵国强是怕他走了以后没人管那桩事,还是怕给我添麻烦?
他欠着人家,却把债单攥在自己手里,直到死了也没松手。
我在保安岗亭门口站了一会儿。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卷起的风裹着土腥味扑面而来。
“袁师傅,那人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他皱眉想了半天,最后摇摇头:“这个真记不起来了。那时候事故处理是私下调解的,我陪国强去过一次,对方是个姓萧的女人……好像叫萧……萧什么芳。”
“萧秀芳?”
“对对对!萧秀芳!”他猛地一拍膝盖,“好像是这个名儿没错。”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天在物业看到的租户联系人信息,清清楚楚写着的三个字。我以为是巧合,没想到在同一个人嘴里又听见了。
我谢过袁峰,往外走了几步,他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声:“嫂子!”
我回头。
他站在岗亭门口,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才说:“嫂子,国强不是有意瞒你。他那个人,你是知道的,闷葫芦一个。天大的事也憋在自己的心里。”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风把眼睛吹得有点涩。
我知道赵国强是这种性格,所以我才更生气。
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扛到最后也没跟我说过半个字。
我跟他过了大半辈子,就像住在毛玻璃似的两个世界里。
我下了公交,心里说不出是想哭还是想骂人。
03
我第二天去了城东交警大队。
接待的民警是个年轻人,听完我说要找十二年前的一桩事故旧档,有点为难:“那会儿的档案都电子化了,你有没有大概的地点和时间?”
我报了年份和赵国强的名字。他敲了半天电脑,说查不到那么早的记录了。让我去档案室问问。
档案室在一楼最里头,靠墙一排灰绿色的铁皮柜子,一股陈年纸墨的气味往外渗。
管档案的是个中年大姐,圆脸,戴一副老花镜,听我说完来意,从柜顶上抽出厚厚一本发黄的卷宗:“2009年的,翻翻看有没有。”
她翻了十几页,在一张黄旧的事故记录卡上停住了。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指着上面一行字念道:“你等一下……赵国强,男,单位城东运输公司……这个没错,就是你家属。”
我心提到嗓子眼。
“这案子判的是雨天路滑两车交会操作不当,造成另一方受伤。赵国强负全责。调解赔偿,金额是……”
她扶了扶老花镜,仔细辨认那几个蓝黑钢笔字:“八万。分三年付清。”
八万。不是六七万。那几年物价还没涨得离谱,八万块钱不是小数目。赵国强赔了人家八万块钱,分三年付清。
他在厂里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出头。这笔钱,他得抠成什么样才能还上。
我忽然想起那些年他吃的午饭,到死都是清汤挂面一碗。
他从不跟我提钱不够花,连买双新鞋都不肯。
旧鞋底磨穿了,他垫双鞋垫接着穿。
我骂他抠门,他就嘿嘿笑着不说话。
我以为是苦日子过惯了,原来他是在还别人。
“那个伤者,叫萧秀芳。”大姐指了指登记栏,“联系方式这里写着……我看看,后来她好像从那个地址搬走了。”
我凑过去看,纸上写着萧秀芳三个字,旁边是一个老式的传呼机号码。
我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纸拍了照。
出了交警大队的大门,我在马路牙子上蹲了一会儿。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糟糟。
八年了。赵国强死了八年了,我才从他生前的事故档案里知道他当年的那个秘密。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剩一个了——马荣轩是萧秀芳的谁?
那件大衣怎么会在他手里?他两年前搬到我家对门,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决定顺着萧秀芳这条线查下去。
登记上的地址是郊区红旗村。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又走了一段土路,才找到那个村口。
几年城建下来,村子搬了一半,剩下的房子大多是老年人住着。
我在村口小卖部打听,老板娘五十来岁,想了想说:“萧秀芳?你说的是不是住在后街那个啊?她死了怕有两年了吧。她有个儿子,在城里开网约车哟。”
“她儿子多大?”
“二十五六吧,瘦瘦高高的,姓马。他妈死了以后,他就没怎么回来了。”
我原地站了几秒钟,心里那根刺又翻腾上来。
瘦瘦高高的,姓马,开网约车。全对上了。
我请老板娘带我去萧秀芳的老房子看了看,已经是拆了大半的砖瓦房,窗户用塑料布糊着。
门口的土院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墙角倒着一辆旧三轮,锈得只剩个架子。
那大概就是当年被赵国强撞翻的三轮车。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又回到小卖部。老板娘人热情,又给我倒了杯水:“你也认识秀芳?”
我点头又摇头,试探了一句:“她儿子现在住哪儿?你知道吗?”
老板娘拧起眉头想了一下:“好像是在城里租个房,具体哪个小区就不知道了。他回来办完丧事就没露过面。听人说,秀芳临走前交代了他不少话。”
“什么话?”
老板娘笑了:“我哪知道,人家人都不在跟前。不过我听秀芳说,有个去世的司机师傅每年过年都托人给她送点东西,有时是米,有时是油。她总说那家人心善,欠了人家的情分,就是不知道拿什么去还。她走得急,那些东西也没用完。”
我听到这里眼眶一热,手指掐着掌心,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国强都病成那样了,还托人送米送油过去。
他做事就这样的,闷头去做,什么也不沟通。
从红旗村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我站在小区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户。
马荣轩的屋亮着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散出来,人影在窗前晃动了一下。
我攥紧手里的包,心想:这个人,我得跟他好好谈一谈。
04
我在楼道里堵了他好几次,他要么说赶时间出车,要么说自己身体不舒服。
有一回我直接站在他门口,想说破了眼前的窗户纸,他却像是提前听出脚步声,门始终没打开。
我越追他,他越躲。
那种感觉像极了赵国强。我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却找不到出口。
第三天晚上,我下了个狠心。晚上十点,估摸他收车回来了,我端着一碗热汤过去敲门。敲了半天,里头没动静。
我以为他又躲了,正要转身走,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马荣轩撑着门框站在那儿,穿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和一片细白的皮肤。
他在发抖。
整个人像风里的枯树枝,门框被他攥得嘎吱响。
手上的筋绷得一根一根的,嘴唇没什么血色,泛着失血过多那种寡白。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沙哑:“吕阿姨,您怎么还没睡……”
话没说完,他腿一软,身子顺着门框滑下去了。
我把汤碗往窗台上一搁,一步上去扶住他。
手触到他后背的时候,才发现他薄得像张纸,隔着衣服都能数出脊骨的形状。
我掐着他胳膊喊了两声,他没应。
我摸他额头,烫得像块烙铁。
我从他兜里翻出手机,打了120。
救护车十几分钟后到了,我跟着上了车。
他躺在担架上,眼睛半睁着,意识模糊却还认得我,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吕阿姨……垃圾……门口的垃圾记得扔……”
我鼻子一酸,骂他:“你省口气吧,垃圾我给你扔了两年了,不缺这一回。”
急救室里,医生护士忙活了大半个钟头,把他安顿到病房里。我去办住院手续,拿他的身份证登记,顺手接过了他的医保卡和手机。
在翻他证件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医保卡的卡套是一个透明塑料套子,里面除了卡还夹着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打开来看,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像是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如有意外,请按这个号码联系:138XXXXXXXX,名字写着赵莹。
我看清那个名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那是我和赵国强女儿的名字,赵莹。马荣轩的医保卡里,装着赵莹的电话号码。
我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为什么存了赵莹的电话。
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早年间赵莹还在家读书的时候,有一回她跟我们说过,她在学校门口碰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问她是不是姓赵。
她说她又没穿校服,人家也不认识她,就没多搭理。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马荣轩。
他一直在找赵家人。
我攥着那张医保卡,在缴费窗口站了很久。
病房里,马荣轩睡着了。药水一滴一滴地沿着输液管往下走,他的手瘦得骨节突出,露在被子外面。我轻手轻脚帮他把被子掖好,在床边坐下。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出一个川字,嘴唇翕动了两下,像在说什么梦话。我凑近了听,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
“妈……”
我心头一揪。赵国强走的那年,赵莹睡梦里也这样喊过。我伸手轻轻拍了一下马荣轩的肩头,他才慢慢安静下去。
我在床边坐了一夜。
05
第二天白天,马荣轩醒了。
病房有个朝南的窗子,阳光照在地砖上,映出一片白晃晃的光。他睁开眼第一个动作是想坐起来,我刚按住他肩膀,他整个人又跌回枕头里。
“吕阿姨……”他嗓音干涩,看见我,脸上闪了一下,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躺着。”我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过去,“你别动。医生说你是白血病,查出来多长时间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两年。”
我手一顿:“那你还天天开网约车?”
“不开车吃什么?”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化疗很贵。”
我被这个回答堵得说不出话来。我心里清楚地知道,这句话背后还有东西压着,比化疗更贵的东西。我和他静静地对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后是他先憋不住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张银行卡,淡蓝色的卡面,四角磨得发白。
他将它平平地放在床单上,然后用指尖推向我。
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物件。
“吕阿姨,这个给你。”
我盯着那张卡:“什么意思?”
“这里面的钱,是我妈留给我的。不多,但我一直没动过。”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了一口很大的东西,“因为这是我妈从赵叔那里拿回来的钱。”
我身子僵住了。
“赵叔,就是国强叔,您的丈夫。”
“他当年把我们家的钱赔给了我妈。”我声音有点发颤,“你怎么——”
“我妈叫萧秀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但指甲微微嵌进了掌心,“当年赵叔撞了她,赔了八万块。那笔钱,我妈一分钱都没有花过。”
我怔怔地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人往心上打了一拳。
他仿佛憋了太久,开口后就停不住了:“我妈说……赵叔不是故意的,但他为了赔这笔钱,把自己病都耽误了。赵叔走了以后,我妈哭了好几场。她总说,自己虽然落了残疾,可害得一个好人年纪轻轻就没了命。这笔钱她花不下手,一花就想起赵叔那头苦。”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你得找到那家人,把钱还给人家。替妈给那个姐姐道个歉,说咱们家欠他们一声谢谢。”
“后来我听人说,赵叔家有个女儿叫赵莹。我念书的时候在高中门口等过她一次,远远看了一眼,没敢上去。”
“再后来,我打听到你们家搬到这儿来了。我就租了对面的房子。本来想着找个机会把这事说清楚,把卡给您。可我……”他低下头,干裂的嘴唇抖了一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些垃圾算怎么回事?”我哑声问。
他脸微红:“你帮我扔了一回去,我说了谢谢。第二天你又帮我扔,我想说下次不能了。可那阵子化疗反应大,我下咽东西都费劲,弯腰拎袋子就更是不敢碰,怕感染。每次听到你呼哧呼哧提着我那袋垃圾下楼,我就在门里站着,心里骂自己一声废物。后来……就习惯了。”
他说完这句,闭上嘴再不说话了。
窗子外面车声人声都远了。
我坐着一动不动,只觉得指尖冰凉,连眼眶都干得发疼。
两年了,原来他每次把垃圾袋放在门口的时候,都知道我会帮他提下去。
那不是懒,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站在我的门口。
半晌,我伸手拿起那张卡。卡身握在掌心里,金属芯片膈着皮肤。
“密码是国强叔的生日,写在背面。”他轻声说,抬手指了指卡背,“我改过一次,后来想了想,又改回去了。”
我翻过卡,角落里贴着一小条胶布,上面写了一串数字。
那串数字我记得,赵国强的生日。
我握着那张卡,起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灯管嗡嗡响,我靠着墙站了半天,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心口上。
赵国强这个闷葫芦,到死都不说一句话。
可他留下的信物,却隔了这么多年,从另一个人的手里结结实实地递到了我这里。
06
我没收那张卡。
下午我再去病房的时候,把卡放回他枕边。他正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个水杯,看见我把卡放回来,愣了一下。
“吕阿姨,这钱……
“别说了,”我把水杯往他手里推了推,“你留着治病。”
他低垂着头,半天没动静,只看见他握着杯子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
半晌,他突然出声:“吕阿姨,你不用可怜我。这卡是我妈交代的,我留着心里过不去。你现在就是把它还给我,我也用不了它。”
“什么叫用不了它?”我嗓门抬高了,“你妈把钱给你,是让你活命的,不是让你拿出去做好事的。”
“可是妈受了一辈子苦,到死都在想这件事。”
我简直气到发抖:“那就好好治病,活下来才是对她最大的安慰。你把这钱扔给我,自己一分不留,你心里倒是舒坦了,你妈在天上能安生吗?”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反驳,又闭上了。他低着头,捏着那张卡,指腹在胶布上反复地蹭。最后他把卡放回枕头底下,像是妥协了。
我满意地点点头,刚要转身去给他打水。他却突然说了一句:“吕阿姨,我住院押金是你垫的吧?”
我脚步顿了顿:“那个不急。等你好了等你挣钱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刚才看了一下医院的账户,你垫了三千。这个我还得上。”
“你还个屁,”我转回身看着他,“你跟我说说,你现在卡里还有多少钱?你化疗一次多少钱?你还能撑多久?”
他被我问得脸色发白,嘴唇抖了抖,没出声。
我心里一股子火往上蹿,蹿到喉咙口又硬生生压下去。我盯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了半天,最后说:“你的病,我给你治。”
他一下愣住了:“吕阿姨!”
“你妈把钱留给我家,是以为我家穷得揭不开锅了。可我家没穷到那个份上。你赵叔人也走了,这钱拿来救你,才是你妈真正愿意看到的。”我说完这两句,也不看他反应,转身出去了。
我在楼梯间里蹲了很久。
赵莹的电话打进来,我才回过神。她在电话那头说:“妈,刚才看到你微信运动走了一万多步,你干什么去了?”
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周围人来人往,浓重的消毒水味往鼻子里钻。我攥着手机,想说没事,一张口嗓子发哑。
“妈?”赵莹声音紧了,停顿一下,你说实话,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妈就是……”
我说到这里卡住了,在电话里笑了笑:“就是年纪大了,心里头装的事多。你该忙忙你的。”
她在那头停了几秒,说:“妈,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黑下来的屏幕看了一会儿。屏幕上倒映出我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有些发白。
我想起赵莹小时候跟我说,妈,你老了以后,我就把你接我那边住。
可你爸坟还在这里,你让妈走到哪儿去?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心一横,拨了一个电话给中介:“喂,你好,是我,前阵子打听过你们代理的一个小区的房子……对,我想把房子挂出去。”
中介问我面积多大,楼层是几楼,我嘴里报着数字,眼睛看着远处医院亮着的红字,心里头却像是被人拿绳子勒了一下。
房子卖了,我就没有地方落脚了。可我要是不卖房子,那个年轻人就没有地方落脚了。
夜里回到家里,我打开衣柜,把那件旧军大衣抱出来,在灯下摸了摸那颗我亲手缝过的铜扣。
扣子边缘已经磨亮了。
我把大衣放在沙发上,倒了一杯水,坐在桌子边,看着它。
“赵国强,你能耐大啊。”我轻轻说,“一句话不说,让人家孩子守了十几年。”
屋子里没有声音。只有窗外的路灯,昏黄昏黄的,照在那件大衣上。
那扣子亮晶晶的,像一只眼睛在看着我。
07
第三天下午,赵莹出现在医院门口。
她穿一件米色风衣,拖着个登机箱,站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
一看见我,她什么都顾不上说,快步走过来,声音都是抖的:“妈,你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知道瞒不住了,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她讲了。她听完,脸色一变再变,最后什么也没说,跟着我进了病房。
病房里,马荣轩睡着了。
我站在床头,看了一眼他那张消瘦的脸。赵莹站在我身后没动,好一会儿,她突然压低声音开口:“妈,这人是谁?他说的那些话你能确信吗?”
我回头看着她:“你觉得他在骗我?”
“我不知道。”赵莹声音有点急,“你想想,他搬过来两年了,倒垃圾的事儿从来也没找你帮过。忽然就生病了,忽然就查出你是他爸那起事故的家属,忽然就冒出张银行卡来。这套路你信?”
我一时噎住了。
赵莹拉了拉我的袖子,把我拽出病房:“妈,我不是小人之心。我就问你一句,他说他这些年到处找你,还专门在你们小区对面租房子,那他为什么不住进那个小区?”
“因为那个房子离你家近。你是不是觉得他早就看见你了?”
我皱了皱眉:“那个小区是公交站旁的老小区,他住在那边,是因为那离医院近。他经常化疗。”
赵莹走到窗口,背着我说:“好,就算他说的是真的。那他为什么两年都不当面把这张卡给你?非要等到住院了,由护士递过来?”
这句话戳中了我心里最软的位置。
我没回答她,因为我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
他明明可以直接敲门说明白,可他偏偏不说,宁愿隔着一道门听我骂他没出息。
他曾经解释过他开不了口,因为妈没让他欠别人这么深的情。
赵莹转过身来:“妈,您想想清楚。您要是替他把钱掏了,万一他不是病,是骗子呢?您这点养老钱,真金白银撒出去,连个响都听不着。”
我说:“那你觉得他每年那点收入,化疗花掉多少?他要是图我这点钱,他根本不会把那张卡主动拿出来。”
赵莹没话说了。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最后低低说了一句:“我不管他了。”她打开手机,给我转了一笔钱过来,“这钱你拿着,给那个人交住院费也好,你自己留着买个安心也行。我先走了。”
她拖起行李箱走了。
可不到半小时,她又回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马荣轩,然后步履有些迟缓地走过来,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妈,我打电话问了几个同事。他这种类型的白血病,目前最好的办法是骨髓移植。”
我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又说:“妈,骨髓移植要的钱不是小数目。你要是真决定救他,房子就不能卖。卖了你住哪儿去?”
“那你说怎么办?”
赵莹看着我,眼眶红了一圈:“钱,我来想办法。房子留着。你要真想做好事,也不能把后路都断了。”
我心里猛地一酸,点点头:“好,都听你的。”
赵莹又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马荣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床头坐着,正怔怔地望着门口。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慌慌张张低下头,声音沙哑:“赵……赵莹?你来了。”
赵莹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最后她慢慢走到他床边,把手机放进包里,又拿出来,放在他枕头边上。她说话的声音很稳:“我爸姓赵。你要是真记得他,就好好活着。”
她说完这句,转身走了。马荣轩看着她的背影,眼眶慢慢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我站在门口,把门轻轻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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