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鼎大酒店二十桌酒席坐得满满当当,红色横幅上写着堂弟陈俊杰的名字。
我攥着手机站在角落,屏幕上610多分的查分页面还没关。
大伯端着酒杯走过来,拍着我肩膀说“考得不错,就是比俊杰差了点”。
我妈低头搅着碗里的汤,我爸端起酒杯又放下。
就在这时,我爸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手猛地一抖,酒杯“啪”地碎在地上。
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我爸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两个字:“清华……”
01
查分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院子里晾的衣服被风吹得来回摆。
我坐在堂屋那张掉漆的方桌前,手心里全是汗。
电脑是邻居家的,我妈特意借来的,说查分这么大的事,不能用手机凑合。
桌上摆着半杯凉白开,杯壁上凝着水珠,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尝不出味道。
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我的手指有点僵。
我妈站在我身后,双手攥着围裙边,呼吸声一下比一下重。
我爸蹲在门槛上,没进屋,背对着我们,手里的烟烧了半截也没顾上弹灰。
页面刷出来的时候,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六百一十三。比我预估的高了十来分。
“多少?”我妈声音发紧。
“六百一十三。”
我妈愣了一瞬,然后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小。“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转身朝门口喊,“江涛,你儿子考了六百多分!”
我爸站起来,烟头差点掉裤子上。
他走进来凑到屏幕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他直起身,没笑,也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摸了一把,掌心粗糙,带着烟味。
“这分数能上啥学校?”我爸问。
“等录取结果出来再说。”
他又蹲回门槛上去了,但这次没点烟,就干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望着院子里的柿子树发呆。柿子还没熟,青疙瘩挂了一树。
我妈拿起手机挨个打电话。
先打给我姥姥,又打给我大姨,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
打到第三个电话的时候,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我听见她说“嗯,还行”,又说了句“看录取吧”,然后就挂了。
“谁啊?”
“你二姑。”我妈把手机搁桌上,拿起抹布擦本来就干净的灶台,“她说你叔家俊杰也考得不错。”
我没接话。
堂弟陈俊杰跟我同岁,从小一个学校读书,他爸,也就是我叔,在镇上做建材生意,家里比我们宽裕得多。
俊杰成绩一直比我好那么一点,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五十,我常在一百名上下晃荡。
但高考不一样。
“俊杰考了多少?”
“五百八十三。”我妈顿了一下,“你叔说,已经找好关系了,让他上省城那个大学的国际班。说是出来就是金饭碗,一年学费十几万。”
我妈说“十几万”的时候,嗓子明显低了一截。我爸在门槛上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着,屏幕上是清华招生网的页面,国家专项计划的报名信息还挂在那里。
这个计划面向贫困地区农村学生,录取分数比普通批次低,但要跟全省报名的农村孩子争那几个名额。
我报的是计算机系。复试已经过去两周了,状态栏一直显示“审核中”。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灯泡。
窗外的风还没停,吹得电线呜呜响。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清华园的照片,那是招生简章上印的,我特意剪下来贴在了书桌右上角,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02
第二天上午,我叔在家族微信群里发了一张电子请帖。
金底红字,写着“恭贺陈俊杰同学金榜题名”,时间定在周日中午,地点是县城金鼎大酒店。请帖下面还跟了一句:二十桌,欢迎各位亲戚光临。
二姑第一个回复:俊杰真有出息!
大伯跟了一串大拇指表情。
三叔公家的堂哥发了个鼓掌的图。
我妈看了半天,在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恭喜”,想了想,又加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点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像石子沉了塘,没人接话。
下面继续有人聊,说俊杰从小就聪明,说江海把儿子培养得好,说金鼎大酒店一桌可不便宜。
我爸没在群里说话。他从来不在家族群里说话。
我把群消息往上翻,翻了好久,翻到我高考完那天。
我妈在群里发了句“俊楠考得也还行”,后面跟了个笑脸。
那条消息下面只有大姨回了个“加油”,然后再没别人。
我妈在厨房切土豆,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
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她,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叔办二十桌,你爸当年娶我的时候才办了六桌。”
“妈,我不在乎这个。”
“我在乎。”她刀停了,肩膀绷得紧紧的,“我不是在乎酒席,我在乎的是他们眼里没有你。”
土豆丝切得细细的,堆在案板上像一小座山。
我走过去,从背后把她切好的土豆丝拢到盘子里,端到灶台边。
我妈扭过头去擦了把脸,假装是油烟呛的。
下午的时候,我收到了清华招生办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同学你好,请保持电话畅通。”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心跳快了几拍,但又不敢多想。
保持电话畅通,说明还没到最后一步。
我把短信删了,没跟爸妈说。说了也是空欢喜,等真录了再讲也不迟。
可我还是忍不住,又打开电脑查了一遍专项计划的公告。上面写着,各省录取名单将在七月中旬陆续公布。今天是七月九号。快了,但也可能还早。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突然问我:“你那个清华的,有消息没?”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还没。”
“嗯。”他扒了两口饭,又说,“你叔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让我们周日一定去。他说你考得也不错,一家人一起热闹热闹。”
我妈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有点冲:“热闹什么?他家俊杰考五百多分办二十桌,我们家俊楠六百多分连个屁都没放。”
我爸没吭声,低头扒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我放下筷子。“我去。”
我妈瞪着我,我冲她笑了笑。“人家请了,不去不好。再说了,免费的酒席,不吃白不吃。”
她被我气笑了,拿筷子头敲了我一下。“你就知道吃。”
但我知道,她去。
她不去,亲戚们更要说我们家不懂事。
我太了解我妈了,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说闲话,又最咽不下这口气。
两样加在一起,她还是会穿上那件压箱底的碎花衬衫,头发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坐在酒席上,脸上挂着笑。
03
谢师宴前三天,我叔带着俊杰挨家挨户送纸质请帖。
到我家的时候是下午,日头正毒。
我叔开着他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子,但车标擦得锃亮。
他穿一件白色polo衫,领子立着,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进门就喊:“哥,嫂子,忙着呢?”
我爸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我妈在院子里收衣服,应了一声,没抬头。
我叔在堂屋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张大红请帖,双手递给我爸。“周日中午,金鼎,一定来啊。”
我爸接过来翻了翻,放在桌上。“嗯。”
俊杰跟在他爸身后,穿着一双白得发亮的运动鞋,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坐在屋里的小板凳上剥毛豆,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冲我点了下头,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俊楠在家呢?”我叔这才看见我,笑了笑,“考得怎么样?听说六百多?”
“不错不错。”我叔点头,但语气淡淡的,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就是比俊杰差了点。不过也没事,你这分数上个普通一本足够了。俊杰那个学校,出来就是金饭碗,一年学费十几万,一般人想上都上不了。”
我妈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攥着刚收的衣服。“江海,俊杰那个学校,是本科吗?”
“那当然。”我叔挺了挺胸,“国际班,跟国外合作的,毕业了拿的是国外文凭。俊杰英语好,老师说他有天赋。”
我妈没再问,把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
我叔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一家人要互相帮衬”之类的话,然后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俊杰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哥,你那个清华……”
“俊杰!”我叔在车上喊了一声,“磨蹭什么呢?”
俊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低着头钻进了车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黑色轿车卷起一阵黄土开远了。
院子里晒的玉米粒被车轮碾过,发出嘎吱嘎吱的碎响。
我妈走过来,和我并排站着。“他刚才想说什么?”
“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
俊杰知道我在网上报了清华的专项计划,高考前一个月,他借我手机查东西的时候看见过那个页面。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我也没提。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有些事不用说出来,心里都清楚。
那天晚上,我把清华招生网的页面刷新了十几遍。
状态还是“审核中”。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爬起来,从书桌抽屉最底层摸出那张招生简章。
清华园的荷花池印在纸上,绿得发暗。
我把它重新贴回书桌右上角,用手掌抹平了翘起的边角。
04
周日早上,我妈翻箱倒柜找那件碎花衬衫。
“别找了,穿啥不一样。”我爸蹲在院子里擦他那双旧皮鞋,鞋油打了两遍,鞋面都快照出人影了。
“你懂什么。”我妈把衬衫抖开,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下了,“算了,穿这个吧。”她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短袖,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褶子。
我穿了件白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出门前我爸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走吧”。
金鼎大酒店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口立着充气拱门,红底黄字写着“恭贺陈俊杰同学金榜题名”。
大厅里摆了二十桌,红桌布、红椅套、每桌中间放着一瓶白酒两瓶饮料。
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横幅,跟拱门上一个词都不差。
我们被安排在靠角落的一桌,同桌的都是些远房亲戚。我妈坐下后扫了一圈大厅,低声跟我说:“你叔把咱家安排在最边上。”
我没说话,倒了杯茶。茶是温的,喝进嘴里有股陈年的味道。
开席没多久,大伯端着一杯白酒过来了。他喝得脸已经红了,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走路有点晃。他走到我身边,一只手重重拍在我肩膀上。
“俊楠啊,考得不错!”他嗓门大,隔壁桌的人都扭头看过来,“六百多分呢,就是比俊杰差了点。不过没关系,以后让你俊杰弟弟拉你一把。”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我爸端起酒杯,又放下了。
“大伯,我还没录取呢。”我说。
“哎呀,录取不录取的,你这分数,上个师范就挺好。”大伯拍了拍我肩膀,又晃到别桌去了。
二姑紧跟着凑过来,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边嗑边说:“俊楠,你妈说你报了清华?真的假的?”
她声音不大,但“清华”两个字一出来,周围几桌都安静了一瞬。
“报了,还没出结果。”
“哎哟,清华哪是那么好考的。”二姑咯咯笑了两声,瓜子皮从嘴角掉下来,“我听说俊杰那个国际班,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毕业了直接进外企。清华?那得是状元才能上的吧。”
我妈的手攥着桌布,指关节发白。我把手伸过去,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冰凉。
“二姑,吃菜。”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她碗里。
她讪讪地笑了笑,转头跟旁边人聊别的去了。
我低头吃菜,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清华招生办发来的短信,跟上次一模一样:“同学你好,请保持电话畅通。”
我把手机翻扣在腿上,心跳得厉害,脸上却一点没露。
拿起筷子继续夹菜,一口一口嚼着,尝不出味道。
同桌的亲戚在聊俊杰的国际班多贵多好,我听着,像隔了一层水。
俊杰坐在主桌,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脸被酒气熏得有点红。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转回去了。他面前那杯饮料,从头到尾没怎么动。
05
酒席进行到一半,我爸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老式的和弦音,在嘈杂的大厅里不算响,但坐在旁边的我妈听见了,扭头看了他一眼。
我爸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串陌生号码。
他看了两秒,站起身往大厅外面走。
我没在意,继续低头吃菜。大伯又在隔壁桌讲俊杰小时候多聪明,二姑在跟人比谁家孩子考得好。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说“多吃点”。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我爸回来了。
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走路的时候腿有点僵,像是踩在冰面上。他走到我们这桌旁边,手扶着椅背,没坐下。
我妈抬头看他:“怎么了?”
我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伸手去端桌上的酒杯,手指抖得厉害,酒杯刚拿起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碎瓷片和酒水溅了一地,我妈的裤脚湿了一片。
整个大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朝这边看。
我爸还是没说话。他弯腰去捡碎瓷片,手指碰到玻璃碴子,缩了一下,又伸过去。我妈拽住他的胳膊:“陈江涛,你到底怎么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两个字。
“清华。”
声音很轻,但大厅太安静了,这两个字像石子扔进水面,一圈圈荡开。
“清华招生办打来的。”我爸站直了,声音还在抖,“俊楠被录取了。国家专项计划,全省第二名。”
我妈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
她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她的眼泪就下来了,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
她用手去擦,擦了一把又一把,擦不干净。
大厅里安静了大概有五六秒。然后大伯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的笑僵着:“哥,你说啥?清华?”
“清华。”我爸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些。
“不可能吧。”大伯摇头,“清华哪是这么好考的?你确定不是骗子?”
二姑也挤过来,瓜子还攥在手里:“对啊,现在电话诈骗多得很,专门挑高考家长下手。江涛你可别上当。”
我叔从主桌站起来,慢腾腾地走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绷得很紧。“哥,电话里怎么说的?”
“说俊楠的成绩符合国家专项计划录取条件,已经被清华计算机系录取了。正式的录取通知书这两天就寄到。”
“那等通知书到了再说吧。”我叔声音淡淡的,转身往回走,“别空欢喜一场。”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我看不太懂,只觉得他的背好像没有刚才挺得直了。
俊杰还坐在主桌,胸前的大红花歪到了一边,他没去扶。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筷子,攥得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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