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的炭火快要熄了。
甄嬛躺在榻上,手指攥着一封泛黄的信。
信皮上八个字,她看了十年,不敢拆。
槿汐跪在脚踏上给她揉腿,揉着揉着,手忽然停了。
甄嬛没睁眼,只问,寻着了吗。
槿汐没答,喉头哽了一下。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子,噼啪打在窗纸上。
甄嬛慢慢睁开眼,看见槿汐脸上的泪。
她心里一沉,手一松,信掉在锦被上。
那枚旧玉镯从信封里滑出来,磕在床沿,叮的一声。
01
雍正元年的春天来得迟。
甄家院子里的玉兰树刚冒花苞,温实初就提着药箱进了门。
他是来给甄远道诊脉的,甄远道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太医院开了方子,温实初每隔三日来复诊一次。
甄远道是闲职京官,家中清简,院子里几棵老树,堂屋墙上挂着两幅字画,还是祖上传下来的。
甄嬛端茶进来,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头发松松挽着,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是她娘留下的。
温实初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写方子。
他比甄嬛大四岁,从小跟着父亲在甄家进出,算是看着甄嬛长大的。
甄嬛叫他实初哥,他应得自然,可近两年应得越来越不自然。
甄嬛放下茶盏,袖口扫过桌角,露出腕子上那一小截白。
温实初握笔的手紧了紧,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甄远道没瞧见,甄嬛也没瞧见。
三月里,甄远道病愈,温实初最后一次来复诊。
诊完脉,他没急着走,在院子里站了半晌。
玉兰开了,花瓣落了一地,白生生的,踩上去软。
温实初从怀里掏出一枚玉镯,成色不算顶好,但圆润,是他娘留的。
他攥着镯子,指腹在温润的玉面上来回摩挲。
甄嬛送他出门,走到廊下,他忽然停住脚。
甄嬛问,怎么了。
温实初把镯子递过去,话在嘴里滚了三遍,才说出来。
甄嬛没接。
她看着那枚镯子,又看看温实初,眼神里有歉意,但不多。
她说,实初哥,我要进宫选秀了。
温实初的手悬在半空,过了好几息才收回来。
他把镯子揣回怀里,点了点头,说,好。
就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很稳,脊背挺直,一直走到院门口,没回头。
甄嬛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风把玉兰花瓣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她绣鞋边。
选秀那日,甄嬛穿了一身月白旗装,头上簪了一朵绒花。
她站在储秀宫外候着,周围全是京中贵女,个个打扮得花团锦簇。
甄嬛不显眼,可偏偏皇上从她面前走过时,停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怪,像是隔着她在看另一个人。
甄嬛心里咯噔一声,可来不及细想,就被太监领进去叩头。
她入选了,封常在,赐居碎玉轩。
消息传回甄家,甄远道叹了口气,甄夫人抹了抹眼角。
温实初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他在太医院当值,同僚恭喜他,说甄家出了贵人,你与他们家相熟,往后也能沾光。
温实初笑了笑,低头继续碾药。
碾槽里的药末子被他碾得极细,细得几乎成了粉。
那天晚上他当值结束,没有直接回家,绕到甄家巷口站了一会儿。
甄家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子脖子上系了红绸,是报喜的规矩。
温实初看了那红绸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入宫前一夜,甄嬛在闺房里收拾东西。
她翻出一只旧荷包,里面装着一枚玉镯,是温实初那日要送她的那枚。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下的,也许是那天风大,她转身回屋时,镯子从温实初袖口滑出来,落在廊下的花盆边。
她捡了,没还。
甄嬛把荷包攥在手里,攥了许久,最后还是塞进了箱笼最底层。
第二天天没亮,宫里的马车就来了。
她拜别父母,上车,帘子放下的那一刻,她看见巷口有个人影。
是温实初。
他穿着太医院的官服,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侧。
甄嬛想掀帘子,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甄嬛没再回头。
碎玉轩的日子一开始并不好过。
甄嬛装病避宠,每日在屋里抄经。
温实初每隔五日来请一次平安脉,这是太医院的例规。
他诊脉时话很少,指腹搭在甄嬛腕上,数着脉息,数完就收手,开方子,走人。
甄嬛有一次叫住他,问,你还在太医院。
温实初答,在。
甄嬛说,那日巷口,我看见你了。
温实初收拾药箱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说,臣不记得了。
甄嬛看着他背影,忽然想起那年玉兰树下他递镯子的样子。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没说。
这年冬天,甄嬛在御花园里遇见了皇上。
她吹的箫曲是温实初从前教她的,叫《杏花天影》。
皇上站在梅树后面听了许久,走出来时,甄嬛看见他眼里有泪光。
皇上问她,这曲子谁教的。
甄嬛答,家中兄长。
皇上没再问,握住她的手,说,手这样凉。
当晚甄嬛侍寝,碎玉轩从此不再冷清。
温实初第二天来请脉,甄嬛坐在榻上,脸上有红晕。
温实初诊完脉,说,娘娘脉象平稳。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娘娘。
甄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温太医费心。
02
甄嬛得宠后,碎玉轩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送礼的,攀交情的,明里暗里打探的,一拨接一拨。
甄嬛应付得累,夜里卸了妆,坐在镜前发呆。
槿汐给她梳头,梳着梳着,甄嬛忽然问,槿汐,你说皇上为什么喜欢我。
槿汐手一停,说,娘娘生得好,性子又好,皇上自然喜欢。
甄嬛摇头,说,不对。
她想起皇上看她第一眼时的神情,那种隔着她看别人的眼神,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
温实初每五日来请一次脉,风雨无阻。
甄嬛起初没在意,后来发现每次他来,都是皇上不在的时候。
有一回皇上临时折返,温实初刚收了药箱要走,在廊下与皇上打了个照面。
皇上看了他一眼,问甄嬛,这是太医院新拨的。
甄嬛说是,温太医一向仔细。
皇上没再问,温实初叩头退下。
甄嬛注意到,他退出去时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那夜甄嬛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在甄家院子里,玉兰花开得正盛,温实初站在树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朝她笑。
她走过去,想问他在笑什么,可走到跟前,温实初的脸忽然变成了皇上的脸。
甄嬛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她侧头看身边熟睡的皇上,忽然觉得陌生。
第二天温实初来请脉,甄嬛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
温实初被她看得不自在,问,娘娘可是哪里不适。
甄嬛说,实初哥,你从前不是这样叫我的。
温实初垂下眼,说,娘娘如今是主子,臣不敢逾矩。
甄嬛第一次见到纯元皇后的画像,是在皇后宫里。
宜修请各宫嫔妃赏画,展开一幅旧画像,说是先皇后遗容。
甄嬛站在人群后面,远远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
画上的人眉眼与她极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甄嬛强撑着没倒,回到碎玉轩后,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她坐在榻上,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槿汐在门外守着,听见里面杯子砸碎的声音,没敢进去。
温实初是第二日来的。
甄嬛一夜没睡,脸色白得像纸。
温实初诊脉时,甄嬛忽然抓住他的手腕,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温实初没挣开,也没说话。
甄嬛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心疼,有无奈,就是没有惊讶。
甄嬛松了手,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说,原来如此。
温实初收起药箱,走到门口,停住脚,背对着她说,娘娘,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甄嬛说,你早就知道,却看着我嫁进来。
温实初没答,推门走了。
甄嬛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温实初。
太医院来请脉,她让槿汐去回,说身子安好,不必日日来。
可温实初还是每五日准时到,甄嬛不见,他就在廊下站一会儿,留下方子就走。
如此过了月余,甄嬛终于让他进来。
温实初瘦了一圈,颧骨都显了出来。
甄嬛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是何苦。
温实初说,臣是太医,请脉是本分。
甄嬛没再赶他,可也不再叫他实初哥。
这年秋天,甄嬛怀了身孕。
皇上大喜,赏赐流水一样抬进碎玉轩。
温实初来诊脉的次数勤了,三天一次,每次诊完都细细叮嘱,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哪天该熏艾,哪天该散步。
甄嬛有一次问他,你记得这样清楚做什么。
温实初正写方子,笔没停,说,臣记性好。
甄嬛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在甄家院子里教她认草药。
那时候他话多,指着一株薄荷说,这个醒脑,那个安神。
如今他话少得可怜,每句话都掐着分寸。
安陵容来找甄嬛聊天,说起温实初,掩嘴笑,说温太医对姐姐可真上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兄长。
甄嬛端茶的手一顿,茶水洒出来几滴。
安陵容没注意,继续说,听说温太医至今未娶,家里给说了几门亲事,他都推了。
甄嬛放下茶盏,说,安妹妹今日来,就为说这个。
安陵容看出她不高兴,讪讪住了嘴。
等人走后,甄嬛坐在窗边,看院子里梧桐叶子一片片往下掉。
槿汐进来添茶,甄嬛问,温太医家里提亲的事,你知道。
槿汐说,听太医院的人提过一嘴。
甄嬛没再说话。
温实初再来请脉时,甄嬛问他,你为何不娶亲。
温实初正给她垫脉枕,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垫好,说,没有合适的。
甄嬛说,你家里给你说了那么多,都不合适。
温实初收回手,看着她的眼睛,说,娘娘安心养胎,这些事不劳娘娘费心。
甄嬛被他看得心慌,别过头去,说,你下去吧。
温实初收拾药箱,走到门口,甄嬛忽然说,实初哥,我对不住你。
温实初没回头,声音很轻,说,娘娘没有对不住臣,是臣自己愿意的。
门关上,甄嬛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得厉害。
03
甄嬛生下胧月后,皇上对她的恩宠更盛,可甄嬛心里的刺越长越深。
她看着皇上的脸,总忍不住想,他看的是我还是纯元。
这念头像蚂蚁啃骨头,一日一日磨着她。
她开始与皇上顶嘴,先是小事,后来连朝政也敢插几句。
皇上起初觉得新鲜,后来渐渐不耐烦。
有一回在养心殿,甄嬛说了句忤逆的话,皇上把茶盏摔在地上,让她滚出去。
甄嬛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瓷片上,血渗出来,她没吭声,爬起来走了。
温实初来给她处理伤口,镊子夹碎瓷片时,甄嬛一声没吭。
温实初手很稳,可甄嬛看见他额角有汗。
她忽然问,实初哥,你怕什么。
温实初说,臣怕娘娘疼。
甄嬛笑了,说,我不疼。
温实初没接话,上完药,用纱布细细缠好。
甄嬛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说,你走吧,以后不必来了。
温实初收拾药箱的手停住,抬起头,甄嬛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慌乱。
他说,娘娘的伤需要日日换药。
甄嬛说,让别的太医来。
温实初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
他提上药箱往外走,走到门槛处,甄嬛叫住他,说,实初哥,我是不是很傻。
温实初背对着她,说,娘娘不傻,娘娘只是太要强。
然后他跨出门槛,脚步比平日慢了许多。
果郡王是在甄嬛最失意的时候出现的。
那日甄嬛在御花园角落里坐着,手里攥着一枝折断的海棠。
果郡王从假山后面转出来,手里拎着一壶酒。
他看见甄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娘娘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甄嬛认得他,是皇上的十七弟,从前在宫宴上见过几面。
果郡王在她对面坐下,也不避嫌,把酒壶递过来,说,喝一口,暖身子。
甄嬛没接,果郡王就自己喝了一口,说,臣弟冒昧,可娘娘这样坐着,叫人看着心疼。
甄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直接,带着久违的温度。
此后甄嬛常与果郡王在御花园相遇,有时说几句话,有时只是远远看一眼。
果郡王会吹笛子,吹的曲子甄嬛从没听过,悠扬婉转,像山涧的水。
有一回他吹完,甄嬛问,这曲子叫什么。
果郡王说,没名字,是我自己编的,就叫《惊鸿》吧。
甄嬛说,惊鸿一瞥,倒是贴切。
果郡王看着她笑,说,娘娘若是喜欢,臣弟天天来吹。
甄嬛没应,可第二天她又去了。
温实初照例每五日来请平安脉。
甄嬛坐在榻上,手里攥着果郡王送的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枝红梅。
温实初诊脉时,目光扫过那帕子,手指微微收紧。
甄嬛注意到了,把帕子往袖子里掖了掖。
温实初诊完脉,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走。
他站着,似乎在犹豫什么。
甄嬛问,还有事。
温实初说,娘娘近日脉象有些浮,像是心思过重。
甄嬛说,我挺好的。
温实初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话,可他到底没说出口,只点了点头,说,臣开副安神的方子。
他写方子时,甄嬛看见他握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甄嬛与果郡王的事,终于传到了皇上耳朵里。
皇上没发作,只是把甄嬛叫到养心殿,让她跪着听训。
皇上问,你可知罪。
甄嬛说,臣妾不知。
皇上冷笑,把一沓诗笺扔在她面前,全是甄嬛与果郡王唱和的句子。
甄嬛看着那些字,心一点点往下沉。
皇上说,朕待你不薄,你竟敢。
甄嬛抬起头,看着皇上的脸,忽然说,皇上待臣妾不薄,可皇上看臣妾时,看的是谁。
皇上脸色骤变,一脚踹在她肩上。
甄嬛倒在地上,嘴角沁出血丝。
皇上指着她,说,滚,朕不想再看见你。
甄嬛被禁足碎玉轩,非诏不得出。
温实初来请脉时,看见甄嬛脸上的伤,什么都没问,只默默上药。
甄嬛闭着眼,忽然说,实初哥,我想出宫。
温实初的手停在她脸颊边,过了很久才说,娘娘想好了。
甄嬛睁开眼,看着他,说,想好了。
温实初点点头,说,臣会想办法。
甄嬛抓住他的手腕,说,你别为我做傻事。
温实初看着她抓在自己腕上的手,轻轻笑了一下,说,娘娘放心,臣只是太医。
甄嬛出宫那日,是个阴天。
温实初站在宫门外,看着她上了果郡王的马车。
甄嬛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
温实初躬身行了个礼,直起身时,脸上很平静。
马车走远了,他还站着。
同僚拉他,说,温太医,人都走了。
温实初说,我知道。
他转身往太医院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手撑着宫墙,弯下腰去。
同僚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温实初摆摆手,说,没事,胃有些疼。
他撑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04
甄嬛在凌云峰的日子,是这辈子最舒心的。
果郡王每日上山,给她带书,带花,带山下的点心。
甄嬛养了几只鸡,种了一片菜,果郡王帮她挑水浇地,袖子挽到肘上,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夜里他们坐在廊下看星星,果郡王指着天说,那颗是织女,那颗是牛郎。
甄嬛靠在他肩上,说,牛郎织女一年才见一面,太苦了。
果郡王握紧她的手,说,我们不用等一年,我天天来。
甄嬛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果郡王给她擦泪,说,别哭,往后都是好日子。
温实初每个月上山一次,以采药为名,给甄嬛送些药材和银两。
他从不进院子,只把东西放在门口石头上,敲三下门就走。
甄嬛有一次追出去,只看见他的背影。
她喊,实初哥。
温实初停住脚,没回头。
甄嬛说,你进来坐坐。
温实初说,不了,臣还要赶回宫当值。
甄嬛看着他下山的身影,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就能倒。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时,果郡王问,谁来了。
甄嬛说,太医院的人送药。
果郡王没多问。
眉庄上山来看甄嬛,带了一篮子杏子。
两人坐在院子里吃杏,眉庄忽然说,温实初至今没娶。
甄嬛剥杏的手停了。
眉庄看着她,说,你出宫前,他家里又给他说了一门亲,是太医院院判的侄女,温实初推了。
甄嬛问,为什么。
眉庄说,他没说,可太医院的人都在传,说他心里有人。
甄嬛把杏子放进嘴里,酸得皱眉。
眉庄叹了口气,说,嬛儿,有些事你心里明白。
甄嬛说,我如今有了十七爷。
眉庄没再劝,只是临走时,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甄嬛。
甄嬛低头看,是那枚玉镯。
眉庄说,温实初托我带给你的,他说你出宫时东西带得少,这个你留着,往后用得着。
甄嬛攥着镯子,镯子被她攥得发烫。
果郡王被皇上派去滇南办差,临走前一夜,他搂着甄嬛说,等我回来,我就请旨娶你。
甄嬛说,皇上不会答应的。
果郡王说,我自有办法。
他吻了吻甄嬛的额头,说,信我。
甄嬛点头,看着他上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她站在山风里,攥着那枚玉镯,心里慌得厉害。
温实初第二天上山送药,看见甄嬛坐在门槛上发呆,眼下乌青。
他放下药包,问,娘娘昨夜没睡。
甄嬛说,十七爷去滇南了。
温实初沉默了一会儿,说,臣会替娘娘留意消息。
甄嬛抬头看他,说,实初哥,你说他会平安回来吗。
温实初没答,只是蹲下身,把药包里的药材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地上给她看。
他说,这是安胎的,这是安神的,这是驱寒的。
甄嬛看着他摆弄那些药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甄家院子里教她认草药的样子。
那时候他话多,如今话少,可摆药材的动作还和从前一样,一样一样,整整齐齐。
果郡王的死讯传来时,甄嬛正在给鸡喂食。
眉庄派来的小太监跪在地上,话没说完,甄嬛手里的瓢就掉了。
鸡扑棱棱四散,甄嬛站着没动,过了很久,才问,尸首呢。
小太监说,滇南那边传信,说是遇了山洪,人没找着。
甄嬛眼前一黑,倒在院子里。
醒来时,温实初守在床边,正在给她扎针。
甄嬛看着他,问,你早就知道了。
温实初说,前日收到的消息。
甄嬛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温实初说,臣想等娘娘自己缓一缓。
甄嬛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说,缓一缓,我拿什么缓。
她猛地坐起来,拔掉手上的针,血珠冒出来,温实初一把按住她。
甄嬛挣扎,温实初把她按在怀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说,娘娘,你还有孩子。
甄嬛僵住了,手慢慢垂下去,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温实初肩上。
甄嬛回宫那日,温实初在宫门口等着。
甄嬛从轿子里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温实初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下乌青一片。
甄嬛问,你怎么了。
温实初说,臣没事。
甄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回宫后的日子像一锅沸水,皇后一党处处紧逼,甄嬛疲于应付。
温实初还是每五日来请脉,话更少了,有时诊完脉就走,连方子都让徒弟送来。
甄嬛有一次叫住他,问,实初哥,你是不是在怨我。
温实初背对着她,说,臣不敢。
甄嬛说,那你为何躲着我。
温实初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说,臣没躲,臣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娘娘。
甄嬛被他看得心口发紧,别过头去,说,你下去吧。
滴血认亲那日,甄嬛跪在皇后宫里,面前摆着一碗清水。
祺贵人指认甄嬛与温实初有私,说六阿哥是温实初的孩子。
甄嬛看着那碗水,心知这是皇后的局,水里掺了白矾。
她转头去看温实初,温实初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可眼神很定。
皇上问,温实初,你怎么说。
温实初跪下来,说,臣与娘娘清清白白。
祺贵人冷笑,说,清白不清白,滴血便知。
温实初忽然站起来,说,不必滴血。
臣有一法自证。
他猛地抽出随身的短刀,刀光一闪,血溅在甄嬛脸上。
甄嬛眼睁睁看着温实初倒下去,裤裆处洇开一大片暗红。
她扑过去,温实初抓住她的手,说,娘娘,臣护不了你了。
然后就昏了过去。
眉庄冲进来时,看见温实初满身是血躺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她扑过去,抱着温实初的头,喊他的名字。
温实初没醒,眉庄转头看甄嬛,那眼神里有怨,有恨,可更多的是绝望。
她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走了。
当夜眉庄难产,甄嬛赶到时,眉庄已经不行了。
她抓着甄嬛的手,说,嬛儿,温实初是个好人。
甄嬛点头,泪如雨下。
眉庄说,替我看着他,别让他再做傻事。
甄嬛说,好。
眉庄闭眼时,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05
温实初醒来时,已经在太医院的值房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面无表情。
甄嬛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温实初说,娘娘不该来。
甄嬛说,眉庄走了。
温实初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过了很久,才说,臣知道。
甄嬛说,她让我看着你。
温实初闭上眼,说,娘娘回去吧,臣想一个人待着。
甄嬛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温实初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额上,肩膀在微微发抖。
甄嬛想说什么,到底没说,推门走了。
温实初养伤的日子里,甄嬛每日派人送药送膳,他一概不动。
槿汐去看了两回,回来跟甄嬛说,温太医不吃不喝,整日躺着。
甄嬛坐不住了,亲自去了一趟。
推开门,屋里一股药味混着霉味。
温实初瘦得脱了形,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甄嬛把食盒放在桌上,说,你不吃,是想让眉庄白死吗。
温实初睁开眼,看着她,说,娘娘说这话,不觉得残忍吗。
甄嬛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温实初慢慢坐起来,说,娘娘放心,臣不会死。
臣只是需要些时日,想想往后该怎么活。
甄嬛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变得陌生。
从前那个温润沉默的实初哥,如今像一把被折断的刀,刃口朝内,割的是自己。
温实初伤愈后,向太医院递了辞呈。
院判不批,说他是太医院最好的太医,皇上不会放人。
温实初没再递,可也不再给嫔妃请脉,只躲在药房里碾药。
甄嬛的平安脉换了别的太医,每次来的人都战战兢兢,生怕说错话。
甄嬛问槿汐,温太医在做什么。
槿汐说,在药房,从早待到晚,谁也不见。
甄嬛没再问,可每次经过太医院,脚步都会慢下来。
果郡王的死讯是假的。
他逃过一劫,躲在滇南的山里,给甄嬛捎了一封信。
甄嬛收到信时,手抖得差点撕破信纸。
果郡王在信里说,等我,我很快回来娶你。
甄嬛把信贴在胸口,又哭又笑。
可没过几日,皇上就召她去了养心殿,把果郡王的信扔在她面前。
甄嬛看着那封信,心凉了半截。
皇上说,朕给过你机会。
他端起一杯酒,递到甄嬛面前,说,你自己喝,还是朕让人灌。
甄嬛接过酒杯,手很稳。
她看着杯中的酒,忽然想起果郡王饮鸩那日,也是这样的杯子,这样的酒。
她仰头喝尽,酒入喉像火在烧。
皇上看着她,说,你放心,朕会好好待胧月。
甄嬛跪下来,磕了个头,说,谢皇上。
甄嬛没死。
酒是温实初换的,他早料到皇上会走这一步。
他在药房碾了三个月的药,终于等到这一天。
甄嬛醒来时,看见温实初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
她问,为什么。
温实初说,娘娘命不该绝。
甄嬛说,你换了酒,皇上会查出来。
温实初说,臣做的事,臣自己担着。
甄嬛抓住他的手,说,实初哥,你别再为我冒险了。
温实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说,娘娘,这是臣最后一次了。
甄嬛心里一沉,问,你什么意思。
温实初没答,只是把药碗递给她,说,喝了吧,往后臣不能再给娘娘熬药了。
温实初离宫那夜,是个满月。
他把一封信交给槿汐,让她转给甄嬛。
槿汐问,温太医不等娘娘醒了。
温实初说,不了。
他走到宫门口,守门的侍卫认得他,问,温太医这么晚还出去。
温实初说,家中有事。
侍卫开了门,温实初跨出去,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着紫禁城的角楼,琉璃瓦上泛着冷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步子很稳,脊背挺直,一直走到长街尽头,没有回头。
甄嬛醒来时,槿汐把信递给她。
信皮上八个字,待你不再恨我时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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