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饭馆的灯不算亮,黄澄澄地罩在桌面上。
陈俊生把那三本房产证推过去,红皮封子擦过桌布,发出一声闷响。
凌玲的手从桌下按住了冷佳清的膝盖,像按住一只随时要飞走的麻雀。
佳清没动。
陈俊生也不等他应声,从布袋里掏出一只旧铁罐,放在平儿手边。
没有标签,罐身上有一层薄灰。
郑正梅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她没说话。
平儿坐了半晌,说了句走吧,把铁罐拿起来往外走。
走到走廊拐弯,郑正梅低声问他,你不打开看看?
平儿没吭声,攥着那只罐子的指头又收紧了些。
01
陈俊生这年开始反复咳嗽。
咳到第三个月,凌玲陪他去医院拍了CT。
片子出来,医生把凌玲单独留下,让她通知家属来一趟。
凌玲站在诊室门口,看了那张报告单很久。
她没哭,先掏出手机,拨给一个熟人律师。
那天下午陈平儿正在外地跑一单建材生意。
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患者本人要求儿子到场。
平儿开到半路,在服务区停了十几分钟。
他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最后拨给郑正梅。
郑正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爸的病严重吗?
平儿说来,你先把家里那笔定期留着,别动。
他到医院时天已经黑透。
凌玲站在楼梯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平儿没听见内容,只听见几个零碎的字:过户,税费,还有佳清的名字。
那一瞬间,他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水,整个人僵在消防梯口。
病房里陈俊生靠在床头,精神还好。
他看见平儿走进来,问了句吃饭没有,语气像吩咐一个办事回来的下属。
平儿说吃了。
他隔着床栏杆看父亲手背上刚抽完血的胶布,不知道该问哪一句。
陈俊生倒先开了口,说就是肺上长了个东西,要化疗。
平儿问几期。陈俊生没接。
凌玲推门进来,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色,说医生讲是中期偏早,先做几轮化疗再看。
平儿想说什么,看见父亲别过头去望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照着走廊扫进来的白光。
当天夜里他睡在陪护椅上。半夜醒来,听见邻床陈俊生的呼吸声很重,还夹杂着咬牙的声音。平儿侧过身,看见父亲攥着被角,指节绷得发白。
第二天早上,冷佳清出现了。
他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橙子,站在住院部门口。
凌玲从大厅出来接他,顺手接过那袋水果,拍了拍他的手臂,动作熟练得像拍一个搬运工。
佳清说了句什么,凌玲摆摆手。
平儿站在自动售货机旁,看见佳清转身往停车场走,连住院部那扇玻璃门都没摸到。
一箱牛奶被凌玲拎进病房,放在床头柜上。
陈俊生看了看包装,说这牌子日期新鲜。
凌玲说是超市买的。
平儿没拆穿她,他自己也说不清那口气为什么堵在喉咙里下不去。
晚上护士来查房,看见床头柜的牛奶,随口问了句,家里小孩买的吧?
凌玲笑着应了一声,没纠正。
护士走后,陈俊生望着那箱牛奶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说,平儿,你回你妈那边去看看她。
平儿说,我妈在外地。
陈俊生哦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
他低下头,用没输液的那只手去摩挲被套上的纹路。
平儿站在旁边,忽然觉得,他爸这辈子的力气,好像都花在这种假装什么都想不起来的功夫上了。
那天深夜,平儿在医院对面便利店买了一包烟。
他已经三年没抽了。
坐在马路牙子上,他掐掉一根又点上另一根。
陈俊生的检查报告他偷偷翻了,上面写着“右肺中叶占位”。
凌玲对律师说的那句话他没听清,但他查了手机,那个律师的名字,专打离婚析产官司。
一个刚刚查出肺上长了东西的人,家里最先动的,是他名下那几套房子的归属。
02
化疗第二次开始后,陈俊生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圈。
头发掉得不算快,但脸色灰得比较厉害。
每次药液挂进去,他先是发抖,然后开始呕,吐到最后只剩清水。
平儿托着塑料盆,一言不发地蹲在床边。
陈俊生伸出一只手挡他,意思是不用。
他挡的那只手也抖着,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凌玲只来了两回。
第一回坐了一小会,接了三个电话,说的全是婚房装修的事。
第二回带来一个保温桶,里面是鸡汤。
陈俊生喝了半碗,放下勺子说吃饱了。
凌玲也不劝,盖好盖子,说自己下午约了中介去看商铺。
平儿在走廊里听见她打给冷佳清的电话,说你再忍忍,等过户完,都好了。
佳清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平儿不知道。他只知道凌玲挂了电话后,在楼梯间又拨给律师,问准备的材料有没有齐。
平儿没有拿着这些去问父亲。
他只是每天守着透析管,盯着药液的流速。
主治医生查房时说,接下来要调整方案,有些自费药不进医保,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平儿问要多少钱。
医生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平儿看了没有说话,把纸折好放进兜里。
他当天下午把车开去二手市场。
车行老板绕着那辆开了六年的手动挡转了半圈,报价七万三。
平儿把钥匙摘下来放在车顶上,说成交。
他走出车行时雨点子砸下来了,他站在棚子底下等了十几分钟,一辆公交都没等到。
他想起当年买这车的时候,陈俊生还说过一句,这车空间小,以后孩子大了还得换。
他没舍得换,现在连这辆小的也没保住。
晚上郑正梅的视频拨过来。
平儿想了想,接起来,把镜头对着医院的窗台。
郑正梅问,你在哪儿?
平儿说在医院。
那边沉默了足足十几秒,然后问她,车卖了多少钱?
平儿说没卖,还在。
郑正梅说陈平儿你撒谎之前先看下你身后的玻璃,车行小哥刚发的朋友圈你认得吗?
平儿没再说话。
郑正梅也没等他解释,挂了。
他坐在陪护椅上,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
邻床陈俊生忽然说,你媳妇儿脾气和你妈当年一模一样的,都是刀子嘴。
平儿没搭话。
陈俊生也不再多说。
那天深夜十一点左右,楼底的保安拎着一箱牛奶上来,说是下午一个年轻人放在值班室,让转交给姓陈的住院病人。
平儿下去取牛奶的时候,保安嘀咕着说,那人烟瘾很大,在花坛边坐了一个多钟头,烟头掐了半纸杯才走。
平儿抱着牛奶上楼,看见纸上印的超市地址。
他认得那个地址,离冷佳清住的小区不到一公里。
他打开牛奶箱看了一眼生产日期,新鲜得能掐出水来。
他把牛奶放到陈俊生床头,没提佳清一个字。
陈俊生醒了,目光落在那箱牛奶上,像辨认一件老物件,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他从小不爱喝奶,但给人送东西老是挑日期新的。
平儿嗯了一声。
父子的对话在这个夜晚就此打住。
走廊尽头的电视屏上,时间跳到凌晨一点三十七分。
平儿起身去接水,看见陪护床靠背上搭着一件外套。
那是陈俊生发病那天穿的,口袋里还塞着一份没有读完的日报。
报纸中间折了一道,露出一角房产广告。
平儿没有翻开那份报纸。他心里有数,有些话要等到合适的时候才能问出口。
03
化疗间歇的日子,比化疗本身更熬人。
陈俊生身体虚弱,大部分时间躺着,偶尔扶着输液架在走廊里走半圈。
医生说,白细胞太低,别出楼层。
他就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上,看头顶那台电视机里的股票行情,也不买,只看。
这天平儿帮陈俊生整理住院材料,把床头柜里的东西翻出来分袋装好。
一格放化验单,一格放医药收据。
他翻到最底下一个大信封。
信封皮上什么都没写,压着一只曲别针,里面的纸露出半边。
平儿抽出来一看,是一份不动产赠与协议草稿。
上面打印着陈俊生的一套学区房,受赠人名字写的是冷佳清。
日期在下个月月初。
下面夹着一页复印件,产权档案登记信息栏里有一串编号,对应一套从未提到过的自建房。
平儿的手顿住了。
他看了看床头的陈俊生。
陈俊生正闭着眼假寐,呼吸均匀地陷在枕头里。
平儿把协议拍了照片,再把复印件顺手翻了一面。
背面有一行手写字,被人用黑笔重重涂掉了,但是凹陷的笔迹还在。
他把纸举到窗边逆光看,那行字依稀是:抵押贷款续期,需本人补签。
平儿把复印件原样塞回信封,把大信封放回床头柜的夹层。他坐回陪护椅,把手机里的照片反复看了三遍,退出相册,又点进去。
陈俊生下午精神稍好,要吃橙子。
平儿拿了一个削皮,那把小刀很钝,皮削得厚一下薄一下,不成样子。
他垂着眼问,爸,你有没有什么事想告诉我。
陈俊生咬着橙肉说没有。平儿把削好的橙子切在盘子里,摆在床头柜上,不再问。他把弯掉的小刀合起来,走的时候带上了门。
他不知道,他爸在他走出门口之后才睁开眼。陈俊生望着那盘橙子,枯坐了很久。
晚上平儿在医院楼下食堂打饭,碰见陈俊生的主管护士。
护士说,你爸这疗程营养跟不上,要买点蛋白质粉。
平儿问哪种好。
护士报了个牌子,说药店有,三百多块一桶。
平儿走到药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价签,买了一桶,又加了一箱牛奶。
收银台找他零钱的时候,他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郑正梅发来一条微信:你女儿下月想报英语班,三千八。
平儿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
他把手机锁屏,提着购物袋往回走。
电梯里有个小孩哭着喊爸爸吵着要抱,他下意识侧过身让路。
那小孩的爸坐在轮椅上,把小孩拉过去,说爸爸没力气,回家再抱。
小孩不依,哭得整个轿厢都尴尬。
平儿盯着楼层指示屏,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七岁那年他左腿骨折,陈俊生背着他爬了四层楼梯,背上的汗把他的校服浸透了一片。
那时候陈俊生背着他说,等你大了,老子背不动了就该你背我。
当时平儿趴在那张汗津津的背上说,那我扶着你走。
陈俊生笑着骂他,你个小兔崽子才多大,就咒老子没力气。
他说没有啊,我说的是等你老了。
往事就这么断在半截。
电梯门打开,平儿走下门口,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看见床头柜上那个大信封的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像一只蹲伏着的东西。
他把购物袋放在地上,轻手轻脚地走近。
他原本只是想把信封挪个位置,好放营养粉。
他做得小心翼翼,像在拆一颗没有引线的雷。
信封从他手里滑落的时候,陈俊生醒了,低声说了句,放下吧,那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
平儿应了一声,把信封塞回原处,没有多问一句。但他确认了:他爸知道他翻了那些纸。他知道了,却没有解释。
04
化疗暂停了一个星期。
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几天,注意别感染。
平儿开着亲戚借的一辆旧面包车,把陈俊生送那套老小区的楼底。
凌玲站在单元门口等着,她今天的精神状态特别明亮,穿了一件很久没上身的羊绒大衣,嘴唇涂了颜色,不像家属接病号,倒像去赴什么饭局。
陈俊生撑着拐杖下车,凌玲没有马上来接,倒先转身朝楼上喊了一声,佳清,你那屋的窗台要不要再抹一遍?
喊完才转头问陈俊生,怎么没提前说今天回来。
陈俊生说,要是提前说,还要看家脸色吗。
凌玲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顿了顿,还是笑着下来扶他。陈俊生躲了一下,说我自己能走。凌玲的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平儿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熄火上楼。
钥匙插进门锁的那一瞬,他听到书房里传来重物摔在桌面上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看见凌玲站在书房门口,地上一只竹制笔筒滚到沙发腿边。
陈俊生站在保险柜前,柜门已经打开了,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三个户口本和一本结婚证。
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叠文件。最新的那张纸上,凌玲的名字已经签好了,落款日期是前一天。
陈俊生慢慢地问,你要在我死之前,把什么都搬空吗。
凌玲的声音忽然拔高。
搬空?
她说,我嫁过来十四年,你屋里有多少证件,我连碰的资格都没有?
我算什么,我是你家请的保姆吗?
陈俊生说,保姆不会趁病人住院偷着过户。
凌玲说你说话要凭良心,那房子我是给佳清办的,佳清是你儿子!
平儿站在玄关,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房间里的争吵持续了大约十来分钟。
陈俊生体力撑不住,坐在沙发上,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凌玲也没追着说完,她站在那里扯着袖口,喘了几口气,声音低了下去,说俊生,我说白了,我嫁你一场,总要为自己留点什么。
你万一走了,我和佳清怎么办,你想过吗。
陈俊生没有回答她。
门在这时候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佳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外卖,显然是刚回来。
他看了看屋内情形,把外卖搁在鞋柜上,没说一个字,转身走了出去。
陈俊生的目光追上他的背影,又被防盗门拦住了。
那天晚上,平儿没在老房子留宿。
他下楼的时候看见冷佳清坐在小区花坛边的长椅上,面前放着一罐啤酒,没拆封,手边搁一支烟。
平儿走过去,也在长椅上坐下来。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罐没打开的啤酒,谁也没动它。
坐了大概一支烟的时间,冷佳清忽然开口。他问,你这些年在医院里陪他,图什么。
平儿看着路灯下的虫子往灯罩上撞。他说,没图什么。
冷佳清低下头。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自己和什么东西较劲。
后来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递到平儿面前。
屏幕停在一页短信上。
发信人的备注是“妈”。
收信时间就是他第一次到医院门口那天:房子过户前你最好别露面。
你叔叔看见你,容易心软。
平儿看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把手机还给冷佳清,说你把这条留着,将来用得上。
佳清接过手机,没删,也没锁屏。他把那罐啤酒拽开拉环,灌了半口,呛住了,咳了半天也没把那口气咳嗽出来。
平儿离开的时候走到小区门口,又停下来几秒钟。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栋楼,灯还亮着。
他爸应该还在书房里坐着,面对那扇打开过的保险柜门,就像面对着一口提前刨好的坑。
05
最大的那场风暴来了,连招呼都没打。
陈俊生在家休养到第九天,半夜突发肺部感染。
平儿接到凌玲的电话,到医院的时候陈俊生已经被推进了ICU。
走廊顶灯惨白,凌玲站在抢救室门外签病危通知书。
她拿笔的手抖得厉害,签出来的名字像一条被风吹歪的电线。
她从怀里掏出一支口红补了补唇色,塞回去的手却没有收进口袋里,而是攥着手机站到了窗边。
平儿隔着几米听见她压低声音说,李律师,你先把财产保全的申请备好。以配偶身份,对,越快越好。
旁边打水的老太太听见了,好奇地往凌玲那边瞅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什么也没说。
平儿站在走廊中央,手还插在外套兜里。
他觉得他应该生气,但他气不起来。
他只是感觉肺里堵着一团腥甜的气,上不去,下不来。
他也打了两个电话。
一个打给同事老袁,借担保公司路子的联系方式。
一个打给高中同学,那人现在在房管局档案科。
他说,想查一套房子的底档。
同学问他是公事私事,他说私事,人命关天。
老同学说你把地址发过来,明天上班给你调。
平儿挂了电话,靠在墙上,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见冷佳清从电梯里走出来。
没有人通知过冷佳清,他是从凌玲朋友圈里看到了一张医院的定位,自己打车来的。
凌玲看见他,愣了一下,眉头拧着,嘴里说了句你怎么来了。
冷佳清没答话,直直走到抢救室外面的玻璃窗前。
他的目光穿过窗户找到病床上陈俊生那半个侧影,又收回来,落在凌玲的手机屏幕上。
凌玲正在翻律师发来的那版申请,屏幕亮着,没有上锁。佳清没有接母亲的手机。他就那么盯着她看了五六秒钟,然后开口喊了一声凌玲。
凌玲愣住了。她抬头看着儿子,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冷佳清说,你以前跟我说,做人要晓得良心两个字怎么写。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怪你想得多,但你要真把他的钱全都锁住,那他要是好了,他心里还剩多少位置放你?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隔着门播出的滴声。
凌玲没有辩解,也没有发火。
她把手机锁屏,攥着它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那支用过的口红从她大衣口袋里滚了出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
她没回头捡。
冷佳清在急救室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护士赶他离开,他才迈着步子走开。
凌晨四点多,陈俊生的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
医生出来交代了几句,家属散开,只剩凌玲留在ICU门口。
隔着门上那面小玻璃窗,她看见陈俊生插着管,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床沿的床单,擒得紧紧的。
凌玲靠着门框,就那么透过玻璃看。
那动作她认得。
很多年前她半夜发高烧,腹痛难忍,陈俊生陪床的时候也是这样,侧躺着也要伸手攥她被角。
她从来没告诉过他,她喜欢那个动作,她也没告诉他,怕它变轻。
天快亮时,凌玲对着里面那扇门,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化疗的药我都记着,你一顿都没落。我不想你死。
没人听见。
但角落安全通道的门后面,冷佳清蹲在那里,双手抱着头。
他听见了,可他没法让自己走出去拥抱她。
他只能蹲着不动,等着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06
陈俊生在ICU住了九天,出来的时候人瘦了半圈,力气也没有了。说话的声音像砂纸磨过老木头。
第九天下午,平儿在护士站拿到了同学发来的底档照片。
他一个人坐在消防楼梯间里,把照片放大了看。
那套自建房的产权登记在陈俊生名下,贷款用途是经营周转。
借款方的接收账户是凌玲的私人卡号,还款账户却是陈俊生的工资卡。
连续十几年。每个月划走三千二百块,从未中断。
平儿看着那串流水,想起父亲这十几年省吃俭用的模样:腰带旧了不舍得换,手机屏碎了一条缝还接着用,说是还能再用几年。
他也想起凌玲那些年添的金镯子,换的貂绒大衣,还有每隔几年就重装一次的客厅吊顶。
他以为他爸心里有数,现在发现他爸可能真的从来不知道那张工资卡上少了多少钱。
平儿没有坐着发呆太久。
他把那套底档打印出来,装进一只牛皮纸信封。
他在信封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只写了一句话:爸,你知道你自己名下,到底有几套房吗?
晚上他去医院。
陈俊生正半靠着枕头闭眼养神,床头监测仪上的数字平稳。
平儿没有叫醒父亲,把信封放进枕头底下,掖好枕套的边角,像小时候父亲给他掖被角那样。
他做完这些没有走,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陈俊生的呼吸忽然顿了一顿,像是醒了。
但他没有睁眼。
直到平儿转过身,都快走到门口,陈俊生才开口,声音很干很涩。
他说,平儿,有些事我不是不知道。
只是我现在这个身体,没法跟人掰扯了。
平儿的脚步停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没回头。
他想说他爸不是不知道,他爸只是多年的那种习惯,用沉默来消化所有无法应对的事。
他到底也没把那句话说出来。
第二天中午,陈俊生打水回来时,床头柜上的大信封不见了。
平儿心里紧了一下,俯身去翻垃圾篓。
没有。
凌玲坐在陪护椅上削苹果,削下的皮一圈连着一圈。
她说别翻了,我早上收柜子,放你自己包里了。
平儿一怔,快步走回自己放在墙角的双肩包,拉开侧兜,那个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凌玲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摆在盘里,声音很平,说你不用担心,我还没有到要靠抢那点东西才能活的人。
冷佳清在这天夜里出现在医院门前。
这次他手里没有提牛奶,也没有被谁拦在外面。
他独自走进病房时,凌玲正在给陈俊生擦手。
佳清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叔。
陈俊生抬起头,微微愣了片刻,然后让平儿搬椅子给他坐。
佳清坐下,坐了一会儿才说,叔,我妈做的事我知道了。
那房子该退我就退。
婚期我可以往后拖,拖多久都行,不能拿你的钱治你的病。
说这些的时候他没有看凌玲,凌玲也没有看他。
凌玲手里的毛巾攥在水盆里,已经凉透了也没拧起来。
陈俊生看着天花板,很长时间没作声。
忽然他说,佳清,你过来。
佳清起身走过去。
陈俊生抬起那只扎过几十次针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腕。
他说,你比你妈懂事。
凌玲背过身去,把整个肩膀蜷进陪护椅的阴影里。
那天晚上,谁也没有再提房子的事。
但病房里的空气不同了。
平儿抱着自己那只双肩包坐在走廊外的椅子上,把信封里的底稿又过一遍。
他心知,他爸看了这封信之后,要做的是一个决定。
那个决定,可能要把他、凌玲和佳清三个人一生的路都重新铺一遍。
07
出院的日子定在入冬前的那个周末。
陈俊生最后一个疗程结束,拿着出院单从住院部走出来。
他瘦了很多,倒是没有想象中的虚弱,走得不快但稳当,像一根被风吹弯过又重新立起来的竹子。
康复饭局设在他家楼下那条街的小饭馆。
两桌人,不多。
凌玲订的包间,点的菜也周到。
席间气氛却谈不上热闹。
桌上坐的不算陌生人,心却隔得远。
菜齐了以后,陈俊生从棉衣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
他示意律师站起来。
律师从包里取出三本崭新的房产证,在桌上排开。
灯光下封皮泛着暗红的光,压住了整桌嘈杂的声音。
陈俊生开口说,佳清,我治病这大半年,你来看过我一回。
那只半年一通,也是为着房子的官司才拨来的。
但我不怪你。
天下的儿子都有权为自己活一回。
陈俊生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说你小时候那几年,是我带你出去的次数多。
这个情分,我记得。
我这三套房,今天都给你。
你收好,以后成家立业,也算我当叔的没白叫你一场爸。
满桌寂静。
凌玲放在桌下的手按住了冷佳清的腿。佳清没动。他没有去看那三本房产证,而是抬起头,直直地看陈俊生,问了一句,那平儿呢。
凌玲掐他大腿的手加了几分力气,低声说,你这孩子别犯傻,大人说话你听着。佳清却拨开她的手,依旧看着陈俊生,问,叔,你亲儿子呢。
陈俊生没有接这句话。
他从脚边拿起那只旧铁罐放在桌上。
罐子斑斑驳驳,红漆掉了大半,不知道什么年代的东西,像个装猪油的老容器,盖得严严实实。
他把它推到平儿面前,说,这罐茶你拿回去。
郑正梅的筷子停在半空。
空气像被人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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