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贴在公告栏上那天,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敢跟我对视。
我出差回来,工牌刷不开销售部的门。
前台小姑娘支支吾吾,说昨晚刚出的通知。
我推开总监办公室的门,严小凯坐在我的椅子上,脚翘着,冲我笑了笑:“宋姐,这椅子坐着挺舒服。”
我站了三秒。然后转身,收拾东西,五分钟。
沈冬梅追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电梯口了。
她笑着解释,说给小凯的只是名头,待遇和权限都在我手里。
我看着她,平静地开口:“您这话,是替严董说的,还是替他儿子说的?”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01
我叫宋娉,是这家公司干了十年的销售总监。
公司从几十人的小作坊,做到现在三百多人,我签下的合同摞起来比人还高。董事长严志远总在年会上拍我肩膀,说宋娉就是我们公司的定海神针。
我以为我是这个家的自己人。直到今早我才发现,不是。
那天早上,我从青岛出差回来,拖着行李箱走进写字楼,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赶紧低下头。
我笑了笑,没在意。
电梯上了八楼,门一开,我就觉得气氛不对。
销售部的工位上坐满了人,可是往日嘈杂的电话声、讨论声,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在看我。
眼神躲闪,来来去去的,像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径直往里走。
黄永从工位上站起来,搓着手迎过来:“宋总回来了,出差辛苦。”他笑得谄媚,眼睛却往我脸上瞟。
我嗯了一声,问他:“怎么回事?”
黄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正在这时,技术部的马文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皱着眉叫了我一声:“宋总,公告栏上贴了通知。”
我走过去看。白纸黑字,盖着公司红章。
“经集团管理层研究决定,任命严小凯同志为销售总监。原销售总监宋娉调任集团战略顾问,协助公司业务方向研究。”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黄永从我身后走过去了,久到周围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一样。
战略顾问。
好听得很。
没有团队,没有客户资源,没有签字权,也没有业绩提成。
说白了,就是把我架空了。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掐进掌心,一股火从胸口往上顶,顶到嗓子眼,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没问为什么。十年了,我太清楚这张纸背后站着谁了。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总监办公室里飘出来:“哟,宋姐出差回来了?”
严小凯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我那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
他仿佛没看见我一样,朝里面喊了一声:“小刘,帮我倒杯咖啡。杯子用宋姐那个,她喝了十年的,好彩头。”
我指甲掐得更深了。
严小凯回过头来看我,笑了笑:“宋姐,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啊,是不是出差太累了?要不先回家休息休息,这儿有我盯着呢。”
我看了他三秒。
然后我把手里的行李箱推到一边,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原本放着我文件的抽屉已经换成了他的文件,只有最里面那只旧钢笔还在,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那是十年前,严志远在病床上亲手递给我的。
我拿起那支笔,入了口袋。再把抽屉里那张女儿画的画拿出来,叠好,也放进口袋。
黄永追过来:“宋总,您别多想,就是暂时调整调整,以后……以后还有机会的。”
我没有说话,开始收拾东西。
桌面上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了。
那盆绿萝被人搬到严小凯的窗台上了,我用了十年的笔记本被人换了新的。
我甚至都不用腾空箱子——东西早就被他们替我想好怎么分了,一件多余的都不给我留。
五分钟,我收拾完了。
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马文强靠在墙边抽着烟,见我出来,把烟头往垃圾桶里一摁,挡在我的面前。
他张了张嘴,嗓音沉沉:“宋总,这公司,没你不行。”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哥,好好干,保护好自己。”
马文强沉默了一下,狠狠握了一下我的手臂,松开了。
我抱着纸箱走向电梯。
身后那些目光有同情的,有嘲讽的,有看热闹的,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后背上。
电梯门开了,我走了进去,背对着办公室,一直没回头。
门合上了,我松了口气。纸箱轻飘飘的,我干了十年,在这里留存的东西轻得离谱。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我走出去,就看见沈冬梅从大门外快步迎了上来。她穿着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温和又妥帖的笑。
“宋娉,”她喊了我一声,走到我跟前,“怎么这就走了?我一会儿还有个饭局,本来想晚上再找你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冬梅年过五十,保养得好,笑起来眼角只有浅浅的纹路。
她当年也跟着严志远跑业务,后来公司做大了,她退到二线,挂着副董事长名号,管着后勤和行政。
她待我一向和气,逢年过节总记得给我塞东西。
可就在刚才,我独自面对严小凯的嘲弄时,她始终没有露面,现在却在我走出大门时出现。
“宋娉啊,你别跟小凯计较。”沈冬梅叹了口气,伸手想拍我肩膀,“志远也是没办法,孩子刚回国,总要练练手。这位置就是给他挂个名头竖竖威信,待遇和权限不都在你手上嘛?你只管放手干,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小凯那边,我跟他爸都会叮嘱的。”
她语气热切,眼神真诚,仿佛她还是那个为我好的沈姐。
我站着没有动,手里纸箱微微发沉。她说完了,等着我接话,大概是等着我收起委屈,顺从地说一句“知道了沈姐”然后回去继续干活。
我没有接,从兜里摸出了那支旧钢笔。笔帽上那道划痕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沈冬梅看见了那支笔,愣了一下,大概也认出来了。
“沈姐,”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让我自己都有些意外,“十年前,这支笔是严董送给我的。他跟我说,宋娉,以后销售这块你说了算。我信了他十年,干了十年。”
我把那支笔递到她面前,“这支笔,麻烦您帮我带还给严董。严家的笔,我受不起了。”
沈冬梅愣住了。
笑容凝固在她脸上,伸出的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她看着我,那眼神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一个转身,抱着纸箱走出大门。
后背绷得很直,步子没有乱。
02
身后的阳光热辣辣的,照得人眼睛发酸。我没有回头,一直走到街对面的公交站台。路边的梧桐树刚抽了新芽,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我站定了,纸箱搁在脚边。那一会儿,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双腿有些发软。
我努力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的手不再抖。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严志远那张脸。
十年前,公司还在老城区的写字楼里,总共不到三十个人。
我二十六岁,来公司刚满一年,跟着严志远去跑一个化工厂的大单子,那是一家国企,要的量很大,但口味也难伺候。
严志远拉了三个月的关系,总得不到对方的认可。
当时我在底下憋着一口气,连熬了七个晚上,做了一份详实的市场分析报告,又把报价拆成五个方案,细到对方的每个可能质疑点都有应对。
严志远带着我去汇报,对方采购部的老总听完,翻了翻材料,挑了挑眉:“谁做的?”
严志远把我往前推了一步:“我们家小宋,做销售刚满一年。”
那位老总打量了我一眼,又翻了翻报告:“小丫头不简单。行,先签一年试试。”
那单子一年八百多万,对当时那个小公司来说,是命脉一样的大单。
签约当晚,大家一起聚餐,严志远喝多了,拉着我的手:“宋娉,以后销售这块,只要你用心做,我不会亏待你。”
后来公司慢慢做大了,严志远越来越忙,跑客户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把越来越多的担子压到我身上,从一个小销售,到大客户经理,再到销售总监。
我带着团队在酒桌上拼过胃出血,在客户办公室门外等过五个小时,也为了一个方案把手下的人按在会议室里整整熬了两天两夜。
那些年,别人说我拼命三娘,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过是信了严志远那句“不会亏待你”。
我信了很久。久到我都忘了,商业是什么了。
去年年底,严小凯从国外回来了。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严志远家的院子里。
他个头不矮,模样周正,戴着金丝边眼镜,笑起来文质彬彬:“宋姐好,一直听我爸提你。”
我当时还笑着夸他:“长得真俊,脑子也好使。”
严志远在旁边乐呵呵地:“小凯学了管理,回来先跟我一段时间,你多为难为难他,让他知道做事的辛苦。”我笑着说好,带就带。
如今想来,我真是蠢。
公交车进站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我弯腰抱起纸箱,上了车。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纸箱搁在膝盖上。
窗外街景往后掠,阳光照着行道树的影子一晃一晃的,我看着看着,视线就模糊了。
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这十年,我流过血,流过汗,唯一没流过的就是眼泪。我不允许自己为了这个掉眼泪。
手机响了。
我摸出来一看,屏幕上是“力达秦总”四个字。
力达集团是我们最大的客户,一年合作额占我们公司营收的三成。
我接了电话:“秦总好。”
那边是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声音带着笑意:“宋总,什么时候有空出来坐坐?”
我觉得有点意外。力达的秦总平时话不多,也从不会主动约人。便笑着说:“这几天都有空,您看哪天方便?”
他沉默了一下:“我听说你们那调整了,换了人对接?”
我心里微微一沉,嘴上没有犹豫:“秦总,不管谁对接,力达的事我一定上心。”秦总那头顿了顿,又笑了笑:“上心没用。宋总,我跟你们严氏合作八年了,那些年换过好几任老板,对接人一茬一茬地换,我一直没换供应商。”
他停了一下:“你知道吗,我认的从来不是那个公章,是你宋娉这个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好半天没有说话。秦总又说:“你别急着答复。过两天,你来找我,我们聊聊。”
电话挂了。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心里原本堵着的那块地方,像是被撬开了一道缝。
03
那晚,我没回公司宿舍,直接回了我自己家。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门开了。客厅里黑着灯。我摸到墙边打开了灯,玄关那盏灯泡亮了,泛着暖黄的光。
家不大,七八十平,两室一厅。
房是我前年底买的。
当时严志远听说了,还说:“你这年龄,也不找个伴,一个人供着这房子累不累?要是手头紧,公司可以周转。”我笑着说不用。
我攒了十年,交了个首付,月供就得自己扛了。
他把烟头一丢:“行,那我不说了。”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过两天我让小凯来你部门转转,你带他熟悉熟悉。”我答应了。
如今想来,那大概就是伏笔之一。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脑海里始终绕不开那两个画面。
一个是严志远送我钢笔时的笑,另一个是严小凯坐在我椅子上那种神情。
第二天是周末,我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没有工作安排,不知道去做点什么。
吃过早饭,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女儿读初中住校了,平时很少见面。电话接通,她喊了声妈:“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问她学习紧不紧。
她说还行。顿了一下,忽然说:“妈,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愣住:“哪有?”
她说:“你这声音听着就不对。”
我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眨眼睛:“真没事,你好好读书。”她说:“嗯,你也是。”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个周末。周日晚上,洗完碗刚要坐下,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马文强”。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一下:“宋总。”
我说:“怎么了?”
他声音很低:“我听说,严小凯这几天带着人去跑力达了。”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马文强又说:“他也是真敢,就带了两个业务员,跑去力达那边谈续约。”我忍不住皱了一下眉:“他怎么谈?”
马文强哼了一声:“怎么谈?拍胸脯呗。说严氏未来智能化升级,能帮力达降本增效,吹得天花乱坠。”
我叹了口气:“力达那边怎么说?”
马文强说:“秦总没见他。他等了两个多小时,被前台打发走了。回来在办公室发了一通脾气,说力达那边不给面子,是老眼光看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文强,你当心点。你是技术部的,别掺和销售部的事,免得被连累了。”
他闷声说:“我明白。”顿了顿又说,“宋总,你说的那个力达,是我去年一起去出差的那个客户吧?我记得你当时跟我说,那个单子的成败关系到公司全年任务的五成。”
我没直接回答,过了几秒,才轻声说:“文强,那是从前的事了。”
第二天一早,我刚洗漱完,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严志远”。我站了一会儿,接了电话。
严志远的声音还是那样客气熟络:“宋娉,这两天休息得怎么样?晚上有空吗?跟我一起吃个饭。”
我没拒绝,只说好。他便笑了一声,“那行,老地方,六点半。”
04
老地方是公司附近的一家家常菜馆,湘菜,严志远好这口,以前谈事多半约在那儿。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
包间里没人,桌上已经摆了两道凉菜,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都是以前常点的。
服务员上过茶,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凉了,他又换了一壶热的。
六点半,包间门开了。
严志远走进来,穿着件藏蓝色夹克,头发梳得很齐整。
他看上去比以前瘦了一些,眼角的纹路也深了。
看见我,他笑了笑:“早到了?来,坐。”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仿佛只是一场寻常的饭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没什么好寒暄的,坐下,等他开口。
老板娘来问吃什么,他大手一挥:“老规矩,剁椒鱼头,拆骨肉,再加个青菜。”他抬眼看向我,“宋娉,我记得你爱吃他家的拆骨肉。”
我没有接他这句话。他沉默了一下,也有点上不来台。
气氛僵硬了一阵,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一口。
“宋娉,”他放下酒杯,看着我,“这个事,是小凯做得不对,我也说过他了。他没经验,又爱在你面前显摆,小孩子心性。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我放下筷子:“严董,您今天叫我来,是想让他回去?”
严志远顿了顿:“也不是说让回去。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休息一段时间,调整调整。等小凯上手了,我还是会让你回销售部的。你的待遇不变,我按月给你发。”
我笑了:“严董,那我辞职了吧。您说让我回去,是回哪个位子?您想过没有,销售部那些跟了我七八年的老客户,他们会怎么说?”
严志远脸上有些挂不住,皱着眉:“宋娉,你这话说得不对。销售部再怎样,那也是公司的销售部。客户认你,是因为你是公司的代表。”
我没有争辩:“是,严董您说得对。”我站了起来,“既然严董觉得我多虑了,那就不用退休了,我今天就去办正式手续。”
他叫住我:“宋娉!你别冲动。”
我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里,灯光照在他脸上,说实话有点为难,也有点难看。
“严董,”我平静地说,“我二十八岁跟着您跑客户,那个时候您说有人欺负您女儿,您拼命保护她。那会儿我信您能这样对我。今天,小凯踩在我头上,您也知道。他踩的不是我的面子,是公司十年的基业。您为了让他过瘾,把这块地盘折给他玩了。您自己算算,值不值。”
他没有回答。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吹得脸上的热气都散了。
我站在马路边,等着出租车过来,听见身后又传来开门声。
我没有回头,只是隔了片刻,听到那个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了。
是沈冬梅。
她站在台阶上,声音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软软:“宋娉,你实在要走,我不拦你。但有一句话,我说了你别不爱听。你带走的那些客户资源,公司可以花两年重新洗牌。但是你自己,前路也没你想的那么好走。”
我回过身看着她:“沈姐,你劝我的时候口口声声,可你心里也明白,严小凯靠他自己能创造多少客户?我这边的客户,认的是我签的合同,认的是我做出来的产品方案。洗牌?洗一次牌,得搭进去多少年?”
她沉默了。我转头上了出租车,没有再回头。
05
三天后,力达那边打了电话过来,是秦总助理小林。他说:“宋总,秦总周三下午有时间,想跟您聊聊。”
我想了想:“好,您把时间和地点发我。”那意思昭然若揭了。
我去力达那天,穿了件灰色大衣,没有刻意打扮,却平静得像去赴一场普通的约。
向前台的接待递了名片,她愣了一下,看了看名片上的“严氏”又抬眼看了看我,电话拨了内线:“秦总,严氏的宋总到了。”
没一会儿,小林下来接我。
电梯上了十八层,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敞开着。
秦总迎出来,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宋总,好久不见。”
他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身板结实,颧骨高,一双眼睛精亮。
他招呼我坐下,让我喝茶。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坐在办公桌对面,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开口:“宋总,那天电话里我没细讲,今天跟你交个底。”
他压低了声音:“你们严氏这一波操作,我看着不太像样。小凯来了我们公司两回,第一回聊了三十分钟,第二回被小林挡了回去。”他顿了顿,“宋总,你我合作八年,你谈事什么水平我清楚。那个小严总过来,讲了四十分钟的PPT,关于我们的业务场景,连起码的账期和库存周转都没搞清楚。”
我没有接话。
秦总又说:“现在明年力达框架合同的采购方案,我已经压下来了。我有顾虑。”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平稳,“说句实在话。宋总,你要还是严氏的人,我信你,这合同我还能跟严氏签。你要是走了,我得重新考虑。”
这句话,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却让人异常的清醒。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向他:“秦总,您信任我,我心里记着。”秦总看了看我,片刻后笑了一下:“行,有你这句话就行,我等你消息。”
从力达出来,我站在写字楼下,天灰蒙蒙的。
风有点凉,我裹了裹大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跳出两条微信,一条是马文强的:“宋总,听说你今天去力达了?”另一条是黄永的:“宋总,您可千万别走,您走了咱们销售部就完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打了个车回家。
那天晚上,严志远又打来电话。我看着亮起的屏幕,没有接。它振动了很久,最终断了。过了五分钟,又响了起来。沈冬梅打来的。我按了接听键。
她语气有些急:“宋娉,力达那边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我说:“什么事?”
沈冬梅说:“小凯今天从力达回来,说他根本没见到人。秦总那边对我们今年续约的事也不上心了。他爸回来发了一通火,饭都没吃。”
我说:“沈姐,您打这个电话给我,是想让我去帮小凯?”
沈冬梅沉默了一下:“宋娉,我知道你委屈。可公司打到现在不容易,你跟志远也这么多年了,总不能看着公司出问题吧?”
我轻轻笑了一声:“沈姐,你让我帮忙,我没问题。但我有个条件:销售总监这个位子,我自己坐。小凯如果要学,让他先到下面基层去跑半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阵子,沈冬梅的声音传过来:“这个事,我得跟志远商量。”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黑着灯的客厅里,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窗外的光透过薄纱帘子映在地板上。
我知道,就算他们答应,这座城也回不去了。
06
隔天中午,严志远亲自开车来了我家楼下。我没让他上楼,披了件外套下了楼。
他靠在车门边抽烟,看见我下来,把烟头掐了,看着我,脸色不太好看:“宋娉,条件我听冬梅说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他下文。
他又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你要回销售部,可以。但小凯也不能闲着,他还是要管销售,你得给他一个副总监的头衔,主要负责市场拓展。”
我听明白了。他还是想把儿子塞回来。我忍不住笑了:“严董,您给他副总监,他要是再去客户面前谈智能平台呢?”
严志远脸色变了一下。
我认真地说:“严董,这些年我宋娉做事,什么时候跟您讲过价?您的公司缺资金、缺人脉,我哪一次不冲锋在头?可是这次的事,严董您想一想,您儿子跟他同事签的那单,力达的账期给的是45天,合作细则里压根没有写着年底结算占比。他连这些最基础的条件都不清楚,就敢上门谈续约。这不是市场拓展,这是砸招牌来了。”
严志远没有说话。他是商人,他比谁都清楚我说得在理。只是他舍不得儿子受委屈。
我也不逼他:“严董,您想好了没有?”
他一支烟抽完,又过了很久,才开口:“行。从今天开始,你还是销售总监。小凯我安排他去市场部当经理,先跑三个月的基层,三个月之后再定。”
我点了点头。当天下午,我回了公司。
进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眼睛一亮,站了起来:“宋总,您回来了!”
我笑了笑,走进电梯,上到八楼。
销售部的人看见我,一个个眼睛亮闪闪地站起身来。
没等我坐下,黄永抱着文件夹迎出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宋总,您可算回来了!”
我没有理他,径直走进总监办公室。
窗台上摆着那盆绿萝被人搬回来了,办公桌上放着她叠好的那份女儿画的画。
马文强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冲我乐:“宋总,办公室给您收拾好了。”
我心里热了一下,嘴上淡淡的:“行了,都干活吧。”
晚上,我坐在办公桌前,把所有客户的档案调出来,一一过了一遍。等忙完抬起头,窗外已经黑透了,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办公室只亮着我头顶那盏灯。
想了想,从包里掏出那支旧钢笔。
笔帽上的划痕还在。
我拧开笔帽,灌了一管新墨水,在纸上试着写了两个字:宋娉。
笔尖依然顺滑,字迹依然清晰。
我把笔帽合上,放回笔筒里。
这支笔,还是留在我身边吧。
07
一个月后,力达的年度框架合同顺利签了下来。
签约仪式那天,我没有出面,让手底下的新人去对接。
秦总打电话过来:“宋总,你人呢?签合同你都不露个面?”
我笑了笑:“新人总要练手。我就不去了,回头请你吃饭赔罪。”
秦总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行吧,你请客,我可要挑贵的地儿。”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翻着日历。
严小凯已经去市场部报到一个月了。
他倒也老实,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走,黄永去车间转悠,他跟着去,一副好学的样子。
我没主动找他谈过话。他也没有来找过我。有一次在食堂碰见了,他端着餐盘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叫了声“宋总”。
我点头,端着餐盘走了。
那时候我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经过这些波折,他踏踏实实学点东西,我继续管好我这一亩三分地。
都在一个公司里,面子上过得去也就行了。
我想错了。
那天下午,我在会议室开会。
秘书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俯身在我耳边说:“宋总,外面来了一帮人,说是什么劳动仲裁的,要找公司负责人。”
我一愣:“什么人?”
她低声道:“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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