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平,今年三十三,在县城开出租车。我哥叫陈建国,比我大四岁,在镇上开超市。去年秋天查出来的,急性髓系白血病。在省城医院化疗了两次,医生说最好做骨髓移植,让我和我妹都去做了配型。结果出来,我的全相合,我妹的五个点。医生说“你哥运气好,亲弟弟全相合,移植成功率很高”。

我没捐。

我跟我哥,从小就不亲。他比我大,从小就欺负我。抢我的吃的,撕我的作业本,把我关在门外不让我进屋。我爸妈不管,说“你哥跟你闹着玩呢”。我哭着去找我妈,我妈说“你是弟弟,让着点”。让到十八岁,我出去打工,一年回一趟。后来开出租,在县城租了房,更少回了。他开超市,日子比我好,买了房,娶了媳妇,生了儿子。逢年过节碰见,客客气气,说两句就没了。

但配型这事,我没想太多。医院打电话让我去,我就去了。抽了血,等结果。结果出来,医生跟我说“你是唯一合适的人选”。我说“哦”。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没发动。坐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抽完,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说“配上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建平,你哥有救了”。我说“嗯”。她说“啥时候能做”。我说“不知道,医院安排”。她说“你要注意身体,别感冒了”。我说“知道”。

挂了电话,我没马上答应做。我回了趟家,跟我老婆商量。我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员,我们有个女儿,刚上幼儿园。她听我说完,说“你捐不捐”。我说“不知道”。她说“你哥以前对你那样”。我说“那是小时候”。她说“长大了也没见他对你好”。我没说话。她说“捐骨髓伤身体,医生说了有风险”。我说“风险不大”。她说“不大也有”。我说“你想让我捐还是不捐”。她说“你自己定,但你要是捐了,家里的事你顾不过来,我得一个人管孩子管你”。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我哥小时候拿石头砸我,我额头上的疤现在还在。想着他结婚那年,我随了两千的礼,他嫌少,背后跟我妈说“建平抠”。想着我闺女出生,他来看了一眼,空着手,走的时候我妈给了他两百块,说“给孩子的”。他拿了,没说什么。想着这些,也想着医院里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他。化疗掉光了头发,脸肿着,看见我的时候笑了笑,说“建平来了”。那笑看着难受。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电话,说“我不捐”。我妈愣了一下,说“你说啥”。我说“我不捐”。她说“为啥”。我说“不为啥”。她说“那是你哥”。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哥要死了”。我说“我知道”。她说“你个没良心的”。我说“妈”。她把电话挂了。

过了两天我爸打来了。我爸话少,一辈子没跟我红过脸。他说“建平,你再想想”。我说“想好了”。他说“你哥这回真的严重”。我说“我知道”。他说“你妈两天没吃饭了”。我说“爸,我也有家”。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挂了。

然后我妹打来了。我妹比我小两岁,嫁到外地。她在电话里哭,说“哥,你就救救大哥吧”。我说“你别哭”。她说“我给你跪下了”。我说“你跪什么”。她说“你不捐他就没了”。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你还不捐”。我说“我有我的难处”。她说“什么难处比命重要”。我说“你别说了”。她说“你不是我哥”。挂了。

之后家里的电话就不接了。我妈不接,我爸不接,我妹不接。微信群把我踢了。朋友圈他们发了什么,我看不到了。过年我没回去,打了电话没人接。我老婆说“要不要回去一趟”。我说“算了”。

我哥是腊月里走的。29天。从我说不捐,到他走,29天。我没去医院看他。去了也进不去,我妈守在门口,看见我就骂。有一回我去了,站在病房门口,我妈出来,把门关上,说“你走”。我说“妈,我看一眼”。她说“不用你看,你哥没你这个弟弟”。我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走的那天是腊月十八。我妹给我发了条短信,就四个字:“哥走了。”我坐在出租车里,接的短信。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发动了车。那天跑了多少趟活,我不记得了。就记得中午没吃饭,不饿。晚上回家,老婆问我“咋了”。我说“我哥没了”。她愣了一下,说“你去不去”。我说“不去了”。她说“那你在家歇着”。我说“嗯”。

葬礼我没去。听说办得挺大,镇上很多人去了。我爸妈哭得站不住。我妹扶着。我哥的儿子,十一岁,捧着遗像走在前面。这些是我表弟后来告诉我的。他说“哥,你真不回去看看”。我说“不回了”。他说“你爸妈现在不认你了”。我说“我知道”。

后来我在县城碰见过我妈一次。她在菜市场买菜,我正好路过。她看见我,站住了。我也站住了。她手里提着一袋白菜,看着我。我说“妈”。她说“别叫我妈”。我说“你身体还好吧”。她说“好”。我说“我爸呢”。她说“也好”。我说“那行”。她说“你走吧”。我走了。走出菜市场,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提着白菜,没动。我上了车,开走了。

现在过去快一年了。我爸妈在老家,我妹在外地。没人给我打电话,我也没给他们打。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想起我哥。想起他化疗的时候,我去医院那次,他跟我说“建平,你小时候我老打你,你别记恨我”。我说“不记恨”。他说“我这回要是好了,以后对你好”。我说“嗯”。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没捐。医生说捐骨髓对身体影响不大,休息个把月就能恢复。我知道。但我就是没捐。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小时候那些事,可能是长大了那些事,可能就是不想。我老婆有时候问我“你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她说“真不后悔?”我说“真不后悔”。她说“那你夜里咋老翻来覆去”。我说“开车累的”。

昨天我拉了个客人,去镇上。经过我哥的超市,超市换了招牌,叫“家家福”,老板换了人。我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门口还是那个卷帘门,灰的。台阶上坐了个小孩,在玩手机。我踩了油门,走了。客人问我“师傅你以前来过这儿?”我说“来过”。他说“这超市以前叫啥”。我说“忘了”。

回到县城,天快黑了。我把车停好,上了楼。老婆在做饭,闺女在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闺女跑过来,说“爸,这道题不会”。我拿过来看,是数学题,两位数加法。我给她讲了讲,她听懂了,回屋接着写。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老婆在炒菜,我站在旁边看。她说“今天拉了多少”。我说“三百多”。她说“够花了”。我说“嗯”。她说“你哥的事,你别想了”。我说“没想”。她说“你嘴上没想”。我没说话,接过铲子,翻了翻菜。菜是西红柿炒鸡蛋,我闺女爱吃。

吃完饭,我下楼扔垃圾。站在单元门口,点了根烟。天冷,呼出的气是白的。对面楼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听不清说什么。我抽完烟,把烟头掐了,扔进垃圾桶。转身上楼,闺女在喊“爸,签字”。我进屋,在她作业本上签了名。名字是陈建平。写完这三个字,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递给她。她说“谢谢爸”。我说“快睡”。

她进屋了。我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放的什么不知道。我拿起手机翻了翻,翻到我妹的号码,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下。躺下的时候想,明天还出车。五点得起来,早高峰,活多。我闭上眼睛。外面风大,窗户响了一声。我翻了个身,没再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