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爸是军长。
我以为什么都不说,就能安安稳稳做个普通人。后来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藏起来它就不存在。
推开韩博裕家那扇门的瞬间,我就知道完了。
客厅主位上坐着的那个人,满头白发,腰杆笔挺。那张脸,我在父亲书房的旧照片里见过,也在我发给父亲的贺卡里出现过无数次。
他抬起眼看我,目光从疑惑变成了然,最后咧嘴笑起来,笑得满脸褶子:“小林啊,你演得可真像那么回事!”
我手里的水果袋“啪”一声掉在地上。
韩博裕喊他爸。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01
那年夏天我回老家,替父亲整理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家里一间堆杂物的小屋。
写字台上落了一层灰,我开了窗通风,横七竖八的旧报纸被风吹起来,露出墙上钉着的一排老照片。
都是军装照,一群人勾肩搭背站在戈壁滩上,背后是望不到边的荒山。
我正要细看,父亲端着一杯茶进来了。
他走过来,指着第一张照片正中间那个年轻人,说,这是我的老首长韩振邦,当年我刚入伍那会儿,什么都不懂,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
我“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父亲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转身走了出去。
我当时不知道他为什么看了那么久。
八月末回到省城,学校组织教师培训,我被分到三楼语文组办公室。
办公室太小,桌子摆不下,我得搬去四楼的资料室。
资料室门口堆着十几捆新到的教材,我蹲下来正要试试多重,有人从后面伸过一只手,帮我把最重的那捆拎了起来。
我回头看,是个剪短发的年轻男人,穿着件灰色运动外套,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的。
他冲我点头,说,你这书要搬几楼。
我说四楼。
他说好,跟在我后面上来了。
到了四楼他把书往地上一搁,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冲我伸出手来。
韩博裕,体育组的。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手很大,指节粗糙,是常年打球磨出来的茧子。
后来我才知道他跟我同岁,也是今年新来的。
他比我早到半个月,体育组的办公室跟我隔了一层楼,平时没什么交集。
但学校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在食堂打饭时碰见他,随口问了一句他爸妈做什么的。
他端着餐盘,说,都是教育工作者,一辈子没离开过讲台。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顿。
那巧了。我说,我爸妈也是普通教师,教了一辈子书。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笑了,说那咱们算是门当户对。
我也跟着笑,低头把那片青菜扒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味道。我骗了他。
02
国庆节后,办公室的刘老师忽然对我热情起来。
先是隔三差五给我带一盒牛奶,后来干脆当众问我有没有对象,说她侄子在省建筑设计院上班,工作稳定,人也老实。
我连推辞的机会都没有,她就张罗着要安排见面。
我被逼得没法,恰好那天吃饭时碰到韩博裕,脑子一抽跟他说了这事。
他听完,把筷子搁下来,问我想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他想了想,说那个刘老师跟他妈以前是同事,住在同一个小区,要是他知道我有对象了,应该就不会再张罗了。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福至心灵。
要不要,你装一下。
他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直接,愣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笑了一声。行吧。
当天下午,刘老师又端着茶杯路过我们办公室,韩博裕特意晃进来,给我桌角上搁了一杯热奶茶,顺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
刘老师的目光意味深长地从我俩身上扫过去,此后就再没提过她侄子的事。
假装的次数多了,事情就有些变了味。
他会多走一层楼来约我吃午饭,我备课时会下意识多备一份教案问他扛不扛得动。
秋天学校组织教职工爬山,走到半路下起雨来,他把外套脱了给我顶在头上,自己淋了半个钟头,回到学校就开始打喷嚏。
我翻遍书包找出一包感冒冲剂,还没递出去,他伸手接过去,问我,要不要在一起试试。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包冲剂,心跳得厉害。
好。
真到了谈恋爱的地步,有些话反而更难说出口了。
他越是对我好,我越是不敢把自己的事告诉他。
有两次他问起我家里,我随口说了两句就岔开话题,只说爸妈在县城当老师,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说等他攒够了钱,带我去见我爸妈。
我心里一沉。
那天晚上我回家给母亲打了电话,问她我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母亲说都好,又说你爸天天念叨你,过年要是没空回来,他和你哥去看你也行。
我捏着电话听筒,半天没出声。
母亲在那边叹了口气,说,慧洁,你的事,你爸心里都有数。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说妈你说什么呢。嘴张开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急匆匆地挂了电话。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外面哗哗地下着雨,雨点敲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一下一下的,跟敲在我耳膜上似的。
03
寒假前的一个周末,哥哥林峻熙来省城出差,顺道来看我。他请我吃饭,我挑了家学校附近的小馆子,刚坐下,就看见韩博裕推门进来了。
他看见我,脸上露出一个笑,三步两步走过来。
走到一半,他却又停下了脚步,目光直直地落在坐在我对面的林峻熙身上。
两个人隔着一张圆桌打量了对方几秒,那种目光很微妙,像在辨认什么。
我的后背一下子就绷紧了,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很快反应过来,笑着上前打招呼:你就是慧洁的哥哥吧?你好,我叫韩博裕。
他伸出手,林峻熙站起来跟他握了手。林峻熙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随即收回了视线,转头冲我笑了笑:你对象?
我还没来得及答,韩博裕先开口了:哥你坐,你们吃着,我跟朋友约好在这吃饭。
他在隔壁桌坐下来。
整个饭局,我哥没有再提这件事,只低头扒拉着面前的菜。
我偷偷看了看韩博裕的方向,他隔着半个饭馆也正好看过来,目光撞到一起,又不动声色地各自挪开了。
送走哥哥后,我给他打电话,说你怎么不打了招呼就走。他沉默了两秒,声音有些闷:我怕我坐下来,就瞒不住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瞒什么?
他没正面答,只说了句:改天再说吧。挂电话前他又补了一句,你哥看人的眼神挺准,像当过兵的。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出了身冷汗。
他瞒的是他爸的事,我瞒的是我的事。两个人谁也没敢先开这个口。
寒假过后,韩博裕正式提出带我回家见他父母。
他说他爸妈都是很老实的人,让我不用紧张。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慌得不行。
我知道他爸妈就是普通教师,我去了倒是能演。
可我演得了初一,演不了十五。
万一他们问起我爸妈在哪里教书,我该怎么说。
万一他们问起我家的房子多大、几室几厅,我又该怎么说。
我越想越慌,打电话给蒋安妮倾诉。
蒋安妮在电话那头都快急哭了:你到底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你还不如趁早跟他说清楚了。
我说我说不出口。
万一他知道了我的底细,觉得我是冲着他家去的高攀呢?
蒋安妮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连他都信不过,你就别跟人家谈恋爱。
我挂了电话,在出租屋里走了整整半个多小时。
韩博裕那边,我听他妈有一次在电话里问起他的女朋友家里是干什么的。
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话:我还没顾上问,回头再说吧。
我没顾上问,他也没顾上问。
我们两个像两个蹩脚的戏子,一台戏唱了大半年,谁也不敢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四月中旬,他约我周末去他家吃饭。我没能拒绝,说好。他笑了,说,放心,我爸妈都是好相处的人。我没敢看他。
04
星期六一早,我拎着两袋水果和一盒点心去了韩博裕家。
他家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六层红砖楼,外墙爬了半面爬山虎,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轻轻跺一下脚才亮。
门开的时候,韩博裕的母亲站在门口。
五十来岁,微胖,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头发盘得齐齐整整。
她笑着把我让进门,说,来就来吧,还提什么东西。
她递了双拖鞋给我。
我弯腰换鞋的时候往屋里扫了一圈。
房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笔力遒劲地写着“家和万事兴”,下面落款是“韩振邦”三个字。
我心里一格登。
韩振邦。
我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韩博裕的妈妈说:老韩出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先坐。韩博裕低声跟我解释:我爸平时不在家,今天特意赶回来的。
我没有多想。
厨房飘出来炖排骨的香气。
我坐在沙发上,打量茶几上的东西,玻璃板下面压着一些旧照片。
我扫了一眼,觉得最左边那张有点面熟。
我正要再看得仔细一点,门锁响了。
我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个没喝完的水杯。
门开了,进来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腰杆笔直,脚上的皮鞋擦得发亮。
他手里拎着一袋菜,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他抬眼看见我,菜还拎在手里,愣了愣。
我的目光停在他脸上。他长相看着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在哪见过。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视线从我脸上缓缓移动到站在旁边的韩博裕身上,又移回来。
半晌,他放下了手里的菜,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客厅里的吊灯似乎都晃了晃:小林啊,你演得可真像那么回事!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脱手。
脑子像被人猛地一推,记忆里那帧画面一下子弹了出来。
父亲书房照片里那个站在最中间、笑得最爽朗的年轻军官,他的眉眼轮廓跟眼前这个花白头发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林宏远嘴里念叨过无数遍的那个名字。
我转头看向韩博裕。
他一张脸都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韩振邦的声音又从客厅里传了过来,带着笑,他提着菜就往厨房走:我当是谁呢。
原来是你。
05
韩振邦进了厨房,把菜搁在水池边,洗了手才出来。他换了双拖鞋,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来来,坐下说话。
我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动弹不了。他看出了我的僵硬,倒是坦然,也不催我,反而自己先开了口。
“军长家的闺女,怎么跑我家里来了?”
这一句话像一记闷雷,兜头炸下来。
韩博裕猛地转过头来看我,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显然也不知道,不知道我父亲的军衔和身份。
韩振邦只是说了一句话,一下把我和韩博裕都兜了底。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窗外的巷子里有收废品的喇叭声慢悠悠地响着,隔着玻璃窗传进来。
厨房里的高压锅发出刺刺的气声。
我张了张嘴,什么解释都说不出来。
韩博裕的眼眶微微泛红,他垂着眼,许久才问我:原来,你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啊?
我抬头看着他,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原来你爸也不是普通教师啊?
他说:我没跟你说过我爸是教师。
我哑口无言。
是,他没说过。
是我自己先撒的谎。
他每次只说“我爸妈都是教育工作者”,是我一厢情愿地把这句话理解成了“普通教师”。
韩振邦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俩。
他也没想到,他儿子也不知道面前这女孩是什么身份。
“你爸这几年还好吧?”韩振邦浑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过年给我寄的那箱赣南脐橙,是他自己种的?”
我根本没法回答。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这些年我跟所有人如出一辙的谎话,此刻就像被人按着头剥光了晾在太阳底下一样。
我垂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拖鞋,鞋头有一个粉红色的蝴蝶结,是出门前特意挑的,本来想给未来公婆留个好印象。
真是太可笑了。
我放下手里的水杯,踉跄着往门口走了两步。我想逃。韩博裕伸手来拽我的胳膊,他指尖刚碰到我袖子,我就转过了身。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问他。
他怔了怔,说:我只知道你也瞒着我一些事,但我没有查过你。你不想让我知道的,我也想等你亲口告诉我。
他说,他在我爸书房里见过我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去年春节我寄给我爸的贺卡里夹的。
我爸没有告诉我,他把这张照片压在了茶几的玻璃板底下。
他每次回到家,都能看见这张照片。
他一直在等,我什么时候愿意告诉他。
我眼眶一热,话也说不利索了:那你,你们全家……
韩振邦从沙发上站起来,摆了摆手,说:小姑娘,别慌,慢慢说。我倒想问问你,你爸知道你在他同事面前说他是普通教师吗?
我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一下子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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