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一楼大堂站着好几个等电梯的邻居。所有人齐刷刷望过来,目光停在我脚边那个坐在地上的女人身上。

孙痴珊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嘴皮子哆嗦了一下,接着扯开嗓子喊:“你推我!你今天别想走!”

我的耳朵嗡的一声。

手里拎着刚从快递柜取的包裹,指尖一瞬间变得冰凉。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团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几个邻居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掏出手机对准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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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何思源,二十六岁,在市里一家软件公司当程序员。

说好听点是程序员,说直白点就是敲键盘的。每天朝九晚九,日子过得跟复印机似的,一页一页往外吐,没什么新鲜花样。

女朋友郑昕怡跟我在一起四年了。

她是商场的客服主管,性子急,嗓门大,心却细得很。

我们俩租在城西的锦华苑小区,六楼,两室一厅,月租两千一。

锦华苑属于典型的老小区。

楼龄比我岁数还大,外墙的漆掉了好几层,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水泥面。

电梯是后来加装的,窄得很,两个人拎着东西进去就转不开身。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角的灰尘一卷一卷的,像好几年没人打扫过。

但这里租金便宜,离我俩上班的地方都不算太远。住了快两年,虽然隔音差了点,左邻右舍难免有点动静,但总体还算清净。

出事那天是星期二。

我照常起了个大早,收拾好准备出门。郑昕怡还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交代了一句:“下班带包盐回来,家里没了。”

我应了一声,顺手从她床头柜上拿了一颗她平时吃的糖,揣口袋里,然后出了门。

走到电梯口,我按了下行键。

等了几秒钟,电梯门开了。里头站着一个人。

是我们隔壁单元的一个大姐,叫孙痴珊。

她住五楼,跟我隔了一层。

平时碰过几次面,见面也点头打个招呼。

听说她在家当全职主妇,没有上班,有个儿子在上小学。

孙痴珊那天穿了件碎花棉袄,手里拎着个布袋菜篮子。她看起来气色不太好,脸有点发白,眼窝下方乌青乌青的,像是一晚上没睡好。

见她站在电梯里没动,我迈步进去,笑着叫了声“孙姐”。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电梯门合上,数字从六往下跳。到了五楼,电梯晃了一下,停住了。没有人进来。门关上,继续往下。

走到三楼的时候,孙痴珊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她像是头晕似的,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我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扶她一把。

可她倒得太快了。

我只来得及碰到她的胳膊肘,她就顺着电梯壁滑了下去,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手里那个菜篮子也甩了出去,里头几棵蔫巴巴的油菜滚了一地。

电梯停在二楼,门打开了。

孙痴珊坐在地上愣了一下,缓了两三秒,像是回过神来了。我蹲下去,伸手想扶她:“孙姐,你没事吧?”

她低着头没吭声。我清楚地看见她攥着裤脚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盯着我。

那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推我。”她说。

声音不大,但格外清楚。

我愣了:“什么?”

电梯门见没人进出,缓缓关上了。狭窄的轿厢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还有那个横在中间的菜篮子。

孙痴珊没有站起来。她一只手撑着地面,慢慢坐直了身子,另一只手扶着腰。

“你推我了,我腰闪了,起不来。”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挺笃定,“你得送我去医院。”

“孙姐,你刚才自己没站稳倒下去的,我就是伸手扶你。”我蹲在她面前,努力把语气放平,“我没推你,你怎么能……”话没说完,电梯已经到了一楼。

门打开了。

一楼大堂站着好几个人,都是早起出门买菜或者遛弯的邻居。

有个穿棉睡袍的大妈拎着垃圾袋正往外走,看见电梯里的情形,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后面几个人也凑了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地上坐着的孙痴珊身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孙痴珊的腰板忽然挺直了,声音带着哭腔冒了出来:“快来人,帮我打120!这个小伙子推了我一把!我这腰动不了了!

大堂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我脑子一片空白。手里还拎着那个快递包裹,站在她旁边,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几个邻居围了上来,有人七嘴八舌地问孙痴珊怎么回事,有人抬头打量我,目光里带着狐疑。我站在原地,张了几次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音来。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了过来:“怎么回事?”

我扭过头,看见郑昕怡拎着早饭从小区门口走进来,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脚下一步没停,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我面前。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地上的孙痴珊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谁推谁?”她问。

孙痴珊撇过头去,捂着腰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

我低下头,攥着那个快递包裹的手指节发白,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推她。她自己摔的。”

郑昕怡看了我一眼,没问第二句话。她蹲下身,平视孙痴珊:“大姐,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推你了?”她语气平平的,不高不低。

孙痴珊的哎哟声顿了一下。

02

事情是在物业办公室扯开的。

孙痴珊被保安扶到物业的椅子上坐下,说她腰痛,脚踝也扭了,要去医院拍片子。郑昕怡陪着我,站在办公室门口,周围的人越围越多。

小区物业的经理姓周,叫周国富。

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有点花白,戴着副老花镜,手里端了个不锈钢茶杯。

他前后转了几圈,把两边的说辞都听了一遍。

“你这腰疼,”他弯着腰,挺客气地问孙痴珊,“要去医院?”

“那我肯定要去医院看,要是真摔坏了骨头怎么办?”孙痴珊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他想走也行,拿三万块钱出来,我自己去看。”

三万。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围几个围观的邻居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

我也愣住了。

我一个月工资到手七千多,房租水电各种开销一除,攒三万块钱至少要大半年。

她坐在地上张嘴就要三万,连检查都没做。

“孙姐,你这是什么道理?”我嗓子发干,“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你是自己没站稳摔的。我伸手去扶你,你不道谢也就算了,怎么反过来说我推你?”

孙痴珊别过头去,不看我的眼睛,只一个劲儿地喊腰疼。

我越说越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当时电梯有监控!上面拍得清清楚楚!”

孙痴珊的身体僵了一下。不过她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声音就先插了进来:“监控?你想看监控?”

说话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

穿着件旧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油亮,手里夹着根烟。

他刚才一直站在门口没吭声,这会儿才慢悠悠地踱进来,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

孙痴珊叫了他一声“堂舅”。

“那巧了。”他叼着烟,皮笑肉不笑的,“我外甥女前两天还跟我说呢,这个楼的电梯监控早坏了,物业一直没修,对吧周经理?”

他转过脸去看周国富

周国富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含糊地应了一声:“电梯里的那个……确实、好像是有点问题,回头我叫人去修。”

“那不就结了吗!”孙金宝摊了摊手,“没有监控,你说你没推,她说你推了,这叫什么事?去验伤,去医院看,该赔多少赔多少嘛。”

他的语气倒挺客气,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刀,硬生生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郑昕怡站在我旁边,忽然开了口:“这位叔,话不能这么说吧?没有监控,也不能证明我男朋友就推了人,对不对?

孙金宝看了她一眼,笑着嘿嘿两声:“小姑娘,你不懂法,这叫什么来着……举证责任倒置!你把人弄倒了,你就得自证清白!”

郑昕怡脸一下涨红了。她到底年轻,被这一句“你不懂法”噎了一下,一时没接上话。我拉住她胳膊,低声说:“别吵了,先报警吧。”

我在手机里拨出110的时候,手指都是抖的。

接警的警察来得很快。

两个民警,一老一少,听了双方陈述,又去电梯那里看了看。

年轻的那个蹲在电梯口检查了一会儿,出来摇了摇头,说轿厢内的摄像头确实早就坏了,没有拍到任何画面。

孙痴珊的精神一下子更足了。

她拖着“受伤”的腰,一瘸一拐地走到民警面前,带着哭腔说:“警察同志,您看看,我这腰被他撞的,他说不管就不管……”

民警做了登记,告诉我们可以去医院验伤,也可以走民事调解。他们态度很好,话也说得委婉。但我听明白了:没有证据,警察也没办法立案。

孙金宝在旁边喊了几句“公家都不管了”,嗓门大得整个物业办公室都在嗡嗡响。

最后郑昕怡扶着我,两个人从物业走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太阳斜着照在小区门口的水泥地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我:“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推没推她?”

“我没推。”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可以发毒誓。”

郑昕怡松了口气,伸手把我肩上沾的一根头发拈了下来。

“你说没推我就信你。”她顿了顿,“她说的三万块钱,一分都别想动咱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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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原以为这事最多就是闹一天,说清楚也就完了。

可我低估了孙金宝的不讲理。

那天晚上,我们刚要睡下,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从窗户探头往下看,孙金宝拎着一瓶白酒,站在楼下花坛边,正对着我们这栋楼,扯着嗓子破口大骂。

他喝多了,舌头有点大,但骂人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什么“没家教

“穷小子欺负女人”

“住着这破房子还想赖账”,一句接一句往我耳朵里灌。

整栋楼都在看热闹,有几户亮着灯的人家窗户微微拉开了一条缝。

孙痴珊家那扇窗始终黑着,里面像是没有人在。

我攥着拳头站在窗边站了很长时间。

郑昕怡躺不住,翻身起来,一把拉开窗户要冲楼下喊话。

我赶紧拦住她。

“你拦我干什么!”她用力挣着手腕,“他大半夜这么骂人,你受得了,我受不了!”

“你跟他吵,吵赢了有什么意义?”我嗓子发哑,“他喝了酒,你跟他讲道理?他能听吗?”

话虽这么说,我自己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不能冲动。

孙金宝骂了将近半个钟头,骂累了,被两个邻居半拉半劝地带走了。

楼道恢复了安静,可那种安静让我浑身发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怎么深呼吸都散不开。

第二天一早,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去上班,手机忽然响了。是我妈。

她在电话那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

“思源啊,你在城里面……咋了?”我握着手机,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妈,怎么了?”

“昨个儿下午有人打电话到你二叔家里,问你是不是在城里伤人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爸听说后,抽了一晚上的烟。他说让你甭管我们,自己好好跟人家说清楚。”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脑门:“妈,不是这样的。是别人讹我——”

“你听妈说。”我话没讲完就被她打断,“妈知道你的性子,你不会主动欺负别人。可人家把电话都打到你二叔那了,这事情就不小。你要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你跟你爸说。家里的钱留着给你娶媳妇的,你要是用得上,先拿去用。”

“用不上。”我死死攥着电话,“妈,你别管了,我能处理好。”

挂掉电话,我站在原地,手机在手里被我攥出了汗。

我脾气算不上多好。

以前在学校打架的时候,班主任也说过我“看着老实,骨子里轴得很”。

我妈总说我这脾气随我爸,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可要是碰到底线,就怎么都拉不回来。

孙金宝打到我老家,拿我爸妈来做文章,踩到了我这条底线。

那天上班,我盯着电脑屏幕,一段代码改了半天也没改明白,满脑子都想着那通电话和那句“家里的钱留着给你娶媳妇用的”。

下了班,我没有回家,坐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我知道孙痴珊在说谎。

但要怎么证明她在说谎?电梯里的监控坏了,楼道里没有摄像头,没有目击证人。

我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不通。

当初白纸黑字的报警回执还在我包里,可那又能怎么样?

一无证二无人证,她真要告我,搞不好法院还真让我承担一部分赔偿费用。

晚上回到家,郑昕怡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

我没多大胃口,草草扒了两口饭就坐到了沙发上。

她收了碗筷,在我旁边坐下来,看我盯着电视机发呆的样子,大概猜到了什么。

你妈打电话了?”我点头。

“那你怎么想的?”她又问。我沉默了很久,捏着烟的烟尾,又放下。

“我本来想认倒霉,”我慢慢开口,“赔她点钱就完事了。”

郑昕怡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听我说完。”我抬手拦住她,喉咙动了动,“可她把电话打到我二叔家里,拿我爸妈威胁我。这笔钱要是赔了,就等于告诉她我理亏。她这回讹三万,下回就能讹五万,我赔不起,也不想赔。

郑昕怡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眼眶微微有点发红:“这才像你。”她说着,转身从包里翻出手机,“我表姐郑芳是当律师的。我问过她了,她说这种碰瓷讹诈的,虽然公安立不了案,但可以民事诉讼,要求名誉损害赔偿。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找证据。”

04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楼下角落里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动,发出零零碎碎的声响。

我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天早上电梯里的一幕,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孙痴珊说是我推了她。可我当时连碰都没碰她一下。

她又说腰痛,说她腿发软,说她是低血糖。

可事实上,她是自己往后仰了一下,然后顺着电梯壁慢慢滑下去的。

我伸手去扶她的时候,她的胳膊肘还回弹了一下,像是故意甩开了我的手。

但我没有证据。

没有证人,没有录像,没有人能替我作证。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是陷进了一滩看不清深浅的烂泥里。

接下来的几天,郑昕怡一直在跟她表姐郑芳通电话。

郑芳是个三十五岁的女律师,说话办事雷厉风行。

她给的意见很明确:第一,保留好报警回执;第二,以书面形式向物业申请调取楼道录像;第三,让郑昕怡以家属身份向街道办反映情况,留档备查。

可当我再次踏进物业办公室,找到周国富的时候,她的态度却像是换了个人。

“小何啊,”周国富端着那只不锈钢茶杯,翻了翻眼皮,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你们这个事,我真的很抱歉。但是那天你也看见了,电梯里的监控是坏的。楼道里的摄像头去年就拆了,线路一直没人来铺,真的没东西可看啊。”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听着他嘴里一遍遍重复着“没办法”

很抱歉

“要不你们私了算了”,心底的凉意一阵阵往上涌。

“周经理,我再问一句。”我实在没忍住,声音有点发僵,“既然什么都没有,那天孙痴珊坐在地上,张口就要三万,还说他堂舅知道监控坏了,这事您怎么看?”

周国富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我看他这样子,心已经凉了大半截。

回到家里,郑昕怡听我说完,眉头拧成一团,掏出手机就拨了郑芳的号码。

那一通电话打完,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表姐说,明天她会以你的代理律师的身份给物业发一份正式的调证公函。跟私人去问不一样,它有法律效力。发了函之后,如果他们仍拒绝配合,我们就有理由起诉物业消极管理。”

郑昕怡说完这句话,我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把手放在我手背上:“思源,你别一个人扛。咱们两个一起想办法。实在不行,就是去法院打官司,我也陪你去。”

我低着头,嗯了一声。

又过了两天,我下班回到家的时候,郑昕怡正站在阳台打电话。她见了我,匆匆挂断,快步走过来,神神秘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表姐的函昨天送到物业。”她压低声音,“猜猜今天发生了什么?周国富给我打电话了。”我的心猛跳了一下。

“他让你晚上七点到物业仓库去找他,别走正门,从后面那个消防通道进去。”

那晚七点,我按周国富说的,从消防通道摸进了物业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墙角一张旧办公桌上有台积了灰的电脑。

周国富已经等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一个小巧的U盘。

他看见我进来,没有说话,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下。然后他回到桌前,把U盘推到我的方向。他的手在黑乎乎的灯光下,有一点微微发抖。

“楼道那个摄像头确实坏了,坏了差不多半年。”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不少,“但大堂侧门那儿,我自己花钱装了一个拍车位的。镜头调得很快,刚巧能拍到楼道一角。”

他沉默了几秒钟,又补了一句:“她摔倒那天的画面,我存下来了。”

我看着桌上那枚U盘,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过了半天才问出这句话。

周国富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我。我不抽烟,但还是接了,捏在手里,指腹无意识地搓着那层薄薄的烟纸。

上个月,小区北门有个收废品的老头,也碰上了类似的事。一个骑电动车的小年轻说是老头撞了他,要了两千块。”周国富狠狠吸了一口烟,“那时候老头找我调监控,我嫌麻烦,跟他说坏了。后来我才知道那老头把一个月收废品的钱都赔出去了,还找别人借了几百。

他停了停,吐出一口烟:“这事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良心过不去。你要告我就去告,反正这段录像我留着,不能在掖着了。”

这句话说完,他不再看我,把烟头在桌角摁灭,转身往门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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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取证的过程比我想象中顺利,也比我想象中煎熬。

周国富答应我们,周末在物业办公室的投影仪上当众放录像。他通知了孙痴珊那边,也通知了我们这边,还请了几位楼组长作见证。

用他的话说是:“这次咱们摊开了看,有一说一。”

可录像还没看到,孙痴珊那边就先闹出了新动静。

孙金宝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周国富跟物业总部打了报告的风声,带着孙痴珊堵在了物业办公室门口,当着好几个人的面指着周国富的鼻子骂了一顿。

“姓周的,我外甥女被人撞了,你不帮着讨公道,你还想包庇那小子是不是?”孙金宝嗓门跟喇叭似的,楼道里全是回声,“你跟那小子什么关系?他是不是给你塞钱了?”

周国富被他堵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没反驳。他孙金宝骂了足足十来分钟,见周国富不吭声,又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扬长而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周国富才拍了拍衣领上被溅上的唾沫星子,转身看了我一眼。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坚定的光。

“后天下午三点。”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周三下午,物业办公室。

屋里挤了九个人。

我跟郑昕怡坐在长桌的一侧,孙痴珊和孙金宝坐在另一侧。

郑芳坐在我们旁边,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上握着一支笔。

几个楼组长坐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小声窃窃私语。

贾建忠也在。

孙痴珊的丈夫。

我之前远远见过他几面,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常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

他站在最角落的位置,进门后谁也没打招呼,找了个墙边的凳子坐下来,手里握着一个保温杯,垂着眼,什么话也不说。

周国富站在投影仪旁边,调试了一会儿设备,整个办公室的白炽灯被他关了几盏,投影仪的光亮照在白墙上,泛着清冷的光。

他清了清嗓子:“录像我存的时候,是原件,没有经过任何剪辑。下面大家一起看吧。”

画面亮起来的时候,我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周国富的私装摄像头是从大堂侧门的方向拍的,镜头角度不高,正好能拍到通往电梯口的一条窄道。

画面上可以看到孙痴珊推着菜篮子走出电梯口,她迈出来一步,左脚正好踩到了自己右脚的裤脚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身体一歪,重重摔向右边。

紧接着,一抹身影出现在她左手边,正是我。

画面里,我向后缩了一下手,又本能地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孙痴珊在地上坐了几秒钟,抬头与我说着什么,姿态和神情都带着明显的挑衅。

郑昕怡的手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臂。她的指甲隔着衣袖掐进皮肉里,我却没有觉得疼。

接下来的画面,我看了很多遍,依然觉得心头发凉。

孙痴珊没等我伸手,自己撑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电梯里大声说话,那神情分明是在向人质问。

然后,孙痴珊走出画面。

画面右下角,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一个男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书包。

是贾顺发。

孩子蹲下来,在地上捡起了一叠什么东西,飞快地塞进了自己的书包。

事发时我的钱包曾经滑落过在地,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孙金宝第一个跳了起来,指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这镜头是假的!”他嗓门拔得很尖,“周国富你做了什么手脚?谁让你偷拍我外甥女的?你犯法!”

孙痴珊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微微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人猛地扇了一巴掌。她在椅子上扭过头去,不敢看墙上那幅画面。

“妈。”角落里有个细小的声音。

孙痴珊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什么刺中了一般,瞬间站了起来。贾顺发站在门边,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却不敢看屏幕。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贾建忠动了。

他放下保温杯,慢慢站起来,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孙痴珊,又转向孙金宝。

那一刻,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你上个月去菜市场买菜,”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平静,“是不是也摔了一跤?

06

那一瞬间,整个办公室突然安静到了极点。

他说完那句话,没有等孙痴珊回答,也没有等任何人说任何话。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墙上的投影画面,又扫过孙金宝的脸,然后停在孙痴珊面前。

孙痴珊的嘴唇张了张:“我没有——”

“卖豆腐的老太太赔了两千块。”贾建忠打断了她的话。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不紧不慢地砸进墙里。

整个办公室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的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

几个楼组长面面相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恍然大悟。

我站在窗边,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两周来积攒的所有愤怒、委屈、不甘,都在这一瞬间化成了一个巨大的困惑,堵在喉咙口,连咽都咽不下去。

孙金宝也愣住了:“贾建忠,你少在这里乱说话——”

“我跟你不熟。”贾建忠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一直落在孙痴珊脸上,“我也不跟你吵。今天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自己儿子站在那里看他妈被人骂,你让他怎么想?”

孙痴珊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椅子上。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辩解,又像是要发怒,可嘴巴张开了却没发出声音。她的眼睛终于对上了贾建忠的目光。

对视了三秒,她猛地移开了视线。

贾建忠没有再说下去。

他沉默地走到门口,一把拽住了贾顺发的手。

小男孩跟在他身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乖乖地跟着爸爸往门口走,步子很小,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他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过了一两秒钟才说:“你对得起孩子吗?”

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走了。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铁皮的边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办公室里依旧没有人说话。

周国富关掉投影仪,白墙上的画面消失,整个空间一下子暗下来。他拉亮了灯,淡淡的黄色光线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有些模糊。

孙痴珊忽然弯下腰,双手捂住了脸。

肩膀抖得像筛糠一样。

郑芳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合上,用笔尖点了点桌面,看向孙痴珊:“孙女士,我的当事人保留追究你诬陷和讹诈的权利。如果你想私下和解,我们可以谈。如果你继续坚持原先说法,那我们就走法律途径。”

孙痴珊没有回答。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椅子里抖了很久。

最后是孙金宝把她拉起来的。

他一句狠话也没再说,拽着孙痴珊的胳膊,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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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从物业办公室出来,天色已经黑透了。

我站在路灯下,风刮过来,吹得脸颊有些发麻,却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

郑昕怡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兜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个男的……”她说,“他说的菜市场的事,是真的?”

我不确定地摇摇头。人心这东西,有时候比录像更难看透。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个小时的呆。

手中的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跟家里打个电话。

最后还是郑昕怡拿了我的手机,替我拨了过去。

“阿姨,思源让我跟你们说一声,”她捂着话筒轻声说,“那件事已经解决了。不是他的错,人家已经道过歉了。”

我在旁边听着她讲话,等到她挂断电话,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一些发酸。

我把脸埋进手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像是一个人在深水里憋了太久的气,终于浮到了水面上。

那天夜里,我睡得特别沉。

第二天中午,有人敲响了我家的门。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一下子愣住了。站在门外的是贾建忠。他脱了那件深灰夹克,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旧衬衫。他的身边没有贾顺发。

我拉开门。贾建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酒和一条烟。他没有迈进门来,只站在门槛外,把塑料袋往我面前递了递。

“这……”他开口,嗓音有些沙哑,“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

我看着那个塑料袋,没有伸手。“你妻子怎么样了?”

贾建忠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苦笑:“我已经跟她说了,离婚。”

这两个字让我愣住了。

“那孩子——”我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孩子跟我。”他说这几个字时语气很坚定,像是已经想了一整夜才想明白的,“她带不好。”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我没有收他的东西。

我说我不要什么东西,我要的是一句道歉,一句她能当着大家的面说的道歉。

想了两秒,我还是补了一句:“孩子还小,你们大人的事,别吓着他了。”贾建忠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塑料袋,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眶微微有点红了。“谢谢。”他说。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贴着走廊的墙壁传过来,闷闷的。“有些事,我早就该管的。拖到今天,把好好的日子拖没了。”

我看着他走下楼去,心想:他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08

又是几天过去了。日子好像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可是我知道,那件事就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水塘。水面虽然平了,底下的涟漪还在慢慢地扩散,扩散得很远很远。

孙痴珊没有再来闹过。

听说她整天待在家里,不怎么出门。

每天傍晚,我都能听见她家的门响,贾顺发背着书包下楼去上补习班,脚步比以往慢了很多,不再蹦蹦跳跳。

有一次我在楼下等电梯,正好碰到他一个人蹲在单元门口,手里捏着一盒牛奶,也不喝,就慢慢转动着盒角。

我犹豫了片刻,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顺发,怎么一个人在这?你爸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帘:“我爸去办事了,我妈——”

他没有说完。他伸出一只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又缩了回去,像是想把什么话咽回去。我忽然有些酸涩。

那天——”我顿了顿,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试着问他,“那个铁盒里的钱,是你妈让你拿的?”我到现在还记得,录像里,他捡完钱没走,而是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他那么小一个人,他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贾顺发低下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小肩膀轻轻耸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蚊子似的:“我妈说……爸不要我们了。”这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进我的心里。

你爸——”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贾顺发忽然站起来,把那盒牛奶往我手里一塞:“叔叔,牛奶给你。”然后他跑开了,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很快就消失在了单元门后面。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盒牛奶。塑料瓶身还有一点凉,是我当时从兜里掏出来的那颗糖的温度,早被我手心的热汗捂得软了。

后来我跟郑昕怡说起这件事,她沉默了好久。“他还那么小,”她轻声说,“以为多拿点钱就能帮上家里。”

“其实他偷拿的不是钱。”她顿了一下,“是安全感。可没有人给得了他。”

我没有接话。

又过了一个星期,郑芳那边告诉我,孙痴珊经人劝说,终于同意签一份和解协议,承认是她自己摔倒,与何思源无关。

作为条件,我们放弃追究她讹诈行为的法律责任,但保留了名誉损害赔偿的诉权。

郑芳把协议文本递给我看了。

我看着上面孙痴珊三个字,笔画有些歪扭,像是写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在那份协议上签了字,然后把笔放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没有再追究她的赔偿要求。

郑昕怡说,你傻啊,她讹你那么多天,差点把你搞崩溃,你怎么连半点补偿都不要?

我说:“她丈夫已经要跟她离婚了。她连家都没了,我还问她要钱?”

郑昕怡听完没再说话,只叹了一口气,把那个旧闹钟翻了过去。夜又深了一些,窗外传来稀稀落落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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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原以为这件事到这就画上句号了。

没想到又过了两天,孙金宝又冒出幺蛾子了。

他跑到孙痴珊家,也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当天下午,孙痴珊竟然穿着一身松垮的旧衣服,坐在小区门口的马路边上,见人就说她丈夫跟外人合起伙来坑她,录像也是伪造的,何思源他们家有钱有势买通了物业和律师。

消息传到郑昕怡耳朵里时,她正在厨房切菜,刀“啪”地一声剁在菜板上。

她这是疯了吧。”她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我,“你们要是这样,我就叫表姐发律师函了。

我没有立刻应声。我站在窗前,看着小区门口隐隐约约的人影,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怨恨吗?有一点。可更多的是一种疲惫和悲哀。

我想起贾建忠站在我门口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我早就该管的。”又想起贾顺发那张稚嫩的脸。

郑昕怡见我不说话,走到我身边,侧过头来看我:“你该不会还想心疼他们吧?”

“没有。”我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我顿了一下,想了半天才找到了一个比较准确的说法,“一个人活成那样子,摔了跤第一反应是赖到别人身上,她是不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郑昕怡没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我带你去趟表姐那,把这件事正式委托给她处理。”

我以为她会劝我忍让。可是她没有。

第二天下午,郑芳以何思源代理人的身份,向辖区派出所递交了一份情况说明和贾建忠主动提供的孙痴珊上个月在菜市场碰瓷的监控截图,同时抄送给了街道办。

材料递上去的第三天,社区民警上门,把孙痴珊和孙金宝请去做了谈话。

孙金宝从派出所回来那天,脸绷得像块铁皮。

据说他进办公室的时候还很嚣张,拍着桌子骂了民警一通。

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不太好看了,走得飞快,连头都没回。

孙痴珊是跟在后面出来的,步子慢很多,肩膀微微佝偻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上压着她。

我看到她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蹲下来抱住了路边那棵梧桐树,把头埋在膝盖上,待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那天之后,小区安静了。

10

后来的事,是听楼组长说的。

贾建忠和孙痴珊的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

两人没有闹上法庭,协议离了婚,房子留给孙痴珊,孩子的抚养权归了贾建忠。

贾顺发在楼下见到我的时候,依然没有说过话。

只是每次遇见,他都会放缓脚步,仿佛在犹豫什么。

秋天快结束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来,刚走到单元门口,看见贾顺发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蹲在台阶上等。

他见了我,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从纸袋里掏出一盒牛奶,递到我面前。

“叔叔,”他声音很轻,“上次我拿的钱都还给那个姐姐了。爸爸说他帮我还的,等我长大了再还给他。”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郑昕怡。

贾建忠找过她,把顺发拿走的钱补还了。

她没有跟我说具体是多少钱,只说:“就当拿了孩子的,还给孩子。”

好孩子。”我接过牛奶,摸了一下他的头,“好好学习,长大了做个好人。

贾顺发点了点头。他还想说什么,楼上传来了贾建忠的声音,他应了一声,抱起纸袋,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去。

塑料袋里歪着那盒牛奶,白白净净的,不像有人动过。

我站在门口,又是好一阵子才动。楼梯间里一片昏暗,一楼那盏老旧的声控灯闪了几下,亮起来,又暗下去,最终沉默。

不久之后,我和郑昕怡也搬家了。锦华苑离她上班的地方太远,我们早看过别处的房子,只是一直没下定决心搬。

搬走那天是个阳光很好的周末。

打包好的纸箱摞满了客厅,郑昕怡手里拿着封箱带,把最后一个箱子压紧封好。

我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检查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推开阳台门,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郑昕怡站在我身后,也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她说:“走啦。”

我点了点头。我最后一次关上那扇防盗门。门锁咔哒一声落定。

楼下,车子已经等着了。周国富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远远看到我们,挥了挥手。他没有走过来,只站在原地。我也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车子驶出小区大门。郑昕怡忽然开口:“你说,那个孩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说:“他爸是个知道对错的人,他会好的。

郑昕怡嗯了一声,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车子拐上马路,锦华苑在我们身后的后视镜里越缩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楼群之中。

阳光亮晃晃地照着前路,市声如潮,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