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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1月,郑天挺等最后一批北大教授离开北平赴天津,图为天津下船时留影。从左至右:沈兼士、张庭济、郑天挺、魏建功、罗常培、罗庸和陈雪屏

传记虽以个人事迹为主,但其内容不能局于个人范围,故传记之善者应尽记时、记人、记事、记言四者。然其叙述亦不必一一出之作者,或采时议,或借史实。

所谓记时者,时代背景、社会风尚、政治环境、经济情况、学术趋势、人心向背是也。《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于始皇之立,述“当是之时,秦地已并巴蜀汉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东,有河东太原上党郡;东至荥阳,灭二周,置三川郡”;于初并天下,述“地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读者于此可知秦始皇二十六年间其疆土之所拓展。《史记》卷七《项羽本纪》述范增说项梁曰:“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起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于是项梁然其言,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间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又秦灭后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纪述“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此一时之大事各有其背景,而皆依众议为从违依归。《新唐书》卷一百八《刘仁轨传》称:“显庆后讨伐恩赏殆绝,及破百济、平壤,有功者皆不甄叙,州县购募不愿行,身壮家富以财参逐率得避免,所募皆停劣寒惫无斗志”;于以知当时军旅之坏,益见仁轨功成之难。而府兵之制其时亦已隳矣。凡此之属登之传记,可以明关键,盖未可忽。《清史稿·后妃·孝钦传》(列传一)称“上(德宗)事太后(孝钦)谨,朝廷大政必请命乃行,顾以国事日非,思变法救亡。太后意不谓然,积相左”;《康有为传》(列传二六O)称“上虽亲政,遇事仍承太后意旨”;《杨锐传》(列传二五一)称“上(德宗)手诏密谕锐云……朕岂不知中国积弱不振,非力行新政不可,然此时不惟朕权力所不及,若强行之,朕位且不能保”;《谭嗣同传》(传二五一)称“嗣同退,谓人曰,今乃知上绝无权也”;据此则德宗亲政后之权力可知,然当时何以竟有百日之维新,于以见其记时之不足。戊戌政变为晚清政治上之大事,李鸿章为晚清政治上之名臣,而《清史稿》鸿章本传于戊戌事未著一字,亦忽略记时代者也。

记人者,传人之仪容、性情、志行、好恶、家庭环境、童年教育、生活状况、友朋往还是也。《史记》卷八《高祖本纪》称:“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廷中吏无所不狎侮,好酒及色。常从王媪、武负贳酒,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龙,怪之。高祖每酤留饮,酒雠数倍。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责。高祖常徭咸阳,纵观,观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单父人吕公善沛令,避仇从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杰吏闻令有重客,皆往贺。萧何为主吏,令诸大夫曰进不满千钱,坐之当下。高祖为亭长,数易诸吏,乃绐为谒者曰贺钱万,实不持一钱。谒入,吕公大惊,起迎之门。吕公者好相人,见高祖状貌,因敬重之,引入坐,萧何曰:‘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诸客,遂坐上座,无所诎。”其文甚长且涉怪异,然非此不足以尽其人;至若怪异之说,正与其后立为沛公时,诸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诸珍怪当贵”之语相应,非虚侈神异也。《史记》卷六《始皇本纪》称,尉缭曰:“秦王为人,蜂准,长目,鸷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又称侯生卢生之言曰:“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起诸侯,并天下,意得欲纵,以为自古莫及,……上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下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凡此均足以见秦皇之为人与夫成败得失之故。后世传记不能状传人之特异,往往泛词雷同,又囿于文字,遂失本真。世传明太祖面貌若五岳朝天,谓上下额颧骨及鼻皆高也,而《明史·太祖纪》仅称“奇骨贯顶”。《史记》称高祖“龙颜”,应劭云:颜,额颡也,《索隐》曰:其颜貌似龙长颈,其解本难想像。而《东华录》称清太祖亦曰:“龙颜凤目”。《明史》称明太祖,“姿貌雄杰……志意廓然”,而《清史稿》亦称清太祖“仪表雄伟,志意阔大”,文意相同,区别莫辨。《清太祖武皇帝实录》之状太祖曰“凤眼大耳,面如冠玉,身体高耸,骨格雄伟,言词明爽,声音响亮,一听不忘,一见即识,龙行虎行,举止威严,其心性忠实刚果,任贤不二,不邪无疑,武艺超群,英勇盖世,深谋远略,用兵如神”;凡十七句七十一字,虽尽称誉之美,然“凤眼大耳”、“身体高耸”、“声音响亮”之词,尚能想像一二。《东华录》节饰其文曰“龙颜凤目,传躯大耳,天表玉立,声若洪钟,仪度威重,举止非常,骑射轶伦,刚果能断,凡所睹记,终身不忘”,凡十句四十字,已觉文胜于质,而《清史稿》更节为六句二十四字,曰“仪表雄传,志意阔大,沈几内蕴,发声若钟,睹记不忘,延揽大度”,几于人人可称矣。此皆记人不足。

记事者谓事之原委、经过、结果、影响也。《三国志·诸葛亮传》叙先主见亮事甚详,或以为伤烦,然不如此不足以见武侯出处之慎、人格之高,武侯之异于当时游说之士以智谋自进者正在此,万不可省。

记言者传人言谈、文字、书札、议论是也。

四月二十九日在中法大学讲演,用电台旧稿略加增益,即此是也。当时触会仰谈,初无规矩,昨日星期无事,思足成之,而例证未备,姑先写此以俟他日。

三十二年五月三日下午五时

——1943年4月29日下午7时在昆明中法大学讲演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