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时节，秋风带着草木的清香，从远处的沟壑间涌上来，漫过吴起胜利山。
焦波站在胜利山上，指尖划开手机相册，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递到同行者眼前，“这是我1990年10月18日，就在这里拍的。”
镜头定格的照片里，光秃秃的黄土峁之上，两棵杜梨树孑然伫立。历经风沙反复侵蚀，树干虬曲粗糙，像两名默然伫立的哨兵，孤零零守着满目荒芜的山野。
同行人凝神端详老照片，抬眼远眺，满目苍翠扑面而来，层层叠叠的林木从山顶铺到山脚。
那两棵杜梨树还在，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却早已被层层林海淹没。
“36年，两棵老树见证此地换了人间。”焦波心生感慨。
焦波是山东淄博人，1956年出生，干了一辈子摄影。淄博日报摄影记者、人民日报海外版摄影记者、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图片库艺术总监，熟识他的人总爱叫他“土豆摄影师”“农夫导演”。在摄影术诞生180周年，焦波被评为世界180名摄影师之一，他的新闻摄影和艺术摄影作品百余次获得国际、全国大奖和新闻奖，其中摄影作品《俺爹俺娘》获国际民俗摄影大赛“人类贡献奖大奖”、纪录片《乡村里的中国》获得中国电影最高奖华表奖。
第一次拍这两棵杜梨树源于长征的念想。年少时，焦波多次听说红军长征的故事，那条“地球上的红飘带”让他无比震撼。
1990年，是红军长征到达吴起55周年，焦波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于是和朋友组织了一支“山东淄博长征路青年摄影考察队”。他们从淄博启程，抵达江西于都后，骑着单车、背着相机，循着中央红军长征的足迹一路骑行、一路记录，历时7个多月，风尘仆仆抵达陕北吴起。
1990年10月18日，站在胜利山顶，焦波心潮澎湃，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这，就是当年红军长征落脚的吴起？”
那时的吴起，山峁光秃，风沙漫天，水土流失面积超过全县土地总面积的90%。民间流传着这样的顺口溜：“春种一面坡，秋收一瓢粮；下一场大雨褪一层皮。”老百姓的日子，在贫瘠中苦苦支撑。
在吴起的三天，焦波走遍小城的街巷山野，用相机记录下这里的一景一物。拍县城、拍村庄、拍窑洞、拍大山……
胜利山上，风沙中那两棵孤零零的杜梨树，也被焦波拍照记录下来。
“几回回梦里回吴起，双手搂住杜梨树。”阔别吴起后，焦波把那两棵杜梨树的照片翻拍存在手机里，每一次翻看，就会想起吴起。
这个秋天，焦波与朋友相约，又一次来到吴起，“再登胜利山，再看看杜梨树。”
初秋时节，当焦波再次踏上吴起土地，从进城的那一刻便深深冲击着他。记忆里尘土飞扬的土坯房消失不见，宽阔平整的街道纵横交错，楼宇整齐林立，城市广场干净敞亮。他不禁发问：这真的是当年那座‘灰头土脸’的吴起小城吗？
山还是那座山，城已不是那座城。
焦波不知道的是，曾经的黄土高坡早已悄悄换了模样。1998年，吴起在全国率先启动退耕还林。20多年接续奋斗，全县林草覆盖率从19.2%提高到72.9%，曾经风沙肆虐的山梁沟峁已是满目葱茏的绿水青山。
登山之前，焦波沿着山间小路缓步前行，路旁果园里，一名果农正忙着给苹果摘袋。听闻眼前这位来客，是36年前到访吴起的摄影师，果农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
“那时候山上啥光景，我们心里都记得清清楚楚！你瞧瞧现如今，满山果树，道路通畅，放在当年，想都不敢想！”果农指向满园硕果，言语间很是自豪，“去年光我家果园收入就有十几万元，儿子已经在县城买上了新房。”
“除了果园，还种庄稼吗？”焦波好奇地问道。
“早就不种坡地庄稼了！退耕还林，土地全都栽上了树。树木就是我们新庄稼，苹果就是我们新口粮。”果农爽朗一笑，顺手摘下一颗红彤彤的苹果递过来，“尝尝，甜得很！”
焦波咬了一口，汁水甘甜。这甜，是他们用几十年的苦涩换来的。
别罢果农，焦波一路攀行，边走边拍，又一次登上胜利山。
焦波翻出手机里那张老照片，又望向眼前的满山苍翠。同一座山，36年前只有两棵树，36年后目光所及全是绿色，沟沟峁峁被绿色填得满满当当。
山顶，那两棵杜梨树还在，树冠比以前更大、枝叶更繁。它们像两个沉默的见证者，守了这座山几十年，看黄土变绿海、破窑变新居、土路变通途，看那个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小镇，一步步换成了今天的模样。
36年前的那个秋天，他第一次爬上这座山时，曾靠着这棵树歇脚；36年间，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吴起，回到这两棵树下。
焦波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搂住其中一棵杜梨树。树皮粗糙，带着阳光晒过的温热。
好久，焦波才松开怀抱，转身俯瞰山城。36年前他镜头里的那座灰扑扑的小镇，如今已是全国文明城市的美丽之城，路更宽了、楼更高了、天更蓝了、人的笑脸也更舒展了。
“36年前，吴起是红军长征的落脚点；36年后，这座小城成了新时代奋斗的新起点。从‘生存’到‘生活’，从两棵树到一片林海，从土坯房到全国文明城市——吴起用36年回答了什么叫作‘换了人间’。”
焦波看着眼前的一切，高兴地一边说、一边举起相机，把两棵老树和满山的林海一起放进取景框。快门按下的瞬间，阳光正好穿过杜梨树的枝叶，在镜头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那两棵杜梨树站在山顶，看着这一切，和36年前一样沉默、一样挺拔。
只是这一次，它们不再孤单。
来源：延安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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