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唐立强把一张泛黄借条拍在案板上,油渍浸透纸背。
“嫂子,二十年前我出的三千块,该还了。”婆婆袁玉霞坐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没抬。
我拿起借条对着灯看,“三千”的“三”明显被改过,底下透着一个“壹”字。
小姑子唐丽芳拉着我儿子唐靖琪站在门口,靖琪低着头说:“妈,要不就给二叔吧。”我没吵,把借条放进围裙口袋,转身继续切卤肉。
刀落在砧板上,一下,又一下。
他们不知道,我口袋里有支录音笔。
更不知道,丈夫走前在遗嘱里加了一条。
那晚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三个月后,唐立强的新店开业,我站在人群外,手里攥着一张商标受理通知书。
01
唐立业走的那天,雨下得特别大。
老铺的卷帘门被风吹得哐当响,我跪在灵堂前烧纸,火苗子蹿起来燎了眉毛一下。
唐立强就是那时候进来的,身上穿着件黑夹克,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上完香,转脸就问我:“嫂子,我哥那房产证放哪儿了?”
我当时手里还攥着一把纸钱,没反应过来。
“什么房产证?”
“就这老铺的。”他拿手指了指头顶的房梁,“我哥走得急,有些事得赶紧理清楚。”
我看了他一眼,把纸钱丢进火盆里。纸灰飞起来,落在他夹克袖子上,他拍了拍,没再往下说。
婆婆袁玉霞是第二天搬进来的。
她腿脚不好,唐丽芳扶着她,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
一进门就坐在堂屋太师椅上,眼睛四下打量,像在清点什么东西。
唐丽芳倒了杯水递过去,转头跟我说:“嫂子,妈说这阵子住这儿,帮你搭把手。”
我没接话。把西厢房收拾出来,铺了床干净被褥。婆婆进去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嫌枕头矮了。
唐立业头七刚过,唐立强又来了。
这回他没绕弯子,直接跟我说:“嫂子,这铺子我哥当年盘下来的时候,我出了三千块。现在拆迁在即,咱们得把账算算。”
三千块。二十年前的三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可我从没听立业提过这事。
“你哥没跟我讲过。”
“那是他忘了。”唐立强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拍在案板上。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起毛,中间有几道深深的折痕。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收到唐立强三千元整,用于盘店周转,落款是我丈夫的名字和日期。
我拿起来对着灯看。
字确实是立业的笔迹,可那个“三千”的“三”,横笔画明显比别的字粗,像是后来描过的。
把纸翻过来对着窗户光,底下隐隐约约透出一个“壹”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
“这借条我收着,回头再说。”我把纸折好,放进围裙口袋。
唐立强的脸拉下来了:“嫂子,你这是不认账?”
“我说了回头再说。”我转过身,从挂钩上取下围裙系上,“立业刚走,你让我喘口气。”
他没再逼,但走的时候把门摔得哐当响。
唐靖琪是那天晚上到的家。
他在省城上班,请了三天假。
一进门就被唐丽芳拉进东厢房,姑侄俩说了半个钟头的话。
出来的时候,靖琪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妈,”他站在灶台边上,手指头抠着瓷砖缝,“姑姑说,二叔手里有借条,这事闹大了不好看。要不咱们把钱还了算了。”
我正往锅里下卤料,花椒八角在热油里噼啪响。
“你爸借没借这钱,你知道吗?”
“那谁知道啊,都二十年了。”靖琪搓了搓手,“姑姑说二叔当年为了帮爸,把家里猪都卖了。咱们不能没良心。”
我把锅盖盖上,转身看着他。二十八岁的人了,个子比他爸还高半个头,可说出来的话怎么听怎么像别人教的。
“你姑姑还说什么了?”
“她说……爸留下的东西,按理说唐家人都有份。”
我没再问。
锅里的卤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拿勺子撇了撇浮沫,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唐丽芳从小把靖琪带大,靖琪跟她比跟我还亲。
这点我认,可再亲也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从枕头底下摸出立业的遗嘱,借着手机光又看了一遍。
房子是立业婚前买的,但婚后我俩一起还的贷款。
遗嘱写得很清楚:房产归我,任何人不得干涉。
翻到第二页,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立业后来加上去的。
“唐记商标若无法续展,配方及商号处置权归曾玉萍个人所有。”
这行字我以前没太留意。现在再看,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点数。
第二天一早,我去店里开门。
许惠子已经到了,正在擦桌子。
她跟了我八年,从洗碗工做到掌勺,卤味的手艺学了个七七八八。
见我进来,她抬头笑了一下,可笑得不太自然。
“惠子,昨儿谁来过后厨?”
“没……没人啊。”她低下头继续擦桌子,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蹭了好几遍。
我没追问。走到灶台前揭开老汤锅的盖子,拿长柄勺搅了搅。汤色正常,可味道闻着不太对。少了一味。我天天熬这锅汤,少没少东西一闻就知道。
往配料架上看了一眼,那包草果果然被人动过,塑料袋口子扎得跟平时不一样。
我什么也没说,把草果抓了两颗扔进锅里,该干嘛干嘛。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中午唐丽芳来了店里,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她笑盈盈地往柜台上一放,说给嫂子尝尝鲜。
然后就在店里转悠,一会儿看看卤菜柜,一会儿凑到灶台前闻闻味道。
“嫂子,你这老汤到底放了多少味料啊?我闻着比别家香。”
“家传的,不能说。”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圆回来:“那是那是,传家宝嘛。”
她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往许惠子围裙口袋里塞了个东西。许惠子背对着我,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下午拆迁办的人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夹着公文包。他说老铺在拆迁红线内,让产权人准备签字,补偿方案下周出来。
“产权人是我。”我说。
“那您准备好房产证、身份证和户口本,到时候来拆迁办办手续。”
他前脚刚走,唐立强后脚就进了门。不知道谁给他报的信。
“拆迁办来过了?”
“嗯。”
“嫂子,这铺子的产权,可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看着他,把手里的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唐立强,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你心里没数?”
他缩了一下脖子,但嘴上没软:“那是我哥的名字。我哥的,就是唐家的。”
我没再理他。
把剁好的卤肉码进盘子里,端出去给客人。
外头阳光白花花的,照在“唐记酱卤”的招牌上。
那块招牌挂了快二十年,木头都开裂了,可字还是立业的笔迹,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我站在招牌底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心里说,立业,你留下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让人抢走。
02
拆迁补偿方案下来了,数字比我想的多。
老铺四十来平,按面积算加上营业补偿,总共一百二十多万。拆迁办的人说,签字截止到月底,逾期不签的要走法律程序。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当天下午,唐立强和唐丽芳一块来了。唐丽芳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一进门就摊在柜台上。
“嫂子,这是我和二哥商量的方案。拆迁款分成三份,妈一份,二哥一份,你和靖琪一份。配方和招牌归唐家共有,你继续用,但要给妈和二哥交使用费。”
我扫了一眼那张纸,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
“这方案谁定的?”
“家里人一起商量的。”唐丽芳说得理所当然,“靖琪也同意了。”
“靖琪人呢?”
“在妈屋里。”
我把文件夹合上,推回她面前。“这方案我不认。房产证上就我一个人名字,拆迁款打到我账户,怎么分我说了算。”
唐立强的脸涨红了:“嫂子,你别太过分!当年要不是我拿钱出来,这店根本开不起来!”
“当年的事,拿证据说话。”
“借条就在你手里,你想赖?”
我从围裙口袋里把那张借条掏出来,平放在柜台上。
“这借条上写的是‘三千’,可底下透着一个‘壹’字。唐立强,你告诉我,当初到底借的是一千还是三千?”
他眼神闪了一下,伸手就要抢。我比他快一步,把借条收了回来。
“你回去想清楚,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谈。”
唐丽芳在旁边拉了他一把,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嘀嘀咕咕出了门,走的时候唐立强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
晚上靖琪来店里找我,坐在靠墙的塑料凳上,半天不吭声。我把一碗卤面推到他面前,他拿筷子搅了两下,没往嘴里送。
“妈,姑姑说你把借条扣下了。”
“她说那借条是真的,二叔当年确实出了三千。”
“你见过那张借条?”
靖琪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凭什么信她?”
他把筷子放下了,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妈,我不是不信你。可姑姑从小带我,她说爸当年创业的时候,二叔帮了大忙。现在二叔过得不好,咱们分他一点怎么了?一百多万呢,分他三四十万,咱们日子照样过。”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这孩子心眼不坏,就是耳根子太软。
唐丽芳带了他十年,从小学接送到高中开家长会,这份情他记着。
可情分是情分,道理是道理。
“靖琪,你爸留下的东西,妈一样不会让人骗走。你信妈一次。”
他没说话,低下头把面吃了。吃完站起来要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妈,姑姑说你要是不答应,她就让二叔去法院告你。”
“让她告。”
靖琪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店里就剩我一个人。
卤锅还在灶上小火煨着,咕嘟咕嘟的声响填满了整间屋子。
我靠着灶台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上,没哭出声来。
第二天许惠子请假了。
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
我只好自己站灶,一上午下来腰酸得直不起来。
中午的时候隔壁粮油店的老板娘过来串门,站在柜台前压低声音跟我说:“玉萍,你家许惠子昨天去唐立强那儿了,我亲眼看见的。”
“去干什么?”
“不知道,待了得有半个钟头。”
我点点头,没再问。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许惠子的男人前年生病,唐丽芳借了她两万块钱。这人情债,不好还。
下午我去了一趟银行,把立业的遗嘱原件从保险箱里取出来,复印了三份。
又去了趟电信营业厅,把家里座机的通话记录打了一份。
唐立强和唐丽芳这半个月打了十几个电话给靖琪,最长的一个通了四十分钟。
晚上唐丽芳又来了,这回她没进店,站在门口跟我说话。
“嫂子,二哥说明天去拆迁办签字。”
“我没说要去。”
“他准备拿靖琪的委托书去。”
我手里正往锅里加酱油,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什么委托书?”
“靖琪签了字,委托二哥全权代理拆迁事宜。”唐丽芳嘴角往上翘了翘,“嫂子,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我把酱油瓶放下,擦了擦手。“唐丽芳,你让靖琪签委托书,经过我同意了吗?”
“靖琪是唐家的孙子,他签的字怎么不算数?”
“这铺子是我的,他签一百个字也没用。”
唐丽芳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曾玉萍,你别忘了,你姓曾,不姓唐。”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房产证上写的,是曾玉萍。”
她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得嗒嗒响,越走越快。
那天夜里,我把录音笔打开听了一遍。
唐立强上次来要借条时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我把文件导出来存了三份,又给罗优璇发了条微信:罗律师,明天有空吗?
我想咨询点事。
发完消息,我坐在灶台前看着那锅老汤。
火苗舔着锅底,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这锅汤是立业留给我的,配方是我俩一起琢磨出来的。
二十年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熬得头发都白了。
谁想端走,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03
罗优璇的律师事务所在城东写字楼里,小小一间,收拾得挺利索。她给我倒了杯水,听我把前前后后说了一遍,中间没打断。
“曾姨,借条原件带来了吗?”
我从包里把那张泛黄的纸拿出来。她接过去对着光看了半天,又用放大镜照了照。
“涂改痕迹很明显。”她拿手指点了点那个“三”字,“底下透出的笔画,是个‘壹’。如果打官司,可以做笔迹鉴定。”
“还有别的吗?”
“您刚才说,唐立强用您儿子的名义写了委托书?”
“对。”
“委托书原件在谁手里?”
“唐立强。”
罗优璇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明天您去拆迁办跑一趟,跟经办人说清楚,产权人只有您一个,任何其他人拿委托书来都不作数。最好能拿到书面回执。”
我接过名片,她又说:“还有件事,您丈夫的商标续展了吗?”
“商标?”我愣了一下,“什么商标?”
“唐记这两个字,有没有注册过?”
我摇头。从来没想过这事。招牌挂了二十年,谁也没说要注册。
罗优璇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键盘,眉头皱起来了。“曾姨,唐记这个商标,十年前被人注册过。注册人就是您丈夫唐立业。”
我吃了一惊。
“但是,”她转过屏幕让我看,“这个商标明年三月到期,需要续展。续展需要全体继承人签字同意。您婆婆、您儿子、还有您,三个人都得签。”
“如果不签呢?”
“商标就失效了。谁都可以用。”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飞快地转。唐立强和唐丽芳这几天上蹿下跳,原来根子在这儿。他们不是只要钱,他们连招牌都想拿走。
“罗律师,商标失效之后,我还能重新注册吗?”
“可以,但有一个前提。”罗优璇翻到遗嘱复印件第二页,指给我看,“您丈夫在遗嘱里加了一条:‘唐记商标若无法续展,配方及商号处置权归曾玉萍个人所有。’这条很关键。有了它,商标一失效,您就可以用自己的名义重新申请。”
我心里那团乱麻突然理出了一根线头。
“那现在要做的,是让商标失效?”
罗优璇点点头。“让您婆婆拒绝签字,商标自然就续不上了。但您要提前把新商标的申请材料准备好,等旧商标一失效,马上提交。”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街边缓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靖琪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外面吃饭。
“靖琪,妈问你个事。你姑姑是不是让你签了一份委托书?”
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我……”
“你就说签没签。”
“签了。姑姑说二叔去办手续方便,不用你来回跑。”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靖琪,你知不知道,你签了那个,你二叔就能拿着去拆迁办签我的名字?”
“不能吧?姑姑说就是跑个腿……”
“你姑姑说什么你都信。你妈说的话你听过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靖琪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妈,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什么都别做,把嘴闭紧。剩下的妈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直接去了拆迁办。
戴眼镜的年轻人还记得我,我把房产证、身份证和结婚证复印件摊在他桌上,一字一字跟他说:“这铺子产权人是我,没有我的亲笔签字,任何人拿任何文件来都不作数。如果你们办了,我就告你们。”
他翻了翻材料,在电脑上查了查,点点头。“曾女士,我们只认产权证上的名字。您放心。”
我让他给我出了份书面回执,折好放进包里。
出了拆迁办,又去了一趟商标局。
工作人员告诉我,续展通知已经寄给所有继承人了,目前只收到唐立强的同意书,袁玉霞和曾玉萍的都还没签。
“袁玉霞的那份,我来处理。”我说。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婆婆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手里剥着花生。我倒了杯水坐在她对面。
“妈,商标局寄了份文件来,要您签个字。”
“什么文件?”
“唐记商标续展,需要您签字同意。”
她把手里的花生壳丢进簸箕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立强跟我说过了。他说这商标不能续。”
“为什么?”
“他说续了也是你一个人的,唐家人捞不着。”
我看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袁玉霞嫁进唐家的时候,立业才八岁。
前头那位走得早,留下立业一根独苗。
她后来又生了立强和丽芳,心思就全偏到亲生的那边去了。
立业从小到大,没少受委屈。
“妈,立业喊了您四十多年的妈。他开店那会儿,您说过一句‘这店有你弟弟一份’吗?”
婆婆嘴唇抿了抿,没接话。
“这商标要是续不上,明年三月就作废。到时候谁都能挂唐记的牌子。立强要的就是这个。他想自己挂。”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您不签,我理解。”我站起来,把杯子收走,“但您想清楚,立强拿到商标之后,会不会给您一分钱。”
那天晚上婆婆屋里灯亮到很晚。
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坐在堂屋里等我,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你拿着。”
我拆开一看,是商标局寄来的续展通知单。签名栏空着,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我不签。
“妈……”
“别喊我妈。”她别过脸去,声音发闷,“我生了两个,没一个争气的。立业要是在,也不至于让你一个人扛。”
我拿着信封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婆婆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个借条,是假的。立强自己写的,我看见了。”
04
婆婆把话说破之后,唐立强反而消停了几天。
我以为他想通了,结果第四天晚上,许惠子来找我了。她站在店门口,围裙还系着,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脸上的表情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老板娘,我对不住你。”
她进来坐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包草果和一张折起来的纸。
“唐丽芳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把配方抄给她。我抄了,但老汤引子你天天随身带着,我没拿到。”
“所以你就每次偷拿一点配料?”
她低下头,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我想着少拿几样,你发现不了。可你好像早就知道了。”
我没说话。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配料名和比例。是她抄的配方,但缺了最关键的几味。
“惠子,你男人生病的时候,唐丽芳借了你两万?”
“嗯。她说不用急着还,让我帮她盯着你。”
“钱你留着,不用还了。”我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但从明天起,你不用来了。”
她猛地抬头,眼圈一下子红了。
“老板娘,我……”
“你家里困难,我知道。但店里的事,不能再让你经手了。”我转过身,从锅里捞了块卤豆腐放在碗里推给她,“吃完再走。以后想吃了,过来,我给你切一盘。”
许惠子坐在那儿,一口一口把豆腐吃了。眼泪掉进碗里,她拿袖子擦了,站起来解了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板娘,你那个老汤,少放一味陈皮就发苦。唐丽芳抄走的方子,没写陈皮。”
门关上了。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锅里的卤汤咕嘟咕嘟响着,热气把墙上的招牌熏得油亮。
第二天一早我去开店,发现卷帘门被人用红漆喷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拿刷子随手涂的。
“曾玉萍,滚出唐家。”
旁边还有几个小字:不搬就砸。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分钟。隔壁粮油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小声说:“玉萍,昨晚我看见唐立强来过。”
我掏出手机,对着卷帘门拍了张照片,又拍了地上的脚印。
然后打了一盆水,拿钢丝球一点一点把红漆蹭掉。
蹭到一半手抖得厉害,钢丝球掉在地上。
我蹲下去捡,手指头在冷水里泡得发白。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五金店,买了一个摄像头。老板问我装哪儿,我说装店门口。他看了看我,没多问,给了我一卷加长线。
摄像头装好的第二天晚上,唐立强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两个人,手里拎着铁管子。
三个人站在店门口,拿手电筒往里面照。
我在对街的杂货铺里坐着,手机连着摄像头的画面,把整个过程拍得清清楚楚。
他们撬了锁,推开门进去。过了几分钟又出来了,骂骂咧咧的。唐立强踹了一脚门框,说:“东西不在这儿。”
他们走后我报了警。
警察来做了笔录,我把监控视频拷了一份给他们。
带头的警察看完视频,皱了下眉头:“曾女士,这事属于家庭纠纷引发的治安案件,我们可以传唤他,但估计关不了几天。”
“不用关。我就是要个记录。”
警察走后,我把视频存了三份。一份给罗优璇,一份放保险箱,一份拷进U盘随身带着。
唐立强第二天就被传唤了。从派出所出来之后,他直接来店里找我,脸上铁青。
“曾玉萍,你报警抓我?”
“你半夜撬我店门,我不该报警?”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行,你等着。我让你开不下去。”
他走了之后,我给罗优璇打了个电话。
“罗律师,证据差不多了。商标那边,什么时候能申请?”
“旧商标下个月到期,到期后会有三个月的宽展期。宽展期一过正式失效。我建议您在宽展期最后一周提交新申请,这样衔接最紧,唐立强来不及反应。”
“好,那就这么办。”
挂了电话,我站在灶台前,把火拧大了一点。
锅里的老汤翻滚起来,浓郁的香味顺着窗户缝飘出去,飘到街上。
这条街我守了二十年,从年轻媳妇守成了老太婆。
锅里的汤还是那锅汤,熬汤的人,得换种活法了。
05
腊月二十,唐立强的新店开张了。
就在街口斜对面,隔了不到五十米。
原先是个理发店,被他盘下来重新刷了漆,挂上一块新做的招牌。
红底黄字,写着“唐记酱卤”,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老字号分店”。
开张那天放了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唐丽芳站在门口发传单,见人就笑。婆婆没来,据说在家里躺着。
街坊邻居有去看热闹的,也有来我店里通风报信的。隔壁粮油店老板娘气不过,跑过来跟我说:“玉萍,他这是明抢啊!你咋不去告他?”
我正往锅里下料,没抬头。“让他开。”
“你咋这么沉得住气?”
我把锅盖盖上,擦了擦手。“婶子,你看着就行。”
唐立强新店开业头三天,生意还不错。
他把我店里的卤味价格抄了去,每样便宜一块钱。
有些贪便宜的客人过去了,回来之后又摇头。
有人跑到我店里说:“玉萍,他家的卤味不对味,跟你家的差远了。”
我笑了笑,给客人多切了两片卤豆干。
许惠子偷走的那份配方里没有陈皮。
少了这味料,卤出来的东西第一口还行,回味就发苦。
唐立强不知道这个秘密。
他以为拿到了配方就拿到了一切。
开业第四天,罗优璇给我打电话。
“曾姨,旧商标今天正式失效。宽展期最后一天,唐立强没有提交续展申请。他大概以为稳操胜券了。”
“新申请呢?”
“今天上午已经提交了。受理通知书下午就能拿到。”
挂了电话,我从保险箱里把准备好的材料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房产证、遗嘱、借条原件、报警记录、监控视频、通话记录。一样不少。
下午罗优璇把商标受理通知书送过来。薄薄一张纸,上面盖着商标局的章。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跟借条放在一起。
唐立强开业第七天,我去了他的新店。
店里坐了几个客人,正在吃面。唐丽芳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我进来,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你来干什么?”
“找你二哥。”
唐立强从后厨出来,手里还拿着勺子。见了我,先是一愣,然后摆出副得意的样子。
“嫂子,来看看我的店?比你那破铺子亮堂吧。”
我从口袋里把商标受理通知书掏出来,展开放在柜台上。
“唐立强,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反应过来。“商标受理……你什么意思?”
“唐记的商标,你哥十年前注册过。上个月到期,没人续展,已经失效了。”我把通知书往前推了推,“我以个人名义重新申请了。现在,‘唐记’这两个字,归我。”
唐立强的脸刷地白了。他把勺子往灶台上一摔,抢过那张纸看了又看。
“不可能!我打听过,续展要所有继承人签字,你没那个本事!”
“你妈没签,我也没签。商标自动失效了。”我把纸收回来,折好,“你挂的这块牌子,侵权了。”
唐丽芳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声音尖了:“你故意的!你故意拖着不续展,等我们开了店再来搞我们!”
“我故意?”我看着她,“是你们先撬我的锁,伪造委托书,半夜往我门上泼漆。唐丽芳,你问问你二哥,他抵押房子借了多少钱投这个店?”
唐立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我给你三天时间。”我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把招牌摘了,把‘唐记’两个字抠掉。不然我让律师来谈。”
身后传来唐丽芳的哭声和唐立强砸东西的闷响。我推开门走到街上,冷风灌进脖子里,可心里热得发烫。
晚上回到家,靖琪坐在堂屋里等我。桌上放着碗热好的粥,他见我进来,站起来搓了搓手。
“妈,我今天去二叔店里看了。”
“他那招牌……摘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正好,不稠不稀。
“妈,姑姑今天给我打了六个电话,我没接。”
“想接就接。”
“不接了。”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妈,我错了。”
我没抬头,继续喝粥。
眼眶有点发酸,我拿碗挡住脸。
锅里的卤汤还煨在灶上,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靖琪站起来去灶台前看了看火,拿勺子搅了搅汤。
他小时候就爱站在凳子上看立业搅汤,一晃二十年了。
06
唐立强的招牌摘了,但事情没完。
他投进新店的钱是抵押房子贷的款,一个月利息就要好几千。
招牌摘了之后生意一落千丈,客人吃了一次发苦的卤味就不来了。
唐丽芳到处找人借钱填窟窿,亲戚们开始还接电话,后来一听是她就挂。
腊月二十八,唐立强来了。这回他没带人,也没拍桌子。站在店门口,缩着脖子,手插在兜里,跟以前那个趾高气扬的样子判若两人。
“嫂子。”
我正在给客人切卤肉,没抬头。“有事?”
“能不能……借我点钱周转一下。”他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店里的人听见,“贷款那边催得紧,再还不上房子就没了。”
我把切好的卤肉递给客人,收了钱,擦了擦手。“借多少?”
“五万。就五万。”
“唐立强,你撬我锁的时候,想过跟我借钱吗?”
他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几下。“嫂子,以前的事是我糊涂。你看在妈的面子上……”
“你妈的面子?”我看着他,“你妈住院的时候你垫了多少钱?你跟我说实话。”
他眼神闪躲。“也没多少……”
“你垫了三千。唐丽芳天天在亲戚跟前说你不容易,说你孝顺。可你妈摔伤那天,唐丽芳就在旁边,她没扶。”
唐立强愣住了。
“你妈心里有数。她为什么不肯在商标续展上签字?因为她知道你在骗她。”
他站在那儿,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店里几个客人偷偷往这边看。我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纸笔。
“钱我可以借你,但有条件。”
“你说。”
“第一,把你伪造的那张委托书原件交出来。第二,写一份认错书,把事情经过写清楚。第三,从此以后,不准再碰唐记的招牌和配方。”
他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让他当场写了认错书,又把委托书原件要了过来。
五万块钱转过去,他连声道谢走了。
罗优璇后来跟我说,那份认错书加上之前的报警记录,如果打官司,唐立强不仅要赔钱,还可能被追究伪造文书的责任。
“先留着。”我说,“看他以后的表现。”
唐立强拿了钱还了贷款,但新店已经开不下去了。
没招牌、没配方、没客人,硬撑了半个月就关了门。
唐丽芳把账上剩的那点钱分了分,两个人闹掰了。
据说唐丽芳在电话里骂唐立强没用,唐立强把电话摔了。
正月初八,婆婆出院了。
她在医院住了十来天,唐立强和唐丽芳轮着去看了两回,每次待不了半个钟头就走。
倒是我天天去送饭,卤肉切得碎碎的拌在粥里,她吃得挺顺口。
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看见我,嘴动了动,没说话。到了家,我扶她到堂屋坐下。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给我。
“这是立业小时候的照片,你收着。”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张黑白照片,一个瘦瘦的小男孩站在老屋门口,笑得露出两颗门牙。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立业八岁”。
“他八岁那年,他爸娶的我。”婆婆看着那张照片,声音有点哑,“这孩子打小就懂事,从没跟我顶过嘴。后来开了店,赚了钱,逢年过节给我买衣裳,比他亲弟亲妹都强。”
她擦了擦眼角。“我偏心,我知道。可立强和丽芳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总想着多顾他们一点。结果顾来顾去,养出两个白眼狼。”
我把照片收好,没接话。锅里的卤汤咕嘟咕嘟响着,满屋子都是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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