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傍晚,我蹲在婆家厨房的地上刮鱼鳞。
婆婆推门进来,脚边放着一箱冻带鱼:“桂芬说她婆婆那边也要过年,忙不过来,这箱鱼你收拾了,过两天她回来拿。”我应了声好。
指尖被鱼鳍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我含进嘴里,一股铁锈味。
手机就在这时亮了。
我擦了擦手点开。
您购买的正月初一G1265次高铁票已被原渠道退票。
我站在水池边,像被人往心口按了一把。
退票记录里清清楚楚三个字:卢博涛。
我丈夫。
我笑了声,挺轻的。
那是我答应我爸今年一定回去的车票。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弯下腰,把那箱冻鱼拖进冰箱最下层。
01
腊月二十七傍晚,我在店里盘货。年底了,冬装卖得差不多,我正蹲在地上把最后几件羽绒服从纸箱里拆出来挂上架。
电话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卢桂芬。
我接起来,她那头声音热闹,孩子在旁边哭。
张口就是老一套:“嫂子,爸说今年年夜饭非要你掌勺,别人做的他吃不惯,你明天早点到啊。”
我笑着说好。
挂了电话,低头看了眼手里那件羽绒服的吊牌,指尖有点发涩。
我拉开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面躺着两张高铁票,正月初一,G1265次,终点站是我家那个小城。
这是我花了三个晚上蹲点抢的,就为了一张靠窗的票,我爸坐车容易晕,靠窗能好受点。
去年腊月是我爸胃癌手术后的头一个春节,我因为手术后护理没能回去,在视频里看我躺在病床上的老父亲瘦成了一把骨头。
他在那头摆着手笑:“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我在这头挂了视频,坐在店里的货架间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今年我早早去抢了票。跟卢博涛说了很多次,他捏着烟头半天没吱声,最后把烟掐了说:“行,初二我陪你回去。”
那一晚他搂着我的肩,语气软得很:“媳妇辛苦了,年夜饭做完,初二我开车送你回门。”我信了。我信了他八年了,哪一年不是这么说的。
腊月二十八一早,我收拾好洗漱用品,正准备回婆家去。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婆婆傅淑兰。
她声音带着笑,听着亲切,但那笑总给我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怡然啊,你爸最近心口不太利索,不肯去医院,说等你回来了你陪他去,他听你的。”
我拎着东西站在门口,笑了笑:“行,妈,我这就到。”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一沉。
公公去年查出来心脏有点问题,吃过一阵药,后来自己停了,怎么劝都不听。
他这人一辈子听他老婆的,在别的方面却格外犟。
等我打车到婆家门口,已经快中午了。
公公果然坐在沙发上捂胸口,脸色有点发灰。
我放下东西先倒了杯热水端过去,他接过去没说话,倒是婆婆在旁边开了口:“博涛说你那店生意不错?正好,今年过年给桂芬儿子包个大点的红包,孩子要上私立了,开销大。”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我那小姑子卢桂芬,市医院护士,丈夫做点小生意,家里条件其实不差。
可婆婆总觉得她闺女过得苦,什么好东西都想往那边划拉。
我们做服装生意的年底正好是最忙的时候,我关店回来伺候一大家子,倒贴功夫倒贴钱,到头来连句软和话都听不着。
午饭没吃几口,小姑子抱着孩子来了。
一进门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磕着瓜子看电视去了。
我蹲在厨房水池边,刮带鱼鳞。
水是凉的,鱼腥味顺着指尖往上窜。
小姑子溜达过来,靠在厨房门口,像是随口闲聊:“嫂子,你那个服装店去年赚不少吧?我哥工资一半可都贴你店里头了,你该知足。”
我手停了一下。
带鱼鳞片扎进指甲缝里,有点疼。
我闷头继续刮鱼,没抬头:“桂芬,你哥工资卡在自己手里,他自己留着花。店里进货的钱是我做代购攒下来的。”
她撇撇嘴走了。我蹲在那一动没动。跟这样的人争一句,都算我输了。
夜里腰疼得厉害。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卢博涛已经打起呼噜,他的手搭在我腰上,像八年前一样。
只是这八年,我腰上的毛病越来越多,他的呼噜声也越来越响。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高铁票还在。心里安稳了一点。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
我们一大家子人挤在客厅里包饺子。
婆婆在那边擀皮儿,嘴上也不闲着:“过去我们那时候当媳妇的,年夜饭连桌子都不上。”
我没说话,手里的饺子皮捏紧了些。卢博涛在客厅陪他爸看电视,偶尔笑一声。那笑声像隔了一层什么,够不着我这边。
夜里十一点多我收拾完厨房,刚坐下喘口气。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12306的退票通知。
我愣了愣,以为看错了,点进去仔仔细细看了三遍。你那笔G1265次正月初一的车票,已被原账户退票退款,操作人:卢博涛。
那个名字刺进眼睛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定住了。
周围安静到能听见电冰箱嗡嗡的响声。
我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后跟。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02
腊月二十九的夜里,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客厅灯已经关了,只有厨房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
我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了又点亮,点亮又暗下去。
那行退票通知像根钉子,扎在眼底一动不动。
我反复告诉自己,是不是弄错了?
也许是他看错了?
也许是他办别的事点错了?
可我翻来覆去想了又想,一个人要误触到什么程度,才能把两张票都退了?
我听到卧室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卢博涛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沙发上坐着的我,愣了愣:“怎么还不睡?”
“几点了?”我问他。
他看了眼手机:“快十二点了。明天还得早起买菜呢,赶紧睡吧。”他说完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屋了。
我的手指放在手机屏幕上,可那一刻,我什么都没问。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
那个女人嫁进了别人家,做过恶毒婆婆的儿媳,也做过被婆婆磋磨的儿媳。
傅淑兰从不藏着掖着,她摆明车马地认为儿媳妇既然进了门,伺候公婆天经地义,哪怕你卖货卖到半夜十一二点,早上五点起来做全家早饭也不能耽误。
我咬住了下嘴唇,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忍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依然六点起床,去菜市场买了满满两大兜菜。
吊在手腕上沉甸甸的。
排骨、青鱼、半只羊腿,全是我一个人往楼上提。
卢博涛在阳台打电话,嗓门很大。
我没喊他帮忙,也没打算喊。
那天下午,我蹲在厨房地上择韭菜,婆婆坐在客厅嗑瓜子。
公公在卧室躺着,说心口发闷,起不来。
我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看自己手里那捆韭菜。
本应该带他去医院查查的,一个做过大手术的人尚且知道怕,一个心脏不舒服的人却不当事。
小姑子又来了。这回没带孩子,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磕着瓜子刷手机,抬了抬眼皮:“嫂子,今晚炖排骨?”
我说:“嗯,你哥爱吃。”
她撇嘴笑了下,低头继续刷手机。我在厨房里剁排骨,刀落在砧板上咣咣响。她在那头时不时发出一声笑,我不知道她笑什么,也不想问。
晚上家里人都睡了,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阳台上。
手机屏幕亮着,我看着那条退票短信,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件小事。
那回我爸来城里复查,卢博涛开车送我们去的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没什么大碍,我爸高兴,说想吃顿面。
卢博涛在门口说停车不方便,让我带爸去。
他自己开车先走了。
我爸站在面馆门口看了半天他的车屁股,说了一句:“妮儿,你这日子,过得累不累?”我替他叫了一碗大肉面,忙不迭说“不累不累”,筷子递给他的时候,他眼角的皱纹一层一层的,没再吭声。
想到这我眼眶有点发热,便起身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泛着一层青灰色。
我深吸了一口气。
再忍忍吧,忍到初二。
初二回去了,好好陪我爸住两天。
腊月三十上午,我在菜市场门口站了很久。手机握在手里,亮着紧急联系人页面。我妈的名字在第一位,备注还是“老妈”。
我按下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妈嗓门敞亮:“妮儿,买年货呢?咋样了?”
我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妈,我爸这些天怎么样?”
“好着呢,天天念叨你。”我妈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避着谁问:“妮儿,今年真能回来?”
那年我爸做完手术,赶上疫情放开,我没能回去。隔着屏幕看他在病床上举着手机冲我笑。
我当时就想好了,今年一定回家。
我攥着手机,笑了笑:“能回。”
“你爸老念叨你做的酥肉。”我鼻子一酸:“那我爸等着,我回去给他做。”挂了电话我没急着走。
菜市场的人来来往往,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匆匆忙忙的。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给店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我对店员小林说:“帮我把店里那台相机的内存卡捎到机场寄存处。顺便把我桌底下那个墨镜放包里带上。”我挂了电话,又拨了个号码,是旅游平台的客服电话:“麻烦帮我查一下明天一早飞三亚的航班……”报完身份证号,那头的客服说:还有票,有的话帮我订三张商务舱。
我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海景家庭套房一间,三晚。
银行卡号、验证码。
手机屏幕上跳出扣款成功的提醒,我看了一眼那个数,心里却没有一点疼。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两条鱼往婆家走。风刮过来,吹得耳朵有点疼。
回到婆家已经是中午。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见我就问:“两条鱼够了?晚上桂芬她老公也来,菜够不够的?”我拎着鱼走进厨房:“够了,肘子我卤好了,在冰箱里。”她又说:“那几根葱也剥了,你爸吃面要放。”
我低头拧开水龙头冲鱼,水声大得盖过了她的声音。
晚上卢博涛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
我正弯着腰擦灶台。
他从后面一把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嘴里喷着酒气:“媳妇,明天年夜饭辛苦你了。”我没回头,灶台上的灯光晃眼睛:“卢博涛,你退我的票了?”他动作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带着点不自然的轻快:“那个啊……我想着初二开车送你嘛,比高铁方便。”我直起腰,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你什么时候想的?”
“就前两天……”他松开我,“不是,你真要坐高铁回去啊?我开车送你不方便多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目光躲了一下:“初一走不合适,我妈那脾气你知道的,大过年的……”我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追问。
我说:“那你初二打算几点走?”他说:“初二再说呗,来得及。”
当晚我衣服都没脱,一整夜没怎么合眼。
03
天蒙蒙亮,外头响起了零星鞭炮声。小区有人起早放了头一挂鞭,噼里啪啦的,远而脆。我在床上坐了坐,起身,去厨房准备年夜饭。
我系上围裙,把排骨、青鱼、肘子一样一样拿出来解冻,鸡肉下水翻滚冒泡,姜片葱段在油锅里炸出香味。
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我像往年一样忙碌,动作不慌不忙的。
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春晚重播,主持人声调喜庆高昂。
婆婆在屋里喊:“桂芬一家到了没有?怡然你去阳台看看。”
我去阳台看了一眼,楼下小路上没车。
我回屋,继续切菜。
又过了一阵,门铃响了。
卢桂芬带着丈夫孩子进了门,扔下水果就往厨房探头:“嫂子,做啥好吃的了?香味都窜出去了。”我说:“你爱吃的都做了。”她满意地缩回客厅去了。
我一个人在厨房,切菜,炒菜,炖汤。
忙了一整个下午。
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凉拌木耳、糖醋排骨、红烧肘子、清蒸桂鱼、油焖大虾、四喜丸子、盐水鸭、清炒时蔬,最后还炖了一大砂锅莲藕排骨汤。
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鲜香。
厨房窗户玻璃蒙上一层雾气,我在忙乱中看见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我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说:“吃饭了,爸、妈,来坐吧。”
公公从卧室出来,脸色比昨天好点了,坐到主位。
婆婆招呼着小姑子一家。
卢博涛帮着搬椅子拿碗筷,路过我身边低声说了句:“辛苦了媳妇。”我没看他,给他递了双筷子:“坐吧。”
年夜饭开席。
屋里暖气足,桌上热气腾腾。
公公倒了一小杯白酒,抿了一口,脸上浮起血色。
婆婆招呼着桂芬老公多吃,又给孩子夹了个鸡腿,一派热热闹闹的样子。
卢博涛坐在我旁边,他低声跟我说话,问我喝不喝饮料,我摇了摇头,倒了一杯白开水。
吃了半程,婆婆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趁着今天人齐,我有个事儿要说说。”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她。
她端出长辈的架势:“以后过年,博涛媳妇就别老惦记回娘家了。”桌上的笑声一下子没了,像水龙头被人拧紧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婆婆接着讲,语气挺轻巧的,“怡然她娘家有两个儿子呢,不差她一个闺女回去。咱家也得有点规矩了,年年为这个闹腾。”
我慢慢放下筷子。桌上的菜冒着一缕一缕的白气,我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卢博涛。他低着头,伸手去拿桌上的烟盒,翻了个面,又放回去了。
“妈,”我开口了,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这话是您自己的意思,还是全家一块商量的?”
婆婆眉毛一挑:“怎么,我这个当妈的还说不得你了?”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今年六十多,保养得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她嗓门大、精神足、讲究体面,在小区里人缘不错,大家都说她是个“明事理”的老太太。
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关起门来是什么样子。
我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温的,像这屋里所有人对我的热度。
我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然后淡然开口,清清楚楚说了一句话——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婆婆那张脸,从红润变成铁青,速度之快,像一个被拔了电源的机器。她“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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