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傍晚,县城拆迁办门口,程成业和罗全把丁嫔按在桌前,逼她签房产转让书。
丁嫔攥着复印件,手背还沾着面粉。
儿子程浩站在一旁,低头不看她。
罗全把借条拍在桌上,说今天不签字就拆店。
丁嫔嘴唇发抖,正要开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穿灰夹克的男人下车,喊了一声丁姐。
他替丁嫔挡下砸来的木凳,说二十年前那碗饺子,他记到现在。
罗全认出他,脸色骤变。
男人转身对程成业说,从今天起,她的事我管。
程成业冷笑,问他是谁。
男人递出名片。
丁嫔看见傅长贵三个字,猛地想起桥洞下那个发烧发抖的少年。
01
丁嫔把最后一屉饺子端上蒸笼,灶台上的热气扑了她一脸。她拿围裙角擦了擦汗,听见门口有人喊:“老板娘,来碗猪肉白菜的。”
“就来。”丁嫔应了一声,从冰柜里拿出面团。
街对面墙根底下,几个老头围着看一张告示。
她没在意,继续擀皮。
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混着门外梧桐叶被风刮过的沙沙响。
饺子馆里就两张桌,中午饭点过了,一个客人都没有。
徐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张红纸。“嫔姐,老街要摸底了。”
丁嫔手没停。“摸底?摸什么底。”
“拆迁。”徐娅把红纸拍在桌上,压低声音,“说是老街这一片全要拆,你家这铺面,还有后面那间屋,都算上。”
丁嫔擀面杖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徐娅,又低头看红纸,上面印着“老街片区改造摸底公告”,日期是前天。
饺子馆开八年了,离婚后全靠这间铺面养活她和程浩。
房产证上写的是程成业和她两个人的名字,离婚协议里写得含含糊糊,只说“住房归丁嫔使用”。
使用,不是所有。
“程成业知道了吗?”丁嫔问。
“他那种人,鼻子比狗还灵。”徐娅拉了把椅子坐下,“你早做打算。”
丁嫔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程成业这五年除了赌就是混,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离婚时他净身出户,可房产证上名字没改。
丁嫔当时想着儿子还小,不想撕破脸。
现在看,脸面是小事。
下午两点,程成业果然来了。他穿着件灰扑扑的皮夹克,头发油得打绺,一进门就伸手去掀蒸笼盖。“饿死了,给我来盘饺子。”
丁嫔挡开他的手。“你来干什么。”
“听说拆迁了。”程成业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这铺面值不少钱吧。”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程成业拖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房产证上写着我的名。卖了多少,咱俩一人一半。”
丁嫔手里的擀面杖往案板上一磕。“离婚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这房子归我。”
“那是使用权,不是产权。”程成业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你当我没看过?”
丁嫔胸口发闷。
当初离婚时她急着摆脱这个男人,协议是徐娅帮忙找的模板,她没细琢磨。
程成业好吃懒做,她只想带着儿子离他远点。
没想到五年后,这张纸成了漏洞。
“你走。”丁嫔说。
“行。”程成业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想想吧。要么分我一半,要么咱法庭见。打官司你耗得起吗?”
门帘一掀,人走了。丁嫔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饺子皮攥成了团。徐娅从里间探出头,刚才她一直没走。
“嫔姐,你别慌。找律师问问。”
“问谁?”丁嫔把面团扔回盆里,“程浩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
正说着,程浩从外面回来。
小伙子今年十九,在省城读大二,回来过秋假。
他长得像丁嫔,瘦高个,眉眼清秀,就是不爱说话。
进门看见他妈脸色不好,又看见徐娅在,闷声叫了句“徐姨”,往自己屋走。
“程浩。”丁嫔叫住他,“你爸刚才来了。”
程浩脚步停了。“他来干什么。”
“要钱。”丁嫔没瞒他,“说是这房子有他一半。”
程浩转过身,嘴唇动了动。“他上周给我打电话,说想供我出国留学,让我把学费先给他,他帮我存着。”
丁嫔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掉了。“你给了?”
“没。”程浩低头,“我说先想想。”
丁嫔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心又揪起来。
程成业连亲儿子都骗。
她看着程浩清瘦的脸,突然觉得对不起孩子。
离婚这些年,她光顾着挣钱,跟儿子话越来越少。
“以后他打电话,你别接。”丁嫔说。
程浩没应声,转身进了里屋。门关上了。
晚上九点,丁嫔锁好店门,去后面屋里翻箱倒柜。
她记得离婚时留了一份协议复印件,塞在哪个铁盒子里了。
床底下、柜子顶、米缸后头,最后在装旧衣服的纸箱底,摸到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
打开,里面除了协议,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沓子旧票据。
她翻到协议那页,借着灯泡昏黄的光一个字一个字看。
“住房归丁嫔使用,程成业放弃居住权。”她念出声,嗓子发干。
上面没写产权归属,只写了“使用”。
丁嫔把纸折好,塞回铁盒。
至少能证明离婚时程成业没要房子,这是他亲笔签的。
第二天一早,丁嫔去社区找徐娅。徐娅给她介绍了个律师,姓冯,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丁嫔把协议给他看,冯律师推了推眼镜。
“这份协议可以证明离婚时他放弃居住权,但产权归属不明确。”冯律师说,“最好的办法是找到他承认房子归你的证据,录音、短信都行。”
丁嫔想起程成业昨天那副嘴脸,知道让他松口比登天还难。
“还有一个办法。”冯律师放下协议,“他要是欠了外债,债权人来主张权利,你可以用这份协议对抗。”
丁嫔没太听懂,但记住了“对抗”两个字。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她在路边站了会儿。
梧桐叶一片片往下掉,扫街的老头推着车慢悠悠过去。
她忽然觉得这秋天过得真快,快得让人心慌。
回到店里,门口停着辆面包车,车身上喷着“全哥商贸”。
丁嫔心一沉,推门进去。
一个胖男人坐在她平时包饺子的位置上,翘着腿,身后站着两个小年轻。
桌上摆着张借条。
“丁老板。”胖男人站起来,皮笑肉不笑,“我叫罗全。程成业欠我八万,到期没还。他说了,这间铺子有他一半,让我来找你。”
丁嫔看那张借条,白纸黑字,程成业的名字和手印,日期是两个月前。离婚五年了,他还在外面签这种条子。
“他的债跟我没关系。”丁嫔说。
“有没有关系,法院说了算。”罗全把借条折好,揣进兜里,“我给你三天。要么替他还,要么把铺子腾出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人走了。丁嫔靠在灶台边,手心全是冷汗。蒸笼还冒着余温,可她觉得浑身发冷。她拿起手机翻到程成业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很久,接了。
“喂。”
“程成业,你是不是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怎么了?”
“你欠罗全的钱,让他来找我?”
“他去找你了?”程成业的声音听着一点都不意外,“那什么,你先帮我垫上。等我赢了钱……”
丁嫔把电话挂了。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屏幕裂了条细纹,像蛛网一样爬开。丁嫔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然后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02
三天过得很快。
丁嫔照常开门做生意,可心思全不在饺子上。
有客人抱怨馅咸了,她赔笑说重新煮一碗。
客人走了,她坐在空桌子前发呆。
案板上的面粉干了,结了一层薄壳。
程浩这两天没怎么出门,把自己关在屋里。
丁嫔知道他心里有事,可顾不上问。
第三天早上,罗全没来。
来的是法院的送达员,送了一张传票。
罗全起诉了,要求查封房产抵债。
丁嫔拿着传票,手抖得厉害。她给冯律师打电话,冯律师让她把离婚协议和传票一起带过去。在律师事务所,冯律师看完材料,眉头拧着。
“罗全这招厉害。他起诉的是程成业,但把房产列为共同债务担保物。”冯律师敲了敲桌子,“现在你得证明这房子是你的个人财产,不是夫妻共同财产。”
“离婚协议上写了归我使用。”
“使用和所有,一字之差。”冯律师叹了口气,“而且程成业签借条时,房产证上还有他的名字。债权人有权主张。”
丁嫔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阴着,像要下雨。
她沿着老街往家走,路过一家新开的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拆迁片区的房价预估。
那数字让她站住了脚。
这间铺面,后面带个小院,按市价能卖六十多万。
六十万,够程浩念完大学,够她后半辈子有个依靠。
可程成业要分一半,罗全再咬一口,她可能什么都剩不下。
走到饺子馆门口,她看见蒋秀云站在那儿。老太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降压药。
“妈,你怎么来了?”
“你爸昨晚心口疼,一宿没睡好。”蒋秀云把药递给她,“你去看看。”
丁嫔跟着母亲回家。丁长海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看见女儿进来,摆了摆手。“没事,老毛病。”
“爸,你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看,浪费钱。”丁长海咳嗽了两声,“你那铺子的事,徐娅跟我说了。程成业那个畜生。”
丁嫔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爸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她妈没工作,老两口吃药都得省着。她不能跟他们要钱。
“嫔啊。”丁长海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存折,“这里头有三万,你先拿去打官司。”
“我不要。”
“拿着。”丁长海把存折塞她手里,“你是我闺女,我不帮你谁帮你。”
丁嫔攥着存折,鼻子发酸。
她从家里出来,天开始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飕飕。
走到饺子馆门口,看见程成业站在屋檐下躲雨。
他手里夹着烟,看见丁嫔,把烟头往地上一扔。
“想好了没有?”
“想好什么?”
“分钱的事。”程成业凑近一步,“你拿一半,我拿一半。罗全那边我摆平。”
“你摆平?”丁嫔盯着他,“你拿什么摆平?你连程浩的学费都骗。”
程成业脸色变了。“谁骗了?我那是暂时周转。”
“你周转到赌桌上了。”
程成业抬手就要打。丁嫔没躲,她太熟悉这个动作了。结婚那些年,巴掌落下来之前,他总是先抬右手。可这次手停在半空,程成业把手放下了。
“我不跟你吵。”他说,“三天之内,你给我答复。”
他走了。丁嫔站在雨里,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没擦,就那么站着。里屋门开了条缝,程浩的脸露了一下,又缩回去。
晚上,丁嫔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起来倒水,看见程浩屋里亮着灯。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程浩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堆招生简章。
“怎么还没睡?”
“妈。”程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出国了。”
丁嫔坐到床边。“你爸跟你说的?”
“他说只要把铺子卖了,就给我存一笔留学基金。”程浩的声音低下去,“我查了,那个学校根本不收他说的那个数。”
丁嫔摸了摸儿子的头。程浩的头发硬,扎手。她忽然发现儿子长大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你信他吗?”丁嫔问。
程浩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妈,房子不能卖。这是你的。”
丁嫔看着儿子,眼眶热了。她别过头去,看见窗外的雨还在下,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一道道往下淌。远处有车灯扫过,一晃就没了。
第二天早上,丁嫔在铁盒子里又翻了一遍。
她把当年离婚时拍的证件照、票据、协议复印件全铺在床上。
照片里,年轻的丁嫔抱着三岁的程浩,站在老屋门前。
那时的房子还是平房,屋顶长着草。
程成业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笑得假模假式。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行字,是她的笔迹:“1998年春,浩浩三岁。”丁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所有东西重新装回铁盒,塞进柜子最深处。
罗全给的期限到了。
第四天上午,丁嫔刚把饺子馅拌好,听见外面一阵刹车声。
她抬头,从窗户望出去。
面包车停在门口,罗全带着四个人下车。
程成业跟在后面,缩着脖子。
丁嫔擦了擦手,从案板底下抽出擀面杖。她攥着擀面杖站在店门口,看着罗全走近。
“丁老板,想好了吗?”
“想好了。”丁嫔说,“这房子是我的,谁也别想拿走。”
罗全笑了。“那就别怪我了。”
他一挥手,身后两个人上来就要往店里闯。
丁嫔举起擀面杖。
正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街口拐过来,车速不快,稳稳停在路边。
车门开了,下来个穿灰夹克的男人。
“丁姐。”他喊了一声。
丁嫔抬头。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她眯起眼。
那男人四十四五岁的样子,寸头,肩膀很宽。
他大步走过来,正好挡在丁嫔和罗全之间。
罗全带来的一个人挥拳就打,男人侧身一挡,顺手把丁嫔往后推了一把。
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他反手一拧,那人疼得叫出声。
“你谁啊?”罗全盯着他。
男人从兜里摸出张名片,递过去。“傅长贵。这间铺子的事,从今天起我管。”
罗全接过名片,脸色变了一下。“傅长贵?做工程那个傅长贵?”
“你认识我,那好办。”傅长贵回头看了丁嫔一眼,目光停在她脸上,“二十年前,我在省城桥洞底下发高烧,是丁姐给我端了碗饺子,凑了三百块钱让我看病回家。”
丁嫔手里的擀面杖松了。
她盯着傅长贵的脸,那张脸从少年长成了男人,可眉眼没变。
那双眼睛,黑亮亮的,跟当年那个缩在桥洞角落、嘴唇烧得起皮的少年一模一样。
“你……”丁嫔嗓子发紧。
“我找了你很多年。”傅长贵说,“今年秋天,总算找到了。”
罗全把名片捏在手里,看看傅长贵,又看看程成业。程成业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傅老板,这是我们的家事。”
“家事?”傅长贵转过身,“你欠罗全八万,拿前妻的房子抵债,这叫家事?”
程成业嘴张了张,没说出话。罗全把那两个手下叫回来,笑了笑。“傅老板,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这房子的事,我们走法律程序。”
“行。”傅长贵说,“那就走法律程序。我正好认识几个不错的律师。”
罗全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上了面包车。程成业跟在后头,被罗全瞪了一眼,缩着脖子也走了。面包车倒出去,一溜烟开远了。
丁嫔站在店门口,擀面杖还在手里攥着。傅长贵转过身来,看着她。
“丁姐,你不记得我了吧?”
丁嫔嘴唇动了动。“记得。你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
傅长贵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显得踏实。“我欠你一条命,丁姐。那三百块钱,是我妈半年的药钱。”
丁嫔想说什么,喉咙堵得慌。她转过身走进店里,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她掀开锅盖,白气扑上来,湿了她的脸。
03
傅长贵没走。
他在老街对面的旅馆住下了,说是考察项目。第二天一早,丁嫔开门,看见他坐在门口台阶上吃包子。
“丁姐,早。”
“你坐这儿干什么?”
“等你开门。”傅长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丁嫔让他进来。傅长贵没坐,站在灶台边看她包饺子。他看了一会儿,说:“我想投点钱,把你这饺子馆重新装修一下。”
丁嫔手一停。“不用。”
“我不是可怜你。”傅长贵说,“我查过了,老街改造之后,这片会变成商业步行街。你这位置好,临街转角,到时候人流量大。装修一下,生意能翻几倍。”
丁嫔继续包饺子。“程成业的事还没完,装修了也是给别人做嫁衣。”
“所以我带了律师来。”傅长贵说,“你放心,官司的事我管到底。”
丁嫔没接话。她把包好的饺子一排排码在案板上,动作利落。傅长贵站了会儿,从兜里掏出张照片,放在案板边。
“这是我妈。”他说,“你当年给的三百块钱,我拿回家给她买了药。她多活了十年。”
丁嫔看了一眼照片。黑白照片上,一个瘦削的女人抱着个男孩,笑得温温柔柔。男孩大约五六岁,穿件洗得发白的褂子。
“你妈……”
“走了。”傅长贵把照片收好,“走之前一直念叨,让我找到你,替她说声谢谢。”
丁嫔鼻子一酸。她转过身去拿面粉,顺势擦了擦眼角。“说这些干什么。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再吃一碗。”
丁嫔给他下了碗饺子,猪肉白菜的。
傅长贵坐在靠窗的桌前,一个一个吃得很慢。
丁嫔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背上,那双手粗糙,指节上有茧,一看就是干过重活的。
“你后来怎么发达了?”丁嫔问。
“当兵,退伍,跟人干工程。”傅长贵咽下嘴里的饺子,“从搬砖开始,慢慢攒了本钱。现在有个小公司,在省城。”
“不小吧。”丁嫔看了一眼外面那辆黑色轿车。
傅长贵笑了笑。“够用。”
吃完饺子,傅长贵从包里拿出个文件袋。“我让律师查了罗全的底。他专门做这种局,找人签借条,然后逼债主卖房。程成业是他早就盯上的。”
丁嫔接过文件袋,里面是罗全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和几份法院判决书。判决书上写得清楚,罗全用同样的手段逼过三家人,其中两家被迫卖了房子。
“这次他碰到你,算他倒霉。”傅长贵说。
“你为什么要帮我?”丁嫔放下文件袋,看着他,“就为了那碗饺子?”
傅长贵沉默了几秒。“丁姐,我这条命是你救的。那天晚上我烧到四十度,要不是你把我拖到诊所,给我钱打针,我可能就死在桥洞底下了。”
丁嫔记得那个晚上。
她当时在省城一家服装厂打工,住桥洞旁边的棚户区。
下班路过桥洞,听见有人哼哼。
她拿手电一照,一个少年蜷在破棉被里,脸烧得通红。
她把他拖到诊所,大夫说再晚一天人就没了。
她垫了医药费,又给他买了碗饺子。
那少年醒过来,说自己叫傅长贵,从老家跑出来找活干,钱花光了。
“那会儿你才二十出头。”丁嫔说。
“二十。”傅长贵点头,“在桥洞里躺了三天,以为自己要死了。你端饺子过来的时候,我觉得你身上有光。”
丁嫔被他这话说得不好意思,站起来收拾碗筷。“行了,别说了。”
傅长贵也站起来。“丁姐,我这次回来,一是报恩,二是投资。老街改造的项目我有兴趣,你的饺子馆我也有兴趣。两件事一起办。”
“投资的事你找别人商量,我不懂。”
“你懂饺子就行。”傅长贵说,“我出钱装修,你出技术。赚了钱,你拿七成,我拿三成。”
丁嫔看着他。傅长贵一脸认真,不像开玩笑。
“我考虑考虑。”
“行。”傅长贵拿起包,“对了,你那个前夫,我让人查了。他在外面不止欠罗全一个人的钱。你当心点,狗急了会跳墙。”
他走了。丁嫔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老街,拐进旅馆。梧桐叶落了一地,清洁工在扫,哗啦哗啦响。徐娅从社区出来,远远朝她招手。
“嫔姐,刚才那个男的是谁?”
“一个故人。”
“我看他进了旅馆。”徐娅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可当心点,现在老街人多嘴杂,别让人说闲话。”
丁嫔没应声。她心里清楚,程成业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傅长贵这一来,罗全吃了瘪,程成业肯定要搞事。
果然,当天下午,程成业就来了。这次他没带人,自己站在店门口,脸色铁青。
“丁嫔,傅长贵是你什么人?”
“我打听过了,他是省城来的大老板。”程成业冷笑,“你傍上他了?怪不得这么硬气。”
丁嫔抓起案板上的擀面杖。程成业往后退了一步。“我告诉你,你别得意。罗全不会就这么算了,傅长贵也护不了你一辈子。”
“那咱们走着瞧。”
程成业走了。
丁嫔放下擀面杖,手心全是汗。
她拿起手机,翻到傅长贵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包饺子。
可手抖得厉害,饺子捏不拢口。
晚上,程浩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好。丁嫔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吃晚饭时,程浩忽然放下筷子。
“妈,我爸说你要跟那个傅老板结婚。”
丁嫔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谁说的?”
“我爸说的。他说傅老板有钱,你跟他好上了,要把房子卖了跟他去省城。”
丁嫔深吸一口气。“你信吗?”
程浩低头。“我不知道。”
“程浩,你听好了。”丁嫔把碗放在桌上,“傅长贵是我二十年前救过的人。他来帮咱们,是因为他记得那份恩。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程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爸还说,傅长贵做工程的手脚不干净,早晚要出事。”
丁嫔心里一沉。她想起傅长贵说过的话,罗全反咬他行贿。程成业和罗全是一伙的,这话未必是空穴来风。
“你先回屋。”丁嫔说,“大人的事,你别掺和。”
程浩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妈,我不想你被骗。”
门关上了。
丁嫔坐在空荡荡的店里,面前是没吃完的饺子。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筷子都拿不动。
她趴了一会儿,听见手机响。
是傅长贵发来的短信:“明天我律师过来,你跟他对接。早点睡。”
丁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关灯。黑暗里,她靠着墙站了会儿。窗外有猫叫,一声一声的,像小孩哭。
04
律师姓冯,就是丁嫔之前找过的那个。傅长贵把冯律师请来,丁嫔才知道他俩是大学同学。冯律师这回带了助手,把丁嫔的材料重新理了一遍。
“关键还是那份离婚协议。”冯律师说,“上面写了程成业放弃居住权,这对我们有利。但产权归属不明确,需要补强证据。”
“怎么补?”
“程成业在外面欠债的事,我查到了。”冯律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单子,“他在三家小额贷款公司借了钱,还有两个私人债主。加起来将近三十万。”
丁嫔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万,她卖多少碗饺子才能挣回来。
“这些债务都是他离婚后欠的,跟你无关。”冯律师说,“但罗全那八万,他签借条时房产证上有他的名字,所以罗全有权主张。我们要做的,是证明这房子实际上是你的,程成业只是名义共有人。”
“怎么证明?”
“你离婚后这五年,房子的水电费、物业费、维修费,是谁出的?”
“我。”
“有票据吗?”
丁嫔想了想。“水电费的单子都在,我习惯攒着。”
冯律师眼睛一亮。“好。还有,这些年程成业有没有付过一分钱?哪怕一块钱?”
“没有。”
“邻居能作证吗?”
“能。徐娅,还有旁边修车的老赵,都知道。”
冯律师点点头。“把这些证据整理好。另外,傅总说他会出一笔钱,先把罗全那八万垫上,把房产查封解了。”
“不行。”丁嫔摇头,“我不用他的钱。”
冯律师看了她一眼。“丁大姐,傅总说了,这笔钱算他借你的,不收利息。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
丁嫔还想说什么,冯律师摆摆手。“你先别急着拒绝。罗全那边动作很快,明天就要申请强制执行。房子一旦进入拍卖程序,你就被动了。”
丁嫔咬了咬嘴唇。她想起程浩的学费,想起父亲的存折,想起傅长贵那双粗糙的手。
“行。”她说,“我借。”
傅长贵当天下午就把钱转给了冯律师。丁嫔没见到他本人,只收到条短信:“钱的事别放心上,先把官司打赢。”
丁嫔回了个“谢谢”,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觉得太轻了。她又打了一行:“装修的事,我同意。”
短信发过去,傅长贵没回。过了半小时,他直接打电话过来。“丁姐,你同意了?”
“同意了。但有个条件。”
“你说。”
“装修的钱算我借你的,跟官司的钱一起,我打欠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行。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
挂了电话,丁嫔开始收拾饺子馆。她把灶台擦了三遍,把碗筷重新洗过,把案板上的刀痕用砂纸磨平。傅长贵进来的时候,她正站在凳子上擦窗户。
“你慢点。”傅长贵伸手扶住凳子。
“没事。”丁嫔下来,把抹布扔进水桶,“你找的装修队什么时候来?”
“明天。”傅长贵看了看店里,“我想把墙面刷白,地面铺防滑砖,灶台挪到里面,外面多摆几张桌子。”
丁嫔听着,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什么。“程浩呢?你见过他没有?”
“昨晚在旅馆门口碰见了。”傅长贵说,“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这孩子心里有疙瘩。”
“正常。”傅长贵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十九岁的时候也这样,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
丁嫔看着他。“你十九岁在干什么?”
“在工地上搬砖。”傅长贵说,“一天挣十二块钱。管吃管住,住的是工棚,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干了三年,攒了五千块,去当了兵。”
丁嫔算了算,那是二十年前的事。
傅长贵从桥洞底下被她救起来,回家养好病,又出来打工。
那时候她才二十二,刚从老家嫁到县城,在服装厂踩缝纫机。
“你后来回过省城吗?”丁嫔问。
“回过。去找过你。”傅长贵从兜里摸出那个旧钱包,抽出张泛黄的纸条,“这是你当年给我写的地址。我去找的时候,那片棚户区已经拆了。”
丁嫔接过纸条。是她写的,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省城红星路棚户区12排3号”。那是她租的房子,住了不到一年就搬走了。
“我嫁到县城来了。”丁嫔把纸条还给他,“你留着这个干什么。”
“提醒自己,欠你一条命。”
丁嫔没接话。
她拿起抹布继续擦窗户。
玻璃上的水渍干了,留下一道道印子。
她用干布再擦一遍,擦得透亮。
从窗户望出去,老街的梧桐树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往下掉。
修车的老赵坐在门口晒太阳,收音机里放着豫剧,咿咿呀呀的。
“丁姐。”傅长贵在身后叫她。
“嗯。”
“程成业今天上午去了罗全的公司。两个人关着门谈了半小时。”
丁嫔手停了。“谈什么?”
“不知道。但我让人盯着。”傅长贵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不管他们谈什么,你别怕。”
“我没怕。”丁嫔说。
她确实没怕。从程成业第一次抬手打她那天起,她就在等一个了断。离婚等了五年,现在官司来了,她反倒踏实了。该来的都来,躲不掉。
第二天,装修队进场。
傅长贵盯了一整天,丁嫔在旁边打下手。
中午她煮了一大锅饺子,给工人们吃。
傅长贵端着碗蹲在门口,跟修车的老赵聊天。
老赵问他是不是丁嫔的亲戚,傅长贵说:“我是她弟弟。”
丁嫔听见了,没吭声。
晚上收工,丁嫔累得腰酸。她坐在店里,看着刷了一半的白墙,忽然笑了。傅长贵坐在对面,问笑什么。
“我想起当年在服装厂,缝纫机踩一天,腰都直不起来。”丁嫔说,“那时候想着,什么时候能有个自己的店就好了。现在店有了,又要没了。”
“没不了。”傅长贵说,“我保证。”
丁嫔看着他。灯光下,傅长贵的脸棱角分明,眼神很定。她忽然想起那个发烧的少年,缩在破棉被里,嘴唇烧得起皮,抓着她的手说“姐,我渴”。
“傅长贵。”丁嫔说,“你当年发烧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等你好了,挣了钱,一定回来找我,给我买座大房子。”
傅长贵愣了愣,然后笑了。“我现在买得起。”
“我不要你的房子。”丁嫔站起来,“我要我的饺子馆。我自己挣。”
她走进后屋,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会儿,听见外面傅长贵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说什么,但听见“罗全”两个字。
丁嫔坐到床边,把铁盒子拿出来。
她把里面的东西又翻了一遍,在离婚协议复印件下面,压着一张更旧的纸。
是当年傅长贵留给她的欠条,用圆珠笔写在作业本纸上:“今欠丁嫔三百元整,傅长贵,1998年3月。”字迹歪扭,跟那张地址纸条一个笔体。
丁嫔把欠条折好,重新塞回铁盒。
她想起那年冬天,傅长贵从诊所出来,站在棚户区门口,朝她鞠了个躬。
雪下得很大,落在他肩上,白了一层。
她朝他摆手,让他快走。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喊:“姐,我一定还你!”
二十年后,他回来了。
05
装修到第五天,罗全来了。
那天下午,工人们刚把灶台砌好,罗全面包车停在门口。
这次他带了六个人,个个膀大腰圆。
傅长贵不在,他去县城规划局办事了。
丁嫔一个人在店里,正给工人烧水。
罗全推门进来,扫了一圈。“装修得不错嘛。丁老板,有钱了?”
“罗全,你来干什么。”
“来收房。”罗全从包里拿出张纸,“法院的查封令。这房子现在归我处置。”
丁嫔接过来看。上面确实盖着法院的章,写着“查封房产,等候拍卖”。她心里一沉,冯律师不是说钱已经转了吗?
“你那个律师没告诉你?”罗全笑了,“钱是转了,但转晚了。昨天上午,法院已经立案查封。现在这房子谁也不能动,包括你。”
丁嫔攥着查封令,手指发白。“你故意的。”
“丁老板,做生意嘛。”罗全拉了把新买的椅子坐下,“我给你指条路。你签个字,把房子转让给我,我替你还清程成业的债,再给你五万块搬家费。”
“你做梦。”
“别急着拒绝。”罗全站起来,拍了拍椅背,“这椅子不错,新的吧?傅长贵给你买的?你跟他什么关系,老街都传遍了。你说你一个离婚女人,跟个外地老板搅在一起,名声还要不要了?”
丁嫔抓起案板上的擀面杖。罗全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挡住。“行行行,你别激动。我给你三天,你好好想想。”
他带着人走了。丁嫔站在店里,看着被查封的房子,手里的擀面杖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工人们面面相觑,领头的过来问:“丁姐,还干不干?”
“干。”丁嫔捡起擀面杖,“接着干。”
她给冯律师打电话。冯律师听完,沉默了几秒。“罗全动作比我预想的快。查封令已经下了,现在只能申请解封。我需要你去趟法院,提交证据。”
“我马上去。”
丁嫔锁了店门,坐公交车去法院。
车上人挤人,她站在过道里,抓着扶手。
窗外街景往后倒,一棵棵梧桐树闪过。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省城坐公交,也是这样的秋天,她抱着程浩,程成业站在旁边。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好起来。
从法院出来,天快黑了。丁嫔提交了材料,工作人员说七个工作日内给答复。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腿发软。手机响了,是程浩。
“妈,你在哪?”
“法院。”
“我爸来家了。他在门口坐着不走。”
丁嫔心一紧。“你别开门。”
“他说你不回来他就不走。”
“我马上回。”
丁嫔打车回老街。远远看见程成业坐在饺子馆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放着个酒瓶子。他喝多了,脸红脖子粗,看见丁嫔下车,摇摇晃晃站起来。
“你回来了。”
“你滚。”
“我不滚。”程成业挡在门口,“你把房子给我一半,我就走。不然我天天来。”
丁嫔掏出手机。“你再不走我报警。”
“你报。”程成业往前凑,“你报啊。警察来了我就说这是夫妻共同财产,我看他们管不管。”
正僵着,傅长贵的车到了。他下车,大步走过来,一把把程成业从门口拉开。程成业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傅长贵,你算什么东西?”程成业指着他,“这是我跟我老婆的事。”
“你们离婚了。”傅长贵说,“离婚证上写得清清楚楚。”
程成业冲上来要打。傅长贵没躲,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往旁边一拧。程成业疼得嗷嗷叫,酒瓶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滚。”傅长贵松开手,“再让我看见你来闹,我让你进去蹲几天。”
程成业揉着手腕,嘴里骂骂咧咧,到底还是走了。傅长贵转过身,看见丁嫔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你没事吧?”
“没事。”丁嫔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玻璃,“查封令下来了。法院封了房子。”
傅长贵皱起眉。“冯律师没跟我说。”
“今天下午的事。”丁嫔把碎玻璃扔进垃圾桶,“罗全故意的。他知道我们转了钱,赶在前一天立案。”
傅长贵掏出手机打电话。他走到一边,说了几分钟。丁嫔听不见内容,只看见他脸色越来越沉。挂了电话,他走回来。
“法院那边我去处理。你别担心。”
“傅长贵。”丁嫔叫他名字,“你别再往里搭钱了。这官司我打得起就打,打不起就算了。”
“算了?”傅长贵看着她,“丁姐,你当年救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算了?”
丁嫔不说话了。她想起那个晚上,她兜里只有四百块钱,给傅长贵垫了医药费,又给了他三百。剩下不到一百,她啃了半个月馒头。
“那不一样。”
“一样。”傅长贵说,“你帮我,我帮你。就这么简单。”
丁嫔低下头。她看见自己的手,手指粗糙,指缝里有面粉。这双手包了二十年的饺子,从省城包到县城,从姑娘包成中年女人。
“傅长贵。”她又叫了他一声。
“你这次回来,真的只是为了报恩?”
傅长贵没马上回答。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路灯亮起来了,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丁姐,我四十五了。没结过婚,没孩子。”傅长贵说,“我找了你二十年。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丁嫔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里屋门开了,程浩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傅长贵退后一步,朝程浩点了点头。
“浩浩,你妈今天累了。你扶她进去。”
程浩没动。他看着傅长贵,又看看丁嫔。“妈,他说的都是真的?”
“什么?”
“他在门口说的那些。他找了你二十年。”
丁嫔看了傅长贵一眼。傅长贵朝她点头。丁嫔走到程浩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
“是真的。”
程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妈,你还没吃饭。”
丁嫔接过碗。饺子是凉的,可她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06
法院的解封申请批下来了。
冯律师打电话告诉丁嫔的时候,她正在饺子馆里跟装修工人算工钱。
挂了电话,她靠在刚刷好的白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查封解了,房子暂时保住了。
可罗全没罢休。
第二天,县城规划局门口贴出公告,老街改造项目招标结果公示。
傅长贵的公司中了标。
消息传开,老街炸了锅。
有人说傅长贵是为了丁嫔才投的这个项目,有人说他跟规划局领导有关系。
风言风语传到丁嫔耳朵里,她没理会。
直到程成业带着程浩找上门。
那天傍晚,丁嫔刚送走装修工人,程成业和程浩一前一后进来。程成业脸上带着少见的笑,程浩低着头。
“丁嫔,我跟你说个事。”程成业拉了把椅子坐下,“傅长贵中标的那个项目,有人举报他行贿。纪委已经介入了。”
丁嫔心里咯噔一下。“你听谁说的?”
“罗全说的。”程成业翘起腿,“罗全在省城有人。傅长贵这次麻烦大了,项目肯定黄。他自身难保,还帮你打官司?”
丁嫔看向程浩。“浩浩,你爸说的是真的?”
程浩没抬头。“我在网上看到了,省城那边有帖子。”
丁嫔掏出手机。她不会上网,把手机递给程浩。“你帮我搜。”
程浩搜了一会儿,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是一个论坛帖子,标题写着“省城建筑商傅长贵涉嫌行贿,县城项目违规中标”。
丁嫔一个字一个字看,内容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内部人士”都出来了。
“这是造谣。”丁嫔把手机还给程浩。
“是不是造谣,纪委查了才知道。”程成业站起来,“丁嫔,我劝你趁早跟傅长贵划清界限。不然他倒了,你跟着倒霉。”
程成业走了。程浩还站在那儿,看着丁嫔。
“妈,傅叔叔到底有没有……”
“没有。”丁嫔打断他,“你傅叔叔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程浩咬了咬嘴唇。“我爸说,只要你现在跟他和解,房子的事好商量。他愿意只要三十万,剩下的都归你。”
丁嫔盯着儿子。“你信他?”
“我不信。”程浩说,“可他毕竟是我爸。”
丁嫔坐下来。案板上还有半盆饺子馅,她拿起筷子开始搅,一下一下,搅得手腕发酸。
“浩浩,你爸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丁嫔说,“他骗你学费,骗你留学,现在又来骗你当说客。你信他一次,他骗你一次。”
程浩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走到丁嫔身边,从她手里拿过筷子。“妈,我来搅。”
丁嫔看着儿子笨手笨脚地搅馅,心里忽然踏实了。这孩子长大了。
第二天一早,丁嫔去旅馆找傅长贵。前台说他出去了。丁嫔打他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丁姐。”
“你在哪?”
“在县纪委。”傅长贵的声音听着很累,“有人举报我,我来配合调查。”
“严重吗?”
“没事。我手脚干净,查就查。”傅长贵停了一下,“你别担心。装修照常进行,项目的事我能处理。”
“傅长贵。”丁嫔攥紧手机,“你告诉我实话,那个举报是不是罗全搞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是。他跟省城一个竞争对手勾结,想把我搞下去。但丁姐你放心,我做了二十年工程,没送过一分钱。查完就清楚了。”
丁嫔挂了电话。
她站在旅馆门口,看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卖菜的、修鞋的、遛弯的,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日子。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省城,她抱着发烧的程浩在医院排队,兜里只有五十块钱。
那时候她也觉得天要塌了,可还是撑过来了。
她回到饺子馆,把装修工人叫来。“今天接着干。把灶台挪到窗边,我要从窗户能看见街。”
工人问:“丁姐,不是说项目要黄了吗?”
“黄不了。”丁嫔说,“就算黄了,饺子馆也照开。”
当天下午,傅长贵从纪委出来了。他直接来饺子馆,脸色疲惫,但眼睛有光。
“查完了?”
“查完了。”傅长贵坐下来,“纪委的人说了,举报内容不实,不予立案。但项目要重新走一遍招标程序。”
“那就重走。”
傅长贵看着她。“丁姐,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惹了麻烦。”
丁嫔把一碗热饺子端到他面前。“吃吧。吃完再说。”
傅长贵低头吃饺子。丁嫔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案板上放着一摞新买的碗,白瓷的,干干净净。
“傅长贵。”
“你当年说,挣了钱回来给我买大房子。”
傅长贵抬头看她。
“房子我不要。”丁嫔说,“你帮我把饺子馆撑起来就行。”
傅长贵笑了。他笑起来还是那样,眼角有细纹,显得踏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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