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被推开,谢妩挽着郑德江走进来。
满屋老同学齐刷刷看向我。
黄菁捂嘴笑,蒋永低头点烟。
我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瓶没开封的白酒。
郑德江避开我的眼睛,谢妩下巴抬得高高的。
所有人都等着我摔杯子、哭闹、离场。
我没动,伸手拿过酒瓶,拧开,慢慢倒满一杯。
酒液晃到杯口,我端起来,冲他们笑了笑。
01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第三回,我才拿起来看。
高中同学群,消息已经堆了上百条。
最上面是黄菁发的,一张老照片,谢妩和郑德江并排站着,背景是学校老教学楼。
照片发黄,边角卷着,一看就是翻拍的。
谢妩在下面回了一句:那时候真年轻啊。
黄菁紧跟一个笑脸表情:现在也不老,班花还是班花。
接着七八个人冒出来接话。
有人说谢妩离婚后更有味道了,有人说郑德江好福气,还有人问这次聚会班花来不来。
蒋永最后出来拍板,说周六晚上聚贤楼,他订了大包间,费用他包。
我翻完聊天记录,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郑德江从卫生间出来,头发吹得整整齐齐,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弯腰换鞋,嘴里说公司要加班,新项目要签合同,晚上不用等他吃饭。
我问了一句:蒋永组织的同学聚会,你去不去。
他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瞬。就一瞬,马上又继续,说公司忙,走不开。
我没再问。他出门的时候,我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他平时用的牌子。很淡,但钻鼻子。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喝水。
路过衣帽间,看见郑德江那侧最里面挂着一套新西装,吊牌还挂着,深藏蓝,标价四千八。
旁边放着一瓶香水,黑色瓶子,还没拆封。
我站在衣帽间门口,凉气从脚底往上爬。那套西装,不是他平时穿的尺码,大了一号。他最近瘦了,穿着肯定晃。
回到床上,我打开手机,把群里的照片和聊天记录全部截图,存进一个加密相册。
相册里已经有几十张截图,全是最近两个月的。
谢妩在群里发过美容院开业照片,郑德江点赞。
谢妩说资金周转有点紧,郑德江回了句“别急”。
谢妩晒了条项链,郑德江没点赞,但第二天我查账,公司一笔五万的支出备注是“礼品采购”。
我关了手机,盯着天花板。
我跟郑德江结婚二十年。
当初他跑建材业务,我管账。
后来开公司,他当法人,我管钱和公章。
外人叫他郑总,叫他成功人士。
只有我知道,公司最大的客户是我一个个谈下来的,最难收的账是我一笔笔追回来的。
我不计较这些。男人要面子,我给他。他在外面风光,我在后面把家撑住。
可谢妩不行。
二十年前她抢不过我的东西,二十年后她也别想。
周六早上,我给蒋永发了条消息,说聚会我去。他秒回三个笑脸,说嫂子赏脸,一定留最好的位置。
最好的位置。我冷笑了一声。
下午两点,郑德江说去公司。我站在阳台看他开车出去,方向是城东,不是公司。城东只有一条路,尽头是谢妩的美容院。
我回屋换了身衣服,开车去了公司。
会计小周看见我,脸色不太自然。
我让她把上季度的流水调出来,她磨蹭了半天才打开电脑。
我一眼就看见那笔三十万的支出,备注写着“预付工程款”,收款方是“妩美美容有限公司”。
小周在旁边小声说,郑总说这个项目您知道。
我说,我知道。
我把流水打印出来,又让她把所有跟这个收款方有关的凭证都找出来。
小周翻了一阵,递过来三张单子。
一张是合同复印件,郑德江签的字。
一张是转账凭证,用的公司账户。
还有一张,是谢妩签的借款合同,金额二十万,借款人是郑德江个人。
三张纸,三个把柄。
我把原件锁进保险柜,复印件装进包里。锁保险柜的时候,手在密码盘上顿了一下。这个保险柜是我买的,密码是我设的,郑德江一直不知道。
出门的时候,小周叫住我,欲言又止。我看着她,她低下头,说郑总让我别告诉您。
我点点头,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女儿郑诗悦打来电话。她在省城读大四,声音带着笑,说爸最近是不是有情况,昨天视频看见他穿了件新衬衫,还喷了香水。
我说,你爸注意形象了。
诗悦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妈,你要是不开心,别忍着。
我说没事,你好好准备论文。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坐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李素发来一条私信,只有一句话:周六的聚会是谢妩让蒋永组的,黄菁到处说你占着茅坑不拉屎。别去。
我回了她两个字:我去。
李素没再劝。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小心点。
我发动车子,往家开。
路上经过一家律师事务所,我靠边停车,进去咨询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包里多了一张名片和一份财产保全申请书的模板。
晚上郑德江回来,带了一盒点心,说是客户送的。我接过来放在桌上,问他公司新项目谈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快签了。
我说,那三十万的预付工程款,签合同了吗。
他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热水洒在手背上。他甩了甩手,说签了,甲方是家新公司。
我问,哪家。
他站起来,说累了,先去洗澡。走到卫生间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别管这么多,公司的事我来就行。
我说,公司账上的钱,我不能管吗。
他砰地关上门,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把点心盒子打开,里面是六块绿豆糕,整整齐齐。底下压着一张卡片,印着美容院的logo,手写一行字:郑哥,周六见。
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班花等你。
我把卡片收好,放进加密相册那个文件夹。然后打开手机,给律师发了条消息:材料齐了,下周见。
02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比平时早。小周刚开门,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我让她把最近半年的银行对账单全部打出来,按收款方排序。她照做了,打印了厚厚一沓。我坐在会议室里一张张翻,用红笔圈出所有可疑的支出。
三十万给妩美美容,五万礼品采购,两万八餐饮发票,还有一笔十二万的“广告制作费”,收款方是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法人代表姓谢。
一共四笔,加起来将近五十万。
我把单子摊在桌上,拿手机一张张拍下来。小周站在门口,手搓着围裙边,说魏姐,郑总要是知道了。
我说,他知道就知道。
十点多,郑德江来了。他看见会议室门开着,我在里面,脚步顿了一下。我招手让他进来,把对账单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问我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查查账。
他说,公司的事你别插手。
我说,我是股东,持股七成,我怎么不能查。
他噎住了。结婚二十年,我第一次用股东身份跟他说话。他可能也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他拉开椅子坐下,语气软了一点,说这些都是正常业务,谢妩的美容院是公司的新客户,以后装修材料都从我们这里走。
我问,合同呢。
他说,在谢妩那里。
我说,那三十万是预付,预付有合同吗。
他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高起来:魏玉芳,你差不多行了。
我没理他,继续翻对账单。他又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说公司的事你以后少管。说完摔门出去。
小周吓得站在门口不敢动。我冲她笑了笑,说没事,你去忙。
中午我没吃饭,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手机响了一声,谢妩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是她美容院的前台,摆了一束花,卡片上写着“郑哥送的”。
群里又热闹起来,黄菁说郑总真大方,李素没吭声,蒋永发了个大拇指。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下午两点,我去了趟房产局。
郑德江上周来咨询过房产抵押的事,窗口的工作人员记得他,说他拿的是夫妻共有房产证,但只带了自己的身份证,没办成。
工作人员建议他让配偶一起来,他当时说回去商量。
我复印了咨询记录,又去了趟小贷公司。郑德江在那里也咨询过,想用房产做抵押贷五十万,同样因为夫妻共有没办成。
从房产局出来,我给律师许文乐打了电话。他说材料够了,让我周三带过去。
晚上回家,郑德江不在。诗悦发来微信,说爸今天给她打电话,问她妈最近有没有不对劲。诗悦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随便问问。
诗悦说:妈,爸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我说,你安心写论文,别管大人的事。
诗悦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我看着那个表情,鼻子酸了一下,但没哭。
快十一点,郑德江回来了。他喝了酒,身上一股酒气混着香水味。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闭着眼,说累。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说谢谢。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不习惯。
我坐在他对面,问了一句:谢妩的美容院,你投了多少钱。
他坐直了,酒好像醒了一半,说没投钱,就是帮帮忙。
我问,帮忙帮到用公司账户转账。
他说,那是业务往来。
我说,业务往来怎么不走合同流程。
他站起来,指着我说:魏玉芳,你别没事找事。谢妩是我老同学,她有困难我帮一把怎么了。你天天在家待着,不知道外面的事。
我没站起来,抬头看着他。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我看了他很久,看得他把手指放下来。
我说,老郑,你坐下。
他站着没动。
我说,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他犹豫了一下,坐回沙发上。
我把手机打开,翻到一张截图,是他和谢妩的聊天记录。截图里谢妩说“你什么时候跟她摊牌”,他回“再等等,钱还没转完”。
他盯着屏幕,整个人僵住了。
我问:转什么钱。
他没说话。
我又问:转什么钱。
他把手机推开,说你别看了。声音发虚,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收起手机,站起来,说周三我去见律师。你想好了再跟我谈。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外面很久没有动静。过了大概半小时,我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她知道了。
03
周三上午,我在律师事务所待了两个小时。
许文乐三十出头,说话干脆,看完材料后说了三点:第一,郑德江用公司名义向谢妩的美容院转账三十万,没有合同支撑,可以主张返还。
第二,谢妩签的那张二十万借条,借款人是郑德江个人,但钱是从公司账户走的,公司有权追讨。
第三,房产抵押没有办成,但郑德江有转移财产意图,可以作为离婚诉讼的有利证据。
我问,财产保全能办吗。
他说能,但需要提供担保。我说用我名下的定期存款,够不够。他说够了。
从律所出来,我给诗悦打了个电话,让她把家里的房产证和户口本拍给我。她问怎么了,我说办事用。她没多问,过了十分钟发来照片。
下午我去了趟银行,把定期存单做了质押。手续办完,天已经擦黑。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忽然觉得很累。
手机响了,是李素。她声音很小,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
她说:玉芳,我跟你说个事。谢妩昨天在群里说,周六聚会要带家属。黄菁问她带谁,她说带男朋友,大家都认识。蒋永还起哄说是不是郑总。
我说,知道了。
李素停了一下,又说:黄菁到处跟人说你不敢离婚,说你离了郑德江什么都不是。
我笑了一声,说那周六让她看看。
李素叹了口气,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我打开同学群。
谢妩又发了条消息,说聚会那天有惊喜,让大家准时到。
下面一溜人起哄,黄菁发了个“期待”的表情,蒋永说“恭候班花大驾”。
我翻到郑德江的头像,点进去。
他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办公室照片,配文“努力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底下谢妩点了赞,还留了朵玫瑰。
我退出微信,给许文乐发了条消息:周六之前,把保全申请交上去。
他回:放心。
周四晚上,郑德江破天荒回家吃饭。
他买了菜,做了三个菜一个汤。
诗悦不在,就我们俩。
他给我盛了碗汤,放在我面前,说最近公司事多,冷落你了。
我喝了口汤,说没事。
他搓了搓手,说那个,周六有个应酬,不回来吃饭。
我问,什么应酬。
他说,客户,谈项目。
我说,行。
他好像松了口气,又给我夹了块排骨。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跑业务回来,不管多晚都会给我带一份夜宵。
那时候穷,一份炒粉分着吃。
他总把肉丝挑给我,说自己不爱吃肉。
现在他给我夹排骨,手在抖。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是律师的消息:保全申请已受理,明天出裁定。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翻过去。
郑德江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周六你要是有空,去逛逛街,买两件衣服。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
我看了一眼,是公司账户的副卡。这张卡他平时自己拿着,很少给我。
我问,给我卡干什么。
他说,你拿着花,别省。
我把卡推回去,说我有钱。
他站了一会儿,把卡收起来,说那行,你早点睡。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客厅的灯很亮,照得每样东西都清清楚楚。
茶几上有一层薄灰,好几天没擦了。
电视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二十年前的,照片里两个人笑得很傻。
我拿起手机,给谢妩发了条私信,就一句话:周六见。
她没回。
但三分钟后,群里多了一条消息。
谢妩发了张自拍,背景是美容院,她穿着白大褂,笑得眼睛弯弯的。
配文是:周六聚会,有件重要的事跟大家宣布。
黄菁第一个回:是不是要发喜糖了。
谢妩回了个害羞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四十五岁,眼角有细纹,头发随便扎着。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但很稳。
04
周五下午,保全裁定下来了。
许文乐把文件拍给我看,公司账户和郑德江个人账户全部冻结,谢妩美容院的收款账户也在冻结名单里。
裁定从周一开始执行。
我看完文件,把手机收好,去菜市场买了条鱼。诗悦说晚上回来吃饭,我想着给她做顿好的。
诗悦到家的时候,郑德江不在。她换了鞋,在屋里转了一圈,问我爸呢。我说出去了。她哦了一声,进厨房帮我择菜。
择着择着,她忽然说:妈,我昨天给我爸打电话,是个女的接的。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诗悦说,那女的说我爸在洗澡,让我过会儿再打。我问她是谁,她说是同事。
我把刀放下,看着诗悦。她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我说,你爸的事,妈在办,你别操心。
诗悦说,我不是小孩了。她咬了咬嘴唇,又说:妈,你要是离婚,我跟你。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比我高了,摸头得抬胳膊。她顺势靠在我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我说,吃饭吧。
饭吃到一半,郑德江回来了。他看见诗悦在,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说闺女回来了。诗悦没理他,低头扒饭。他讪讪地坐下,自己盛了碗饭。
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过了两分钟又响,他又按掉。第三次响的时候,他站起来,说去阳台接个电话。
诗悦把筷子拍在桌上。我按住她的手,冲她摇了摇头。
郑德江从阳台回来,脸色不好看。他坐回桌前,扒了两口饭,说公司有事,要出去一趟。
我说,去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门关上后,诗悦问我:妈,你为什么不拦他。
我说,拦他干什么,让他去。
诗悦说,那个女的到底是谁。
我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她碗里,说吃饭,吃完妈跟你说。
吃完饭,我把谢妩的照片给诗悦看了。又说了那三十万的事,还有二十万的借条。诗悦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两个月了。
她说,你怎么忍得住。
我说,不忍怎么办,跟你爸吵?吵完了钱能回来吗。
诗悦看着我,眼睛里的泪终于掉下来。她说妈,你太累了。
我说,不累。你妈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这点事,不算什么。
晚上诗悦没回学校,睡在她自己屋里。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她翻身的动静,一直没睡着。
半夜两点,郑德江回来了。他轻手轻脚地开门,换鞋,进卫生间洗澡。水声哗哗的,响了很久。
他出来的时候,我闭着眼装睡。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拉开衣柜门,翻了一阵。我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过了几分钟,他关了衣柜,走出去,把卧室门带上了。
我睁开眼,摸到手机,打开衣帽间的监控。
画面里,郑德江在衣帽间翻箱倒柜,最后从最上面的格子里拿走了房产证。
他拿着房产证看了半天,又塞了回去。
我把这段监控录下来,存好。
早上六点,我起来做早饭。诗悦也起了,说要回学校赶论文。我送她到门口,她抱了我一下,说妈,周六我陪你去。
我说不用,你忙你的。
她说,我不放心。
我想了想,说那你来吧,在楼下等我。
她点点头,走了。
上午郑德江出门后,我打开衣帽间,把房产证拿出来。翻开一看,里面夹了一张纸条,是郑德江的字:玉芳,房子不能动,这是给诗悦的。
我把纸条收好,房产证放回原处。
十点多,谢妩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明天聚会,大家穿漂亮点,有惊喜哦。黄菁回了个“期待”,蒋永说“班花发话必须执行”。底下跟了一串表情。
我关掉群消息,给许文乐发了条消息:明天保全生效,对吗。
他回:对,早上八点。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天阴着,风从北边吹过来,有点凉。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我想起二十年前,郑德江骑自行车带我去领结婚证。那天也刮风,他让我把手揣他兜里,说别冻着。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觉得这辈子稳了。
二十年后,风还是那个风,人不是那个人了。
05
周六傍晚,我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下面配了条黑裤子。没化妆,只涂了点口红。出门前照了照镜子,气色还行,就是眼神比平时冷。
诗悦在楼下等我,看见我出来,从车里探出头。我上了车,她看了我一眼,说妈你今天真好看。
我说,开车。
聚贤楼在城中心,老牌饭店,门脸气派。
蒋永订了二楼最大的包间,叫“牡丹厅”。
我们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老同学,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
看见我,有人点头,有人愣了一下。黄菁站在包间门口,穿得花枝招展,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马上又堆起来。
她说:哟,玉芳来了,稀客稀客。
我冲她笑了笑,没说话,往里走。
包间很大,摆了两张大圆桌。蒋永在里头张罗,看见我赶紧迎过来,说嫂子来了,快坐快坐。他把我往角落里引,说这边安静。
我坐下了。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酒也开了。我面前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白酒,还有一包烟。
李素坐在我旁边,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微微点头。
人陆续到齐了,两张桌坐满了。黄菁坐在主位旁边,那个位置空着,明显是留给谁的。蒋永站在门口,一会儿看表,一会儿往外张望。
七点过了十分,包间门被推开了。
谢妩走进来,穿一件大红色连衣裙,头发披着,妆化得很浓。她身后跟着郑德江,穿着那套深藏蓝的新西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并排走进来,谢妩的手挽在郑德江胳膊上。
满屋安静。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我。黄菁捂着嘴,眼睛里全是笑。蒋永低着头点烟,手有点抖。李素在旁边攥紧了茶杯。
郑德江看了我一眼,很快把目光移开。谢妩倒是直直地看着我,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挂着一丝笑。
我没动。伸手拿过面前那瓶白酒,拧开瓶盖,慢慢倒满一杯。酒液晃到杯口,我端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浓香型,度数不低。
谢妩走到桌边,松开郑德江的胳膊,笑盈盈地说:玉芳,你不介意吧。我跟德江的事,想借着今天跟大家说清楚。
满桌人屏着气。黄菁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都什么年代了,感情的事大大方方说嘛。
我把酒杯放下,看着谢妩。她脸上粉很厚,遮不住眼角的细纹。二十年前她就这样,什么都想要最好的,什么都觉得自己该得。
我说,你说。
谢妩看了一眼郑德江。郑德江低着头,像没听见。
谢妩吸了口气,说:我跟德江在一起半年了。我们是真心的。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感情的事没法勉强。我希望你能成全我们。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有人偷偷拿手机,有人互相递眼色。黄菁捂着嘴,等着看好戏。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我说:谢妩,你说完了?
她说,说完了。
我说,那我说两句。
我站起来,把酒杯端在手里。满桌人都仰头看着我,有等着看笑话的,有替我捏把汗的。
我说:第一句,你跟郑德江的事,我两个月前就知道了。
谢妩脸上的笑僵住了。
06
我说完第一句,谢妩的脸色就变了。她下意识看了郑德江一眼,郑德江还是低着头,像要把自己缩进西装里。
黄菁在旁边打圆场:哎呀玉芳,知道就知道嘛,现在说开也好。
我没理她,继续说:第二句,谢妩,你美容院那三十万装修款,是从我公司账上走的。
谢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转账凭证的复印件,放在转盘上,转过去。
转盘慢慢转,经过黄菁面前,她伸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经过蒋永,他假装没看,低头喝茶。
最后停在谢妩面前。
谢妩没拿,但也没否认。
我说:第三句,你签的那张二十万借条,借款人写的是郑德江,但钱也是从公司账上走的。
我又拿出一张复印件,放在转盘上。
包间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蒋永站起来想打圆场,说嫂子,今天大家聚在一起高兴,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我说蒋永你坐下。
他站着没动,看了郑德江一眼。郑德江终于抬起头,说了句:玉芳,回家再说。
我说:回家说什么?说你怎么把公司的钱转给她的?说你偷房产证要去抵押?还是说你们两个打算把我踢出公司?
郑德江的脸刷地白了。
谢妩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尖:魏玉芳你什么意思,那些钱是德江愿意给我的,是业务合作。
我问:什么业务?
她说:装修材料,他答应供我的。
我问:合同呢。
她噎住了。
我说:谢妩,你在同学群里说资金周转不开,让郑德江帮你。
他帮你,用的是公司账户,走的是预付货款。
合同没有,发票没有,连张收据都没有。
你说这是业务合作?
黄菁插嘴:哎呀都是同学,互相帮忙嘛。
我转头看她:黄菁,你欠谢妩那五万美容卡债,还了没有?
黄菁的脸腾地红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没说出来。
满桌人你看我我看你。李素在旁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我没理。
谢妩站起来,手撑着桌子,声音发抖:魏玉芳,你别血口喷人。我跟德江是真心的,他早就不爱你了,你霸着公司不放有什么意思。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劲冲上来,脸发烫,但脑子清醒得很。
我说:谢妩,你说得对,他可能早就不爱我了。
但公司是我跟他一起创的,钱是我一笔一笔挣的。
你跟他在一起半年,花了公司五十万。
这五十万,你打算怎么还。
谢妩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郑德江站起来,拽了拽谢妩的胳膊,小声说:别说了,走。
谢妩甩开他,眼睛红了,冲我喊:那是他愿意给我的,你管不着。
我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酒液溅出来,湿了桌布。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我说:谢妩,你听好了。
公司账户和郑德江的个人账户,今天早上八点已经被法院冻结了。
你那个美容院的收款账户,也在冻结名单里。
那三十万是公司资产,你拿不出合同,就等着法院传票。
谢妩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她看着郑德江,声音尖得刺耳:郑德江,她说的是真的?
郑德江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谢妩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她指着郑德江,手指发抖: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你不是说钱是你自己的吗?
郑德江低着头,说了句:那钱是公司的。
谢妩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她看看郑德江,又看看我,再看看满桌人。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刚才看热闹的,现在看她像看个笑话。
07
我端起酒杯,倒了第二杯。手很稳,酒没洒出来。
我说:谢妩,你刚才说让我成全你们。
我现在告诉你,我成全。
这杯酒,我敬你们。
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是那五十万,一分不少,你得还回来。
谢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说:还有,郑德江,公司的钱你挪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已经请了律师,离婚协议也准备好了。
你净身出户,公司归我,房子归诗悦。
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郑德江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慌:玉芳,你听我说。
我说:你闭嘴。
这两个字我说得很轻,但整个包间都听见了。郑德江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脸涨得通红。
谢妩忽然抓起桌上的酒杯,朝我泼过来。我偏了一下头,酒泼在我肩膀上,顺着羊绒衫往下淌。李素站起来挡在我前面,冲谢妩喊:你干什么。
谢妩把杯子摔在地上,碎了。她指着我,声音带着哭腔:魏玉芳你狠,你等着。
我说:我等着。法院传票下周就到。
谢妩捂着脸,转身往外跑。红色连衣裙在门口一闪,不见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包间里死一样安静。
郑德江站在原地,西装上溅了几滴酒,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他看着我,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第三杯。端起来,对着满桌人说:这杯我敬大家。二十年的老同学,今天让你们看笑话了。没事,我扛得住。
我一仰头,把酒干了。酒从嗓子烧到胃,眼泪差点呛出来,我忍住了。
李素在旁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蒋永坐在角落里,脸一阵红一阵白。黄菁缩在椅子上,不敢看我。
郑德江慢慢走过来,伸手想拉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你走吧,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我回去之前,你搬出去。
他说:玉芳,我错了。
我说:你错不错的,跟我没关系了。走吧。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背影缩着,那套新西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走了以后,包间里的人才敢出声。有人过来劝我,有人骂谢妩不要脸,有人说郑德江不是东西。我摆摆手,说都散了吧,今天对不住大家。
蒋永过来结账,我说不用,我来。他讪讪地退了回去。
李素陪我走出饭店。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照得地面一片黄。她问我怎么回去,我说诗悦在楼下。
诗悦的车停在马路对面。
她看见我出来,推开车门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闻到她衣服上洗衣液的味儿,忽然觉得全身的劲都卸了。
她说:妈,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上车后,诗悦递给我一瓶水。我喝了两口,靠在座椅上。车窗外,聚贤楼的霓虹灯闪了两下,灭了。
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是群消息。谢妩退群了。接着郑德江也退了。黄菁发了句“今天的事大家都别往外说”,没人回她。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对诗悦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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