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10年搭伙老伴非要领证,我一算账,他退休金3千8够他儿子房贷
我和周长海住在一起第十年,他第一次把“领证”这两个字说得像一件已经办妥的事。
那天晚上,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忽然不转了。我蹲在灶台前擦油污,他搬了把小板凳,趴在机器下面捣鼓。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一根一根都清楚。
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玉琴,下周一咱们去把证领了。”
我手上的抹布停在半空。
“什么证?”
他看着我,像是觉得我明知故问。
“结婚证。”
抽油烟机重新转了起来,风轮发出嗡嗡的响声。可我耳朵里,却只剩下他刚才那三个字。
“我们不是挺好的吗?”我问。
“好是好,可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吧。”他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里,“都住十年了,咱们也不是年轻人,领个证,心里踏实。”
我靠在厨房门边看他。
周长海今年六十六岁,我六十二岁。我们没有办过婚礼,没有请过亲朋,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谁是谁的丈夫,谁是谁的妻子。
我们只是住在了一起。
准确地说,是他搬进了我的房子。
这套房子是我前夫去世后留下的,五十八平方米,两室一厅。前夫走得早,女儿也嫁到了外地,我一个人住了几年,夜里连水管响一声都能惊醒。
我和周长海是在小区门口的修鞋摊认识的。那时候,他刚从维修厂退休,妻子去世已经六年。他每天早上拎着一只旧布袋去公园,替人修收音机、换电池,挣不了几个钱,却总有人找他。
他话不多,手很巧。
我第一次见他,是我的电饭锅坏了。他拆开看了十分钟,换了一根线,只收了我五块钱。
我说:“五块钱够你买螺丝吗?”
他说:“你下回坏了再找我,别客气。”
后来,他开始每天在我家门口出现。有时给我带两根黄瓜,有时拎一袋刚买的豆腐。他不爱说甜话,做事却细。我的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他记得比我还清楚,天气一变,就把热水袋灌好放在我床边。
住在一起以后,他每月给我八百块钱。
他说这是生活费。
那时候八百块钱还算够买些东西,后来物价一点点涨,他的八百却始终没变。煤气、水电、米面油盐,都是我在管。家里灯泡坏了、下水道堵了、门锁不好用,都是他修。
我们谁也没认真计较过。
我以为这就是搭伙过日子。
直到他说要领证,我才突然发现,这十年里,我们可能一直在用两套完全不同的算法过生活。
“为什么突然要领证?”我问。
他把工具箱推到墙边,认真地说:“前几天老范住院,他那个老伴在外面等了半天,医院不让签字。我就想,咱俩要是遇上这种事,算怎么回事?”
“医院不让签字,你就想领证?”
“还有以后。”他看着我,“人老了,总得有个名分。万一哪天我走在你前面,你总不能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我笑了笑。
“你还想着走我前面。”
“谁知道呢。”他语气很轻,“人这一辈子,没准儿。”
那晚他睡得很快,头一挨枕头就打起了呼噜。我却睁着眼睛,听着窗外断断续续的车声,怎么也睡不着。
领证。
这个念头像一粒砂子,掉进了鞋里。走一步硌一下,停下来又觉得不甘心。
第二天,他早早去了公园。
我坐在书桌前,把柜子里那几本旧账本翻了出来。
那些账本不是专门记账的,有的是旧挂历,有的是女儿小时候用过的练习本。我习惯把买菜、缴费、买药的金额写在上面,十年下来,攒了厚厚一摞。
我先算家里的。
水费、电费、煤气费,每个月大概两百。物业费一年六百多,电视费、手机费、日用品,零零碎碎加起来,一个月最少也要四百。
菜钱是大头。
两个人一日三餐,哪怕不买肉,只吃青菜、豆腐、鸡蛋,一个月也得一千多。偶尔要买药,换个灯泡,修个水龙头,再碰上家电坏了,根本没有固定数。
我把这些数字一项项加起来。
十年,家里花出去的钱,比我原先想的多得多。
我的退休金是两千八百块。周长海每个月给我八百,剩下的钱,基本都进了家里的日常开销。
可他的退休金呢?
我以前从没问过。
不是不想问,是觉得两个人过日子,问得太细就伤感情。他帮我按腿,我给他洗衣服;他修东西,我买菜做饭。谁多一点,谁少一点,好像都不重要。
我翻到去年的账本时,忽然看见一行自己写下的小字。
“每月十六号,老周退休金到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想起来,周长海每个月的退休金确实是十六号到账。
三千八。
我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
三千八乘以十二,一年四万五千六。
十年,就是四十五万六千。
我愣了一下,又重新算了一遍。
还是四十五万六千。
这时候,周长海从公园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两只包子,额头上全是汗。
“今天蒸包子的人换了,味道不一样。”他说,“给你买了两个白菜馅的。”
我没有接。
“老周,你每个月退休金三千八,对吧?”
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这三千八,是不是都给周诚还房贷了?”
他把包子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答。
屋子里只剩下电风扇转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也不是都给。房贷一个月就是三千八,我帮他还。”
“那你自己花什么?”
“我不是还有修东西挣的钱吗?”
“一个月能挣多少?”
“有活就多一点,没活就少一点。”
“平均呢?”
他不吭声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和我一起生活了十年的男人,身上藏着一笔我从来没有真正看懂的账。
“你儿子那套房子,房贷一直是三千八?”
“嗯。”
“你每个月都给?”
“嗯。”
“已经给了几年?”
他低下头,用手指抠着桌角。
“六年。”
六年。
三千八乘以七十二个月,是二十七万三千六百块。
我看着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数字,又看了看桌上那两个已经开始发硬的包子,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你还领什么证?”我问。
他抬起头。
“领证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把计算器推到他面前,“你每个月三千八,刚好够你儿子的房贷。你给我八百,家里剩下的都从我这里出。现在你要跟我领证,是打算让我从搭伙的人变成什么?你儿子房贷的共同承担人?”
“我没这么想。”
“可事情会这么发展。”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身,把桌上的账本摞在一起。
“你想领证,我不反对你想有个名分。可你不能一边把退休金全部给你儿子,一边跟我说我们是一家人。”
他脸色有些难看。
“我帮我儿子还房贷,有什么不对?他买房的时候手里没钱,我这个当爸的能帮一把,为什么不帮?”
“帮六年还不够?”
“他还有十几年要还。”
“那你准备帮到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去。
“能帮到什么时候,就帮到什么时候。”
我忽然笑了。
“那你还真打算把三千八一直给他。”
“他是我儿子。”
“我是你什么人?”
这句话问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难堪。
周长海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你当然是我的人。”
“我是你的人,所以我的退休金负责养家。你是你儿子的人,所以你的退休金负责还房贷。周长海,这个账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公平?”
“我没说让你养我。”
“可这十年就是我在贴。”
“我也干活了。”
“我没说你没干活。”
我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修过电饭锅,换过水龙头,也在我腰疼的时候给我按过一遍又一遍。它们粗糙、有茧,指甲缝里总带着洗不干净的黑色油渍。
他对我好过。
这也是我最难受的地方。
如果他只是一个自私的人,我反而容易做决定。可他不是。他会在我睡不着的时候起来给我倒水,会在我腿疼时蹲在床边替我揉,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冬天把我的棉鞋放到暖气旁边烘一会儿。
他对我的好是真的。
可他把钱全给儿子,也是真的。
“领证不是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就完事了。”我说,“是以后什么事都要一起扛。你现在只愿意把我算进生活,不愿意把你儿子房贷以外的责任算进来,我不敢领。”
周长海把那两个包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先吃饭吧,凉了不好吃。”
我没有动。
他也没再说话。
可我没想到,他并没有因为我的拒绝放弃。
第二天早上,我刚把粥盛好,就看见餐桌上多了一个红色文件袋。
文件袋上贴着两张照片。
照片里的周长海穿着一件藏青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平时最怕照相,拍身份证照片时总皱眉头,这次却笑得很认真。
我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什么时候去照的?”
“昨天下午。”
“谁让你去照的?”
“我自己去的。”
“我说不去。”
“你说不去,不代表我不能准备。”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说的“非要领证”,不是随口一提。
他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了必须完成的事情。
“周长海,我不去。”
“你先别急着拒绝。”
“我已经拒绝了。”
“那我再问你一遍。”他看着我,语气比昨天更硬,“你跟我住了十年,难道连一个证都不愿意给我?”
我把照片推回去。
“不是我不给你,是你现在没有资格要求我。”
他脸色变了。
“我怎么没资格?”
“你想要名分,可以。可你不能只要我在你身边照顾你,却把你的钱和责任全放在你儿子那边。”
“你又绕回房贷了。”
“因为你不肯绕开。”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那是我儿子!”
“我知道。”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买房的时候我不帮,谁帮?”
“你可以帮,但不是拿我的日子去填。”
“我什么时候拿你的日子去填了?”
“你每个月花我的钱过日子,不就是在填?”
他被我问得脸色发白。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我搬出去。”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说:“你想搬就搬。”
他真的回屋收拾了东西。
他没有带走多少,只拿了几件衣服、一个剃须刀和那把用了很多年的电烙铁。那把电烙铁是他退休后自己买的,平时修收音机、修台灯都靠它。
他站在门口时,手里拎着一个旧旅行袋。
“我去周诚那边住几天。”
“嗯。”
“你一个人能行吗?”
“我一个人住了好多年。”
“药在床头第二个抽屉。”
“知道。”
“晚上如果腿疼,把热水袋……”
“我知道。”
我一直背对着他洗杯子,不肯回头。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忽然安静得吓人。
我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可到了晚上,听不见他拖鞋在地板上蹭来蹭去的声音,听不见他在客厅里咳嗽,反而觉得整个家空了一块。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只红色文件袋。
里面的两张照片,被他放得很平整。
他是真想和我结婚。
可他想结婚的同时,也想继续给儿子还那笔三千八的房贷。
他甚至觉得这两件事可以同时进行。
第三天晚上,周诚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没有平时的笑。
“刘姨,我爸呢?”
“住你家去了。”
“他跟你吵架了?”
“我们谈了点事情。”
他换了鞋,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桌上的账本。
“是不是因为我爸给我还房贷?”
我没有回答。
周诚把水果放下,叹了口气。
“刘姨,我知道这事让你心里不舒服,可我爸也是没办法。我们那套房子每个月房贷三千八,孩子马上要上学,家里开销特别大。”
“那你为什么要买那么大的房子?”
“当时想着一步到位。”
“现在还得起吗?”
他抿了抿嘴。
“勉强。”
“勉强就是还不起。”
周诚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不还,是我爸自己愿意帮我。”
“你爸愿意帮,是他的事。可他住在我这里,吃我的、用我的,家里所有开销都从我的退休金里出,这也是事实。”
“我爸不是没做事。”
“我知道他做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算得这么清?”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疲惫。
“因为你爸要跟我领证。”
周诚一愣。
“领证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
“你觉得一家人应该怎么过?”
他没说话。
“你爸每个月三千八全给你还房贷,我拿两千八养家。你觉得这样叫一家人?”
“我爸也没要求你出钱。”
“可你们父子俩已经默认了,我会一直出。”
周诚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刘姨,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是想问一句,我爸要是真跟你领证,你会不会让他不给我还房贷?”
“这件事不是我让不让,是他自己该决定。”
“他已经答应我了。”
“答应你什么?”
“他说不会因为领证就断了房贷。”
我看着周诚,半天没说话。
原来周长海昨天离开时,已经对儿子做了保证。
我忽然觉得好笑。
他一边对我说想让我成为合法妻子,一边又提前向儿子保证,不会影响房贷。
在他心里,我要的是一张证,儿子要的是三千八。
两边都不能得罪。
周诚见我不说话,以为我默认了,语气缓了些。
“刘姨,你放心,我不会亏待我爸。以后有事我肯定管他。”
“你现在管他什么?”
“我不是每周都去看他吗?”
“他这三天住在你家,你给他买过一次菜吗?”
周诚张了张嘴。
“他吃饭呢?”
“我们家也有饭。”
“睡哪儿?”
“沙发。”
我闭了闭眼。
“你爸睡觉腰疼,不能睡沙发。”
周诚不吭声了。
他来的时候还理直气壮,走的时候却没再提房贷。
当天夜里,周长海给我打来电话。
我接通后没有说话。
他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周诚去找你了?”
“嗯。”
“他说什么了?”
“问我领证以后会不会断你的退休金。”
电话那头更安静了。
“你答应他不会断。”
“我……”
“周长海,你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不用再问我意见。”
“玉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就是怕他压力太大。”
“他压力大,你就没有压力?”
“我能省。”
“你省什么?省吃饭,省看病,省养老,还是省掉跟我过日子的责任?”
他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
“我不想跟你吵。”
“我也不想吵。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厨房的水管裂了。
水顺着柜门往下流,我拿盆接了半天,最后还是拨了维修电话。师傅上门换了管子,收了我四百六十块。
我看着手里的收据,忽然想起这些年类似的收据。
换煤气灶,三百二十。
修冰箱,六百八。
阳台做防水,一千九。
换热水器,三千二。
每一笔都不算大,可一笔一笔加起来,已经足够买一辆普通的小车。
周长海不是没出过力。
但出力不能替代责任。
这个道理,我以前一直不愿意承认。
晚上,我把所有账本摊在桌上,重新算了一遍。
家里这些年的日常开销,大概二十七万。
周长海给我的八百,十年九万六。
可那九万六,也不是单独给我的。有一大半又被花在了他自己的饭菜、药品和生活用品上。
真正从他口袋里进入这个家里的钱,少得可怜。
而他给儿子还的房贷,六年二十七万多。
我算到最后,手指发凉。
原来他不是没有钱。
他只是从来没把钱算到我这里。
周长海在周诚家住了八天。
第九天早上,他自己拎着那只旧旅行袋回来了。
我正在阳台晾衣服,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没有回头。
他走到门口,先把鞋脱好,再把旅行袋放到墙角。
“我回来了。”
“嗯。”
“水管修好了?”
“修好了。”
“花了多少钱?”
“四百六。”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
“我给你。”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五张钞票,没有接。
“你这钱从哪儿来的?”
“给人修了两台电饭锅。”
“你不是说要省钱给周诚还房贷吗?”
他的手僵在半空。
“这是我自己挣的。”
“你自己挣的钱,可以拿来补家里的水管。你的退休金为什么不能?”
他慢慢把钱放在桌上。
“玉琴,我想跟你谈谈。”
“你说。”
“我去周诚家住了八天,才知道你平时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没有出声。
“他家有保姆来做饭,屋子里有两台空调,孩子房间里堆满了玩具。可我住在客厅,晚上翻个身都怕吵着他们。周诚不是不孝顺,他也给我买了新拖鞋,还让我吃饭。可我住在那里,总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你以前不是一直说,他是你儿子,你的钱早晚都是他的?”
“我以为给他钱,是在帮他过日子。”
他坐到椅子上,低着头。
“可这八天,我发现他不是离了我的三千八就活不了。他们有车,有保姆,还有一间空着的书房。周诚只是习惯了每个月等我的钱。”
我把晾衣杆往旁边挪了挪。
“你现在才知道?”
“以前你提醒过我,是我不愿意听。”
“你不是不愿意听,你是不敢承认。”
他抬起头看我。
我说:“你一直想当一个好父亲,可你不愿意面对,自己对儿子的帮助已经变成了他的依赖。你怕一停下来,他就觉得你不爱他。”
周长海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就这么一个孩子。”
“你也只有一个老伴。”
这句话说完,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旅行袋里拿出一个纸袋。
里面是几张银行回单。
“我去银行问过了。”
“问什么?”
“我那笔自动转账,可以改金额。”
我看着他。
“你改成多少?”
“一千八。”
“给你儿子一千八?”
“嗯。”
“还剩两千?”
“我拿一千五给家里,自己留五百。”
我笑了一下。
“你倒是算得挺快。”
“不是我算的。”他把几张回单推给我,“是银行的人让我自己想清楚。她说我每个月退休金只有三千八,要先保证自己的生活。”
“你同意了?”
“嗯。”
“周诚呢?”
“他不同意。”
“你怎么说?”
“我说,不同意也没办法。房子是他买的,贷款是他自己的。我已经帮了六年,不能再把自己的晚年全搭进去。”
他顿了顿,又说:“他问我是不是你逼的。”
“你怎么回答?”
“我说,是我自己想明白的。”
我没有接那几张回单。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去领证。”
“我知道。”
“你还坚持?”
“坚持。”
他看着我,语气还是很认真。
“但这次不是因为周诚,也不是因为以后谁给谁签字。我是想跟你真正过日子。”
“真正过日子不是说出来的。”
“那我做给你看。”
从那天起,周长海开始学着管钱。
他把我的退休金和他的退休金都列在一张纸上,写得歪歪扭扭。
我的两千八,负责买菜、买药和日常小开销。
他的退休金里,一千五存进家里的共同账户,一千八给周诚,五百留作交通和零用。
他还特意在纸上写了一行:
“家里大件维修,不能只让玉琴出。”
我看见那行字时,鼻子有点酸,却故意说:“你这字跟蚂蚁爬似的。”
“那我重新写。”
“不用了。”
“以后家里每一笔大钱,都记上。”
“你能坚持多久?”
“先坚持三个月。”
“为什么是三个月?”
“我怕你不信。”
他说得很坦白。
“我也怕我自己又心软。”
第一个月,周诚打了三次电话。
第一次,他问父亲什么时候把剩下的两千补上。
周长海说:“没有剩下的两千。”
第二次,他说银行催款,问能不能先照旧一个月。
周长海说:“你卖掉那辆车,房贷就够一阵子了。”
第三次,周诚的妻子何梅直接给我打电话。
她没有骂人,声音听起来甚至很客气。
“刘姨,我知道你和我爸要领证了。可你们也不能因为结婚,就让他不管亲儿子吧?”
我问:“你觉得他应该管到什么时候?”
“至少等我们把日子稳定下来。”
“什么叫稳定下来?”
她没回答。
我又问:“你们家每个月有几个人挣钱?”
“三个人。”
“你们三个人的收入,加起来不够还一笔三千八的房贷?”
“不是不够,是还有别的开销。”
“那就说明那套房子超过了你们能承受的范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何梅最后说:“我只是觉得,你们结婚以后,我爸的钱就应该先顾家。”
“我也这么觉得。”
“那我爸的家,不也是你们两个人的吗?”
“从他愿意承担开始,就是。”
我挂了电话,回头看见周长海站在客厅门口。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儿媳妇说得没错,结婚以后你的钱应该先顾家。”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知道?”
他没回答。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的旧存折和银行卡都拿了出来。
“以后这些你都保管?”
我摇头。
“自己保管。”
“你不怕我又把钱给出去?”
“怕。”
“那你还不管?”
“我不想当你的管家。”我说,“钱可以一起商量,但不能靠我盯着你。你要是真把我当老伴,就该自己知道什么该给,什么不该给。”
他点点头,把卡收了回去。
第二个月,周长海给家里买了一台新的电饭锅。
旧锅还能用,但内胆已经掉漆。我看了好几个月,始终舍不得换。他知道后,没跟我商量,直接花了六百多买回来。
“这钱谁出?”
“我出的。”
“从哪儿来的?”
“我修收音机挣的。”
我瞪他。
“你不留着给周诚?”
“他现在每个月有一千八,够他先想办法。”
“你就不怕他怪你?”
“他已经怪了。”
“你怎么说?”
“我说,锅是给你买的,钱也是我挣的,他管不着。”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这句话他以前从来不会说。
以前的周长海,面对儿子总是退让。儿子开口,他从不问为什么。儿子说钱不够,他立刻想办法。儿子说以后会还,他就相信以后。
现在,他开始把“我挣的”三个字说出口了。
那天晚上,我煮了一锅粥。
周长海吃了两碗,忽然说:“玉琴,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变得小气了。”
“那不好吗?”
“还行。”
“我以前不是小气,是不敢拒绝。”
我抬头看他。
“你怕拒绝儿子以后,他不认你?”
“嗯。”
“那你现在不怕了?”
“还是怕。”他说,“可我更怕以后你不认我。”
我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第三个月,他把每一笔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家里买菜,写多少。
水电费,写多少。
买药,写多少。
哪怕只是买一瓶酱油,他也要把小票压在账本里。
他不是突然变成了多会过日子的人,有时还是会忘记关灯,有时还是会把袜子丢在沙发底下。可他开始知道,过日子不是一个人负责挣钱,一个人负责填窟窿。
那个月月底,周诚把电话打到他手机上。
我正坐在旁边择豆角,听见周长海说:“怎么了?”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我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听见周长海一直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知道你难,可我也难。”
我手上的豆角停住了。
“爸,你不能不管我。”周诚在那边喊。
周长海把手机开了免提。
“我没有不管你。我每个月还给你一千八,这已经是我现在能给的数了。”
“可房贷是三千八!”
“那你就想别的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这房子是你让我买的!”
“是我让你买的,但不是我逼你买的。”
“你当时说你会帮我!”
“我说帮你,不是说替你还一辈子。”
周诚在那边粗重地喘气。
“是不是刘姨不让你给?”
周长海看了我一眼。
“跟她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们一领证,她就把你的钱管住了。”
“她没管我的钱。”
“那你为什么突然变了?”
周长海拿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浮出来。
“因为我以前只想着当一个好父亲,忘了自己也是个丈夫,也是一个要养老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
“爸……”
“你别叫我为难。”周长海说,“我已经帮了你六年。六年里,你没有因为我给钱就少过一天贷款,也没有因为我不给钱就活不下去。现在该你自己扛了。”
“我扛不住。”
“扛不住就缩小日子。车可以少开,房子可以出租一间,开销可以重新算。人不能什么都想要,又不肯承担代价。”
周诚没有再吭声。
周长海挂了电话,整个人像刚打完一场仗,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
我把豆角放进盆里。
“后悔吗?”
“后悔。”
“后悔不给他三千八?”
“后悔以前给得太容易。”
他揉了揉脸。
“我总以为父亲多给一点,孩子就能轻松一点。后来才知道,父亲一直替他扛着,他就永远学不会自己站稳。”
我看着他,轻声说:“这话你早点明白,也不至于走到今天。”
“我现在明白,也不算太晚吧?”
“得看你能不能一直明白。”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红色文件袋。
文件袋已经被他摸得有些皱了。
“玉琴,三个月到了。”
我没有接。
“你还想领证?”
“想。”
“如果我不答应呢?”
“我继续等。”
“你还要非领不可?”
“非领不可。”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却没有退让。
“你不同意,我就继续住在这里,继续给家里交钱,继续把自己的账算清楚。你什么时候觉得我配当你的丈夫了,什么时候再去。”
我愣了一下。
“你不怕我一直不答应?”
“怕。”
“怕还坚持?”
“怕也要坚持。”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松了,指节也不像年轻时那样圆润。十年以前,我想找个人搭伙,只是因为怕孤单。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有人在夜里给我留一盏灯,早上有人问一句“吃不吃鸡蛋”,日子就算有了着落。
可十年以后,我才知道,陪伴不是把两个人凑在一个屋檐下。
陪伴还应该包括,出了问题一起面对,钱不够时一起想办法,谁都不能拿“我为孩子好”当成躲避责任的理由。
“周长海。”我问,“你为什么一定要领证?”
“我说过,想给你个名分。”
“只是名分?”
他摇摇头。
“也是怕你哪天觉得我没把你放在心上。”
“你以前确实没把我放在第一位。”
“我知道。”
“那你现在能把我放在第一位?”
“不能保证每一件事都只顾你。”他说,“但我能保证,涉及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不会再绕开你。”
我看着他。
“包括你儿子的房贷?”
“包括。”
“包括以后你每个月的退休金?”
“包括。”
“包括你要是又心软,偷偷把钱给他?”
“我不会偷偷给。”
“你如果想给,就先跟我说。”
“好。”
“我不同意呢?”
“那我就再跟你商量。”
“你儿子不同意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也不能拿我们的日子去满足他。”
这句话落下来,屋子里突然安静了。
窗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压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我伸手拿过红色文件袋,打开看了看。
两张照片还在里面。
照片里的周长海笑得有点僵,像是提前知道自己要被拒绝,所以拼命想把诚意放在脸上。
“什么时候去?”
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什么?”
“领证。”
他站在那里,眼睛慢慢睁大。
“你答应了?”
“先说好。”我看着他,“领证以后,也不是你的退休金全给我,更不是我管着你。你的钱,你自己分配。但家里的生活费必须固定,不能再让我一个人扛。你儿子的房贷,你最多给到一千八。再多没有。”
“好。”
“房贷要是涨了,你别来找我。”
“好。”
“你儿子要是说我管你,你自己解释。”
“好。”
“还有,家里所有大笔开销,提前商量。”
“好。”
他答应得太快,我反而瞪了他一眼。
“你别只会说好。”
“我去拿笔记下来。”
他转身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明天去行不行?”
“明天不行,我要买菜。”
“那后天?”
“后天上午有雨。”
“大后天?”
“你怎么这么急?”
“照片都照了三个月了,再不领,照片都过期了。”
我忍不住笑了。
“照片又不是身份证,哪儿那么容易过期。”
“反正我着急。”
领证那天,周长海穿了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浅灰色外套。我穿的是女儿前几年给我买的暗红色毛衣,领口有些松了,我在里面加了一件白衬衫。
出门前,他把银行卡、身份证和户口本检查了三遍。
我问:“你紧张什么?”
“怕你临时反悔。”
“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他赶紧把东西捂在怀里。
“那不行。”
我们走到办证窗口附近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周诚打来的。
周长海看了一眼屏幕,没有立刻接。
“接吧。”我说。
他按下接听键。
“爸,你今天真去领证?”
“嗯。”
“你领证以后,真的只给我一千八?”
“嗯。”
“你们一结婚,刘姨就是你媳妇了。她以后是不是连一千八都不让你给?”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一沉。
周长海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安慰儿子。
他站在台阶边,握着手机,看了我一眼。
“这是我和你刘姨商量好的。”
“爸,我可是你亲儿子。”
“我知道。”
“那你还——”
“亲儿子也不能把父亲的晚年全拿走。”周长海打断他,“我今天领证,是因为我和你刘姨过了十年,不是因为她要抢你的钱。”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你以后每个月自己还两千,剩下的一千八我帮你。能不能过,要靠你们自己的日子。你要是觉得不行,就把房子卖了,换小一点的。我不反对。”
“爸……”
“别再问我是不是因为她。是我自己决定的。”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看着他。
“这次倒是干脆。”
“我怕一犹豫,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你终于知道怕什么了。”
“怕你不要我。”
我鼻子一酸,故意转过身。
办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问我们是不是自愿。
周长海立刻点头。
我却停了一下。
这十年里,我和他住在一起,吃一锅饭,睡一张床,遇到事情也互相照顾。可我一直不敢承认,我们早就是夫妻一样的关系。
我怕别人笑我老了还谈感情。
怕女儿担心我吃亏。
怕周长海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
更怕自己付出十年以后,最后发现,我只是一个替他照料生活的人。
可这三个月里,他没有靠甜话哄我。
他把退休金分开了,把儿子的贷款降了,把家里的每一笔钱记下来,也第一次在儿子面前承认,自己要先过好自己的晚年。
他没有突然变成一个完美的人。
他只是终于愿意把我放进他的决定里。
“是不是自愿?”工作人员又问了一遍。
我看了看身边的周长海。
他手心全是汗,紧张得像第一次来我家那天。
我点头。
“是。”
红本本拿到手时,他一直低头看着,指腹在封面上来回摸。
走出门,他忽然把其中一本递给我。
“你拿着。”
“为什么?”
“咱们一人一本。”
“以前不都是男方保管吗?”
“那是以前。”他说,“以后家里的东西,一人一份。”
我接过来,放进包里。
走了几步,他又问:“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那三千八终于不够给儿子还房贷了?”
我白了他一眼。
“本来就不够。”
“那你怎么算出来的?”
“三千八乘以十二,再乘六年,二十七万三千六。你儿子欠你的,不只是房贷。”
他愣了愣。
“你还算了这个?”
“我什么没算?”
“那你算没算我这些年给你揉腰、修东西、买菜?”
“算了。”
“值多少钱?”
我想了想。
“不能折成钱。”
他笑了起来。
“那你还说钱要算清?”
“钱要算清,情分不能算清。”
他走在我身边,步子慢慢跟上来。
“玉琴,我那三千八,以后还会给周诚一千八。”
“嗯。”
“给家里一千五。”
“嗯。”
“我自己留五百。”
“嗯。”
“要是我修东西再挣点,先给你买药,剩下的再说。”
我停下脚步。
“为什么先给我买药?”
“因为你是我老婆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可我听完,胸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十年前,他搬进我家时,只带了一只旧皮箱和一把电烙铁。
十年后,他拿着三千八的退休金,终于明白,那笔钱不该只通往儿子的房贷,也应该有一部分,落在两个人共同生活的屋檐下。
周长海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以后要把账本重新换成大字的,说要在存折上写上我的名字,说晚上回去给我炖排骨。
我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他刚搬来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站在门口问我:“我住哪个屋?”
我说:“随便你。”
他却没有随便。
他把自己的衣服整整齐齐放进柜子,把鞋摆在门边,把二胡擦得干干净净,还在客厅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
他一开始就想在这个家里扎根。
只是这么多年,他一直把另一头的根,拴在儿子的房贷上。
现在,那根绳子终于松了一些。
不是因为我把它剪断了,而是因为他自己愿意放手。
晚上回到家,周长海先去厨房淘米,又从袋子里拿出两根排骨。
“今天炖汤。”
“买排骨花了多少钱?”
“七十八。”
“记账。”
“已经记了。”
他把账本递给我。
新的一页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今天领证。家里两个人。退休金三千八,先顾这个家,再顾儿子。”
我看了很久,拿起笔,在后面补了一句:
“搭伙十年,终于把日子过成一家人。”
周长海探头看了一眼,笑得眼角全是皱纹。
“这句好。”
“好什么?”
“说明我没白坚持。”
我把笔放下,转身去切葱。
“别以为领了证就万事大吉。你要是再把三千八全给你儿子,我照样把你赶到客厅睡。”
“我不敢。”
“你最好不敢。”
他在厨房里哼起了小曲,声音跑调,锅里的水慢慢沸起来,蒸汽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
我站在灶台前,听着他的脚步声,忽然觉得这间住了十年的房子,好像第一次真正有了两个人的名字。
他的退休金还是三千八。
儿子的房贷还是三千八。
可从这一天开始,那三千八不再是他一个人替儿子扛,也不再是我一个人替这个家补。
他终于懂得,父亲可以帮儿子,但不能把自己的晚年交出去。
而我也终于敢承认,到了这个年纪,我要的不是一句“我会照顾你”,更不是一张用来堵住别人嘴的证。
我要的是一个人,在把钱交给儿子之前,先问问身边的我,这个月的菜钱够不够,药钱够不够,家里的灯坏了谁来修。
我要的是他愿意把我算进余生。
这一次,我算得很清楚。
三千八不是全部的爱。
但他愿意留下的一千五、愿意共同承担的每一笔开销,还有那句“先顾这个家”,才是我们同居十年以后,真正领到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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