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管嗡嗡响,白得刺眼。

唐勇把辞退通知推到我面前,手指敲着桌面,说老赵公司要优化,你明天不用来了。

我盯着那张纸,手指在桌下摸到公文包里的基金出资证明。

桌边坐着卢永、沈美琪,还有跟了我十年的老许。

没人知道,三个月前我中了几千万,通过沈美琪的基金悄悄买下公司两成股份。

唐勇敲着桌子催我签字。

我慢慢站起来,把出资证明和股东名册复印件拍在桌上。

会议室突然安静。

唐勇的笑僵在脸上。

沈美琪拿起文件,确认了我的LP身份。

可他们不知道,这份文件背后,还藏着一个更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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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领奖那天我戴了口罩,又扣了顶鸭舌帽。

省福彩中心在一条老巷子里,门口连个像样的牌子都没有。

我按着导航绕了两圈才找到。

工作人员把我领进一间小会议室,让我在彩票背面签字。

我的手一直在抖,笔尖戳破了两处纸面。

他说别紧张,又递来一张新的。

签完字,他让我出示身份证和银行卡。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卡在手里攥出了汗。

税后四千五百多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报一串电话号码。

钱到账的短信来得很快。

我蹲在厕所隔间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余额看了很久。

数字太长,我数了两遍才数清楚。

四千五百多万。

我这辈子,不,我祖宗三代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还在。

又揣回去。

出了福彩中心,我在路边摊买了碗馄饨。

六块钱。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围裙上全是油点子。

她给我端馄饨的时候,手背上贴着创可贴,指头裂了口子。

我吃着馄饨,想起唐玉霞的手。

她在超市收银,冬天手也裂口子,回家抹两块五一管的护手霜。

我把那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了。

付钱的时候,摊主说六块。

我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十块,说不用找了。

她愣了一下,说谢谢啊大兄弟。

回到家,唐玉霞正坐在餐桌前算账。

她面前摊着几张缴费单,计算器摁得啪啪响。

看见我进门,她头也没抬,说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三千,你那个工资什么时候能涨。

我没吭声,把外套挂在门后。

那件工装外套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领子也洗得发白。

她说你爸今天又打电话来了,说住院费不够,问咱们能不能先垫上。

我坐在她对面,手指在裤兜里捏着那张银行卡,卡边硌得指头疼。

我想说别算了,我有钱。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爸当年拆迁款到手,被表叔一通忽悠投了什么养殖场。

表叔说一年回本,两年翻番。

结果第二年禽流感,鸡全埋了,表叔跑了,钱一分没剩。

那之后家里穷了十年。

我妈走的时候,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穿上。

我太清楚钱露了白会是什么下场。

亲戚、朋友、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会围上来。

到时候别说帮老许他们,连自己家都保不住。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唐玉霞以为我在愁钱,背对着我说了句,实在不行把车卖了吧。

那辆二手捷达,开了八年,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我没接话,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一直没修。

脑子里全是厂里的事。

宏盛科技,我干了十八年。

从一个小作坊,做到现在一百多号人。

技术部的老许、小刘、张姐,都是跟我一起熬过来的。

公司要是裁员,他们怎么办。

第二天到公司,唐勇正站在车间门口打电话。

他看见我,招了招手,说老赵你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他关上门,给我递了根烟。

中华,软壳的。

我平时抽七块的红塔山。

他把烟塞到我手里,说公司要转型,准备引入投资方,到时候可能有人员调整。

他拍着我肩膀,说你是老臣,我心里有数。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窗外。

我点头,心里却咯噔一下。

中午吃饭,老许端着饭盒凑过来。

他饭盒里是昨晚的剩菜,白菜炖粉条,上面搁了半个咸鸭蛋。

他压着嗓子问我,老赵,你消息灵通,是不是真的。

我说什么真的。

他说裁员啊,财务的小王说的,下个月要裁一批人。

我扒了口饭,说别瞎想。

但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代码都没敲进去。

十八年了,我把这儿当第二个家。

现在这个家要赶人走。

下班路上,我给沈美琪打了个电话。

她的名片在口袋里揣了三天,那天在投资公司楼下等人时,她递给我的。

那天我去那栋写字楼,本来是想找个朋友借钱,给老许的媳妇凑手术费。

朋友没见着,倒碰见了沈美琪。

她穿一身黑西装,递给我名片的时候笑了一下。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说沈经理,你上次说的那个基金,还缺钱吗。

她顿了一下,说赵先生,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02

沈美琪的办公室在市中心写字楼二十八层。

落地窗外是半座城。

我坐电梯上去的时候耳朵有点堵,咽了口唾沫才通。

她给我倒了杯水,纸杯,温的。

把基金说明书推过来。

封面印着一只抽象的鹰,底下一行小字:专注企业重组与价值投资。

说赵先生,这只基金是专门做企业重组的,你出四千万,占宏盛科技两成股份。

她顿了一下,看着我,说但我得提醒你,唐勇这个人不简单,公司账目可能有问题。

我说我知道。

卢永是我大学同学,他在宏盛做财务总监。

上个月喝酒,他跟我说唐勇在转移资产,把公司利润往外挪。

卢永说唐勇嫌他碍事,要换自己人。

那天他喝多了,红着眼说,老赵,我在这个公司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说踢就踢。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了半杯。

沈美琪把文件一份份翻给我看。

有限合伙协议、出资证明、股东名册。

她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的钱以基金LP的形式进来,工商登记上不显示你的名字。

唐勇查不到你头上。

她又翻到最后一页,说但有个条件,你需要配合基金做尽职调查,提供公司真实的技术资料和客户数据。

我想了想,说行。

签完字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风灌进领口,人有点恍惚。

四千万,就这么出去了。

可一想到唐勇那张脸,想到老许的饭盒,我觉得值。

卢永约我吃烧烤。

路边摊,塑料凳子,桌子上一层油。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说这是唐勇私人账本的复印件,你收好。

我打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看不懂。

卢永用筷子蘸着啤酒在桌上画,说唐勇把公司利润转到一家空壳公司,再以采购名义洗回来。

光是去年,就转了两千多万。

他画了个圈,说鑫盛达贸易,法人是他小舅子。

他看着我,说老赵,你买了股份,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信封收好,说先不动。

卢永急了,说等他把公司掏空,你四千万就打水漂了。

他的声音大了,旁边桌的人看过来。

我给他倒了杯酒,说老卢,你信我。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把酒喝了。

走的时候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说老赵,我这条船已经下了,你可别让我掉水里。

我说不会。

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

唐玉霞发的微信,说儿子学校要交培训费,两千八。

我看着那条消息,停在路边,打了两个字:收到。

转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以前两千八要攒两个月,现在就是手指一点的事。

但我不敢让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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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司里的气氛越来越紧。

走廊里没人说笑,都低着头走路。

技术部的小刘悄悄问我,赵哥,听说裁员名单定了。

我说别听风就是雨。

但那天下午去财务送单子,路过唐勇办公室,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卢永的声音,说唐总,这笔款子走得不合规。

唐勇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老卢,你照做就行,别的不用管。

卢永出来的时候脸铁青,看见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晚上许辉来我家。

他提了两瓶酒,站在门口,说老赵,咱哥俩喝点。

唐玉霞端了盘花生米,又炒了个鸡蛋,识趣地进了卧室。

老许灌了口酒,说老赵,我媳妇查出病来了,子宫肌瘤,要做手术。

他眼圈红了,说这个时候要是被裁,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他端着酒杯的手在抖,酒洒在茶几上。

我给他倒酒,说不会的。

他看着我,说唐勇昨天找他了,让他主动辞职,给三个月补偿。

我攥着酒杯,没说话。

老许跟了我十二年。

当年公司接第一个大单,我俩在车间连熬七天,困了就躺在纸箱上眯一会儿。

他技术没得说,就是脾气直,得罪过唐勇。

那次为了一个零件公差的事,他在会上跟唐勇拍了桌子。

唐勇记仇,这次名单第一个就是他。

老许又灌了一杯,说老赵,我不怕没工作,我怕我媳妇等不起。

他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送走老许,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一个台换到另一个台,什么都没看进去。

唐玉霞出来,说你那个理财到底靠不靠谱,别被人骗了。

我说你放心。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儿子班主任今天打电话,说他逃课去网吧。

我叹了口气。

钱有了,家却要散了。

第二天上班,唐勇召集全员开会。

他站在前面,西装笔挺,头发梳得锃亮。

说公司引入战略投资,要优化人员结构,名单下午公布。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那些背影。

老许的背有点驼,小刘的工装领子洗得发白。

唐勇还在讲什么降本增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午名单贴出来。

技术部裁五个,第一个就是赵磊。

后面跟着许辉。

小刘在走廊里拦住我,眼睛红了,说赵哥,凭什么。

我说没事。

他说唐总这不是卸磨杀驴吗。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回到工位,我开始收拾东西。

抽屉里有十八年的工牌,一年一张,摞起来厚厚一沓。

最上面那张已经褪色了,照片上的我才二十来岁,头发还是黑的。

04

唐勇找我谈话那天,下着雨。

他办公室里开着暖气,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

他让我坐,给我倒了杯茶,说老赵,你在公司十八年,我心里有数。

但公司要转型,技术部得换血。

他拿出一份协议,说主动辞职,给六个月补偿,比裁员的三个月多一倍。

他把笔递过来,说签了吧,体体面面的。

我看着那份协议,没接笔。

我说唐总,我十八岁进厂,跟着你干到现在。

公司第一个专利是我带队研发的,第一个大客户是我谈下来的。

你现在让我走。

唐勇脸上的笑淡了,说老赵,生意就是生意。

他把笔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别让我难做。

我站起来,说唐总,我再想想。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说,老赵,想可以,但别想太久。

名单已经定了。

我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打电话,说沈经理,对,下周签约,没问题。

晚上卢永给我发了条短信:账本看了吗。

我回:看了。

他又发:唐勇明天要跟沈美琪签投资协议,一旦签了,你的股份会被稀释。

我攥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路灯昏黄,雨还在下。

我抽了根烟,又抽了一根。

唐玉霞在屋里喊,你抽这么多烟干什么。

我没理她。

抽完第三根,我给沈美琪打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说赵先生,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唐勇提出的投资方案有问题,他想用增资扩股的方式稀释你的股份。

我说明天签约吗。

她说对。

我说沈经理,明天签约,我去。

挂了电话,我翻开卢永给的账本复印件。

一页一页看下去。

那些数字密密麻麻,但我看懂了。

唐勇把公司利润转到一家叫鑫盛达的贸易公司,法人代表是他小舅子。

去年一年转了两千三百万。

公司账面上没利润,但实际利润都在他兜里。

我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一笔特殊的支出。

三年前,公司技术部申请购买一批检测设备,预算八十万。

唐勇批了,但设备没买,钱也没了。

那批设备是我提的,当时唐勇说公司困难,让我再等等。

我等了三年,等到的是这个。

我把账本复印件装进公文包,又放进去基金出资证明、股东名册、律师函。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没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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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签约那天,唐勇把所有中层都叫到了会议室。

他说让大家见证公司的重要时刻。

沈美琪带着两个助手坐在对面,文件摊了一桌。

唐勇春风满面,说沈经理,合作愉快。

沈美琪笑了笑,说唐总,签约之前,我这边有个股东想跟大家见个面。

唐勇愣了一下,说什么股东。

沈美琪看向门口。

我推门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老许张着嘴,小刘差点站起来。

唐勇的脸变了,说老赵,你来干什么。

我走到桌前,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唐勇说这是管理层会议,你先出去。

我没理他。

我把基金出资证明、股东名册复印件、律师函一份一份拿出来,摆在桌上。

最后,我把那份账本复印件也放了上去。

唐勇说赵磊,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唐总,我是宏盛科技持股两成的股东。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唐勇盯着我,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他抓起那份出资证明,看了两眼,说不可能。

你哪来的钱。

沈美琪拿起文件翻了翻,抬头说唐总,赵先生确实是我们基金的LP,出资四千万,占宏盛科技两成股份。

手续合法,工商可查。

唐勇把文件往桌上一摔,说这是假的,你一个技术主管,哪来的四千万。

他冲门口喊,叫保安。

老许站了起来。

小刘也站了起来。

技术部的几个人都站了起来,挡在我前面。

唐勇说你们干什么,反了。

老许说唐总,赵哥在公司十八年,你说裁就裁,现在连话都不让人说。

唐勇拍桌子,说许辉你明天不用来了。

我说唐总,该走的人不是我。

我把账本复印件推到他面前,说鑫盛达贸易,你小舅子的公司。

去年转走两千三百万。

唐勇的脸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我又翻到最后一页,说三年前那批检测设备,八十万,你批了,设备呢。

沈美琪合上文件,说唐总,看来今天的约签不了了。她转向我,说赵先生,作为股东,你有权要求召开临时股东会。我说好,我要求召开。

唐勇跌坐在椅子上。他看着我,眼神像要吃人。我迎着他的目光,没躲。十八年了,我头一回觉得,自己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