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坞汽笛响到第三声,我把辞呈拍在人事科桌上。
吴玉晴推回一张评优表,说中专学历还是过不了系统。
我转身往外走,工具箱里那本磨破的焊工证一下一下硌着腰。
刚到厂门口,黑色轿车急刹停下,魏德康推门冲下来,江风把他大衣下摆掀得乱翻。
他手里捏着一份传真,脸色比江水还沉。
我停住,不是因为他官大,是他喊出“三号分段出事了”。
可我没告诉他,真正让我递辞呈的,不只是那张文凭。
01
公示栏前围了七八个人,我端着搪瓷缸走过去,还没看清红纸上的字,彭涛就从人堆里挤出来,挡在我面前。
“老曹,别看了。”
他越这么说,我越要看。
搪瓷缸里的茶汤晃出来,烫了手背,我也没松。
红纸黑字,年度评优名单,生产标兵那一栏,我的名字被划掉了,旁边用黑笔写着三个字:学历不符。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有半分钟。
周围人的目光跟针似的扎在后背上,有人低声嘀咕,有人假装看手机走开。
吴梓涵站在公示栏另一头,她刚评上技术新秀,脸涨得通红,想跟我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上面定的。”彭涛拍了拍我肩膀,他手上有机油味,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垢。“说是集团新规,评优必须有大专以上文凭。”
我没吭声,把搪瓷缸里的剩茶泼进旁边花坛。铁观音的渣子粘在月季叶子上,太阳一晒,卷了边。
十九岁进厂那天,我师父胡向东跟我说,焊工这行当,靠的是手上的茧子,不是本本上的字。
他带我烧第一道平焊缝时,焊条头子离钢板两毫米,手一抖就粘条。
我练了整整三个月,焊废的铁板摞起来比我还高。
后来师父退休,我接了他的班,再后来我带徒弟,前后带出十一个,现在车间里一半的骨干都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
这些,红纸上一个字都写不下。
回到车间,焊机嗡嗡响着,弧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戴上牛皮手套,把面罩扣下来,什么也不想,对着分段接缝开始走焊。
药皮熔化的焦味钻进鼻孔,火星子溅在袖口上,烫出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干到一半,彭涛又来了。他蹲在我旁边,等我把这根焊条烧完才开口。
“老曹,有个事。”
我掀开面罩,脸上全是汗。
“厂里接了条大船,液化天然气双燃料的,关键分段要求高,外国专家来做过工艺试验,没通过,撤了。”彭涛压低声音,“船东给的最后期限是下个月底,交不了货,整个订单全黄。”
“跟我有什么关系?”
“三号分段,得你上。”
我看着他。
彭涛避开我的目光,从口袋里摸出烟,想起来车间里不能抽,又塞回去。
他说车间里能烧这种厚板对接焊的,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
外国专家用的自动焊机,参数调来调去,焊出来的缝还是过不了探伤。
“不是有吴梓涵吗?研究生,学历够。”我把面罩往焊机上一挂,声音有点冲。
彭涛没接话。他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把三号分段的首道焊缝做完了。
收工时经过材料库,看见冯福的外包队正往叉车上装焊材。
几盘焊丝从车上掉下来,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标签,愣了一下。
牌号对,批号不对。这批焊丝的批号跟仓库台账上的对不上。
我把焊丝盘翻过来,看侧面钢印。
生产日期是半年前,而厂里进的这批焊材,应该是上个月的新货。
冯福走过来,一把从我手里拿过焊丝盘,笑着说曹师傅辛苦了,早点回吧。
他笑的时候,眼睛没笑。
我没多想,拖着步子往更衣室走。
换衣服时摸到口袋里的评优表,已经揉成团了。
我把它展开,抹平,看着上面“学历不符”四个字,把它重新叠好,放进工具箱最底层,压在那本磨破的焊工证下面。
02
家里的饭桌上,薛丽萍把计算器按得嘀嘀响。
这个月房贷两千八,水电三百,曹承允的生活费一千五,还有她老娘那边的药钱。
她算一遍,眉头紧一遍,最后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扣。
“老曹,承允说想考研。”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考研得多少钱?”
“他说考上学费能贷款,就是生活费得贴补点。”薛丽萍给我碗里添了勺汤,“孩子懂事,说要是家里紧张,他就先工作。”
“考。”我把汤喝完,碗往桌上一墩。“钱的事我来想。”
曹承允从他屋里出来倒水,听见这话,站在门口没动。他长得像我,浓眉,宽肩膀,就是书卷气重,鼻梁上架着副眼镜。他说爸,我不急,真不急。
“你急不急是你的事,我供不供是我的事。”我站起来收碗,没看他。
那晚我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翻抽屉。
存折上还有四万三,取一半给承允当生活费,剩下的一半得留着应急。
我把存折塞回去时,手指碰到一张旧照片,是二十年前厂报登的,我戴着大红花站在船台前,标题写着“青年焊工曹顺攻克技术难关”。
照片上的我二十六岁,瘦,眼睛亮。
第二天上班,车间里的气氛不对。
三号分段的首道焊缝在做探伤检测,我站在检测室外等结果,吴梓涵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报告单,脸色不太好看。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说。”
“曹师傅,您那道焊缝,根部有气孔。”
我一把拿过报告单。
探伤底片上,焊缝根部确实有几个小黑点,数量不多,但位置在关键受力区,按标准得返工。
这不应该,我烧了二十年焊缝,这种厚板对接,闭着眼睛都不会出气孔。
“焊材有问题。”我说。
吴梓涵皱了皱眉。她说她查过焊材领用记录,批号没问题。
“批号是没问题,货有问题。”我想起那晚冯福叉车上的焊丝盘,转身就往质检科走。
丁洪涛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见我进来,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我把气孔的事说了,把焊材批号对不上的事也说了。丁洪涛听完,笑了一下。
“曹师傅,探伤有气孔,原因很多。坡口清理不干净,保护气体流量不对,环境湿度大,都有可能。”他拿起报告单扫了一眼,“你说焊材有问题,有证据吗?你一个中专学历,材料学这块,不是你的专业。”
他特意把“中专”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攥着报告单,指头把纸边捏出印子。丁洪涛又端起杯子,说这事他会查,让我先回去把焊缝返工了,别耽误进度。
从质检科出来,我在走廊里碰见彭涛。
他把我拉到楼梯间,关上门,递给我一支烟。
我不抽,他就自己点上,吸了两口才说:“老曹,有些事,你别太较真。”
“焊材真有问题。”
“我知道。”彭涛把烟灰弹进窗台缝里,“丁洪涛跟冯福什么关系,厂里谁不知道?你捅这个马蜂窝,评优的事更没戏了。”
“评优?”我看着他,“你以为我是为了评优?”
彭涛不说话了。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我们俩站在黑暗里,谁也没跺脚开灯。
03
人事科的门开着,吴玉晴在电脑前敲键盘。
我进去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
屏幕上是一张表格,评优名单的最终版,我的名字旁边,备注栏写着“学历不符,不予通过”。
“吴科长,我想问个事。”
“制度是集团定的。”她没等我开口就接了话,手指在键盘上没停,“中专学历不符合评优申报条件,系统自动卡。”
“我干了快二十年,技术考核年年优秀。”
“技术考核是技术考核,评优是评优。”吴玉晴终于停下手,转过来看着我,“曹师傅,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情况不止你一个人。厂里四五十岁的老技工,中专学历的一大把,都卡在系统里。我放你过,别人怎么办?”
“那就把系统改了。”
吴玉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最后叹了口气:“改系统的事,找我没用。”
从人事科出来,正赶上厂里开表彰会。
礼堂门口摆着红榜,吴梓涵的照片贴在第一个,旁边写着“技术新秀,硕士研究生”。
她站在礼堂门口迎宾,穿着新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看见我,她喊了声曹师傅。
我点了点头,没停步。
下午三号分段那边传来消息,外国专家撤走后,自动焊机试了三次,探伤全不合格。
船东代表在现场发了一通火,说再这样下去就终止合同。
魏德康在外地谈新订单,接到电话后据说拍了桌子。
彭涛来找我,说三号分段必须手工焊,只有我能干。
“我焊缝气孔的事还没查清。”
“气孔的事先放一放,交货要紧。”
“焊材的问题不查清,手工焊照样出气孔。”我盯着他,“你信不信?”
彭涛没说话。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质检科压着焊材的事不查,我焊得再好,料不行,白搭。
晚上回家,我把二十年前的笔记本翻出来。
那是跟师父胡向东学艺时记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板厚、坡口角度、电流电压参数。
翻到中间几页,有二十年前那次技术攻关的记录,同样的厚板对接,同样的位置,我当时用了什么手法,参数怎么调的,全在。
师父当年说过一句话,焊缝跟人一样,根子上有毛病,表面再光溜,早晚要裂。
我合上笔记本,做了一个决定。
04
辞呈是我手写的。
钢笔尖在信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字写得比平时用力,好几处划破了纸面。
写完装进信封,封口时我犹豫了一下,又拆开,在落款后面加了一句:感谢厂里二十年培养。
薛丽萍不知道这事。
早上出门时她还在算这个月的开销,说超市下个月可能要裁员,她得想办法多排几个班。
曹承允发了条信息,说学校有个助研岗位,一个月能挣八百,让我别太累。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回。
到了厂里,彭涛在车间门口堵我。
他大概听到了风声,脸色发白,问我是不是真要交。
我说辞呈都写好了。
彭涛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拉到车间后面的废料堆旁边。
“你走了,三号分段怎么办?”
“厂里研究生多的是。”
“老曹!”彭涛嗓门大起来,“你跟我赌气可以,别跟这条船赌气。这船交不了,厂里半年没活干,几百号人喝西北风去?”
我看着他。彭涛在厂里干了二十五年,从钳工干到车间主任,头发白了一半。他两个儿子都在上学,老婆身体不好,全家就指着他这份工资。
“焊材的事,你让魏德康亲自查。”我说,“查清了,我回来焊。”
“魏总在外地。”
“那就等他回来。”
我挣开他的手,往办公楼走。路过公示栏时,新贴的红榜还在,吴梓涵的照片冲着我笑。我加快脚步,推开人事科的门。
吴玉晴看见我手里的信封,站起来。我把辞呈放在她桌上,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曹师傅,你再考虑考虑。”
“考虑好了。”
“流程需要时间,你先别急着走。”
“该交接的我都写清楚了,三号分段的数据在我工具箱第二层。”
我转身往外走,吴玉晴在后面喊了一声,我没回头。
回车间收拾东西。
工具箱跟了我十九年,铁皮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每一道划痕我都记得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焊工证放在最底层,拿出来时,封皮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
我翻开,里面贴着我的照片,年轻,瘦,眼睛亮。
彭涛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我。我拎着工具箱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老曹,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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