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壶嘴冒着热气,我稳稳地往玻璃杯里注水。

茶叶在滚水里翻了个身,舒展开来。

对面坐着我闺女婉如和她带回来的男人。

婉如仰着脖子说非他不嫁。

我把杯子推到孙俊杰面前,笑着开了口:“小孙啊,我家刚欠了外债,你俩好好过。”他伸手接茶的动作顿住了。

脸色从红到白,也就一眨眼的工夫。

杯里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他半边脸。

我看见了,他放在膝盖上那只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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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我正蹲在地上擦地板。厨房水管漏了,程冬生修了一上午没修好,地上积了一滩水。我拿抹布吸着水,听见门锁转动的声响。

婉如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妈,我们回来了。

我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腰间盘的老毛病犯了,得缓着劲直腰。

门口站着两个人,婉如挽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胳膊,脸上挂着笑。

那男人穿一件深色夹克,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底边沿沾着泥。

他喊了一声“阿姨”,声音挺亮。

我嗯了一声,让他们进来。

婉如换了鞋就往客厅走,那男人跟在她后面,眼睛却往两边瞟。

我在他们身后,看见他的视线在客厅那台新买的按摩椅上停了停,又转到电视柜上的摆件,最后落在我手腕上。

我戴着一只金镯子,是婉如外婆传下来的。那男人的目光在镯子上多停了两秒,然后才移开。

婉如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挨着他,手还挽着他胳膊。

程冬生从里屋出来,客气地点了点头,坐到单人沙发上。

那男人主动站起来,喊了声“叔叔好”,程冬生摆摆手让他坐。

婉如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妈,爸,这是孙俊杰,我对象。我跟他处了半年了,今天带回来给你们看看。”

半年。

我心里默了默。

婉如半年前开始频繁跟我要钱,说是房租涨了,说是要报个培训班,说是同事结婚随份子。

我当时没多想,闺女要钱就给。

现在看看眼前这个人,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孙俊杰接过话头:“阿姨,叔叔,我是真心喜欢婉如的。我自己开了个小店,做奶茶生意,虽然现在规模不大,但我有打算,以后肯定能让婉如过好日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但我注意到他说话有个习惯,每说两句就舔一下嘴唇,像是嘴皮子干得厉害。

客厅里不热,那天还开着窗,风从纱窗透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味。

他额角却渗了一层薄汗。

婉如紧紧攥着他的手,像是怕谁把他抢走似的。她看着我,下巴微微扬着,那神情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她认准了什么事,就是这副样子。

妈,我直说了吧。我非他不嫁。

这句话砸下来,程冬生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没接话,起身去了厨房。

烧水壶里还有热水,我拿了两个玻璃杯,捏了一撮茶叶。

热水冲进去,茶叶打着旋儿往上浮。

我端着茶回到客厅,一杯给程冬生,一杯放到孙俊杰面前。然后我坐回椅子上,问他:“小孙,家里几口人?

“三口。我爸走得早,就我妈把我拉扯大的。”

“你妈现在在哪儿?”

“在老家。种点地,够她自己吃用。”

我点点头。又问:“你那奶茶店,开在哪儿?”

他报了个地址,在城南。我记下了。他接着说:“店面不大,但是位置好,旁边是个写字楼,中午白领都来买。

婉如在旁边帮腔:“妈,我去过,生意挺好的。”

我没接她的话。又坐了一会儿,婉如拉着孙俊杰去她房间看她小时候的照片。客厅只剩我和程冬生。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再看看。”

外婆曹惠兰一直坐在阳台上择菜,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

等那两人进了房间,她才抬起头,手还在掐豆角。

她看着我说了一句:“那孩子眼睛不老实,进屋到现在,没正眼瞧过你。”

程冬生打圆场:“妈,第一次上门,紧张也正常。”

外婆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择菜。豆角掐断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听着像在给谁打拍子。

那顿午饭,孙俊杰吃了三碗米饭。

他夸我做的红烧肉好吃,说比自己妈做得香。

这话让我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上什么滋味。

吃完饭他主动收碗,抢着去洗碗。

我跟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他站在水槽前,一只碗冲了三遍水,水龙头一直开着,哗哗地流。

我心疼水,但没吭声。

洗完碗他把灶台擦了,抹布拧得挺干。

这些小地方看着还行,可我心里总有个疙瘩解不开。

他们走的时候,婉如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

下楼的时候,我站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路灯还没亮,孙俊杰走在前面,步子迈得挺快。

婉如小跑着跟上去,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他胳膊甩了一下,没甩开,才放慢脚步。

我拉上窗帘,回头看见外婆还坐在阳台上。她手里那根豆角掐了一半,停在半空中。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外婆把豆角扔进盆里,“就是觉得,你那个金镯子,以后别随便戴出来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菜市场。

老邻居刘桂珍在卖豆腐的摊子前挑豆腐,看见我就招手。

她这人热心,整个小区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我走过去,她拉着我往边上站了站,压低声音:“惠芳,我正要找你。”

“怎么了?”

“你闺女那个对象,姓孙的那个,我前天在城南看见他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露。

刘桂珍接着说:“他当时跟一个女的走在一起,烫个大波浪,穿得挺时髦。两个人从一家宾馆出来,出来的时候那女的还在拉他袖子。”

我说:“你认准了?没看错?”

“错不了。他那件深色夹克,我那天在你们楼下见过一回。再说你闺女跟我多亲,她对象我能认错?”

我谢了刘桂珍,豆腐也没心思买了。回家的路上,我拐了个弯,坐了三站公交去了城南。孙俊杰说的那个地址我记着呢。

到地方一看,心凉了半截。

他说的那个店面,卷帘门关得严严实实,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四个字:“旺铺转让”。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看那样子贴上去不止一两个月。

隔壁是个打印店,老板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我走过去搭话,问旁边这家奶茶店开了多久。

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早不干了。开了不到两个月就关了,欠了房东三个月房租,人跑了。后来还老有人来找他,有要账的,有找人的。”

“他跑了多久了?”

“得有小半年了吧。”

我道了谢,慢慢走回家。

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小半年,那正好是婉如开始跟我要钱的时间。

我算了算,这半年婉如从我这儿拿走了将近八万。

说是房租涨了,说是要考证,说是同事结婚。

一笔一笔,我当时都没往心里去。

回家翻出存折,把那些取款记录一条条看了一遍。最近一笔是上个月,取了一万二。她说孙俊杰的店要进设备,周转不开。我居然信了。

晚上程冬生回来,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句:“要不先别跟婉如说?万一是个误会呢。

我看了他一眼:“误会?奶茶店关门半年是误会?跟别的女人从宾馆出来是误会?”

程冬生不说话了。他在大事上向来拿不出主意,我早习惯了。这事我得自己来。

过了两天,我又去了趟菜市场,特意挑了刘桂珍常去的那家。

果然碰上了。

刘桂珍这回没等我问就开了口:“惠芳,还有件事我犹豫要不要跟你说。

“你说。”

“我上周在城南那个大菜场,碰见一个女的,后来听人叫她叶淑兰。她在那儿跟人聊天,嗓门大得很,说‘我儿子有本事,在城里找了个独生女,家里两套房,他妈是会计,有的是钱’。”

刘桂珍看着我的脸色,小心地问:“那个叶淑兰,是不是孙俊杰他妈?”

我没回答,只是问她:“她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短头发,右边眉毛上有颗黑痣。”

我点点头,心里有数了。刘桂珍还想说什么,我拍了拍她的手:“桂珍,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回家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口那家银行,我进去找了大堂经理。

她是我以前的老同事,退休前在行里做了三十年会计,人脉还在。

我问她能不能帮我打一份贷款合同,假的,做个样子。

她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惠芳,你这是要干什么?”

“帮我闺女看清楚一个人。”

她没再问,让我第二天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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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把存折和打听来的消息摆在婉如面前,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她下班回来,换了鞋就往房间走。

我叫住她,让她坐到餐桌前。

她看见桌上的存折,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坐下了。

我把存折翻开,一页一页指给她看。

“这一笔,你说房租涨了。这一笔,你说报培训班。这一笔,你说同事结婚。还有这一笔,一万二,你说他进货要周转。加起来七万八。婉如,妈不是心疼钱,妈是心疼你。”

婉如的脸涨得通红。她攥着拳头,嘴抿得紧紧的。我问她:“孙俊杰那个奶茶店,你最近去过没有?”

她点头:“去过啊,生意挺好的。”

“什么时候去的?”

“上个月……上个月中旬。”

“在哪儿?”

她报的地址和我去的是同一个地方。我说:“那家店早关门了,门上贴着转让。隔壁打印店老板说,人跑了小半年了,还欠着房东房租。”

婉如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然后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猛地站起来:“你调查他?”

“我不用调查。菜市场刘桂珍都看见了,他跟一个烫大波浪的女人从宾馆出来。”

婉如的脸刷地白了。但很快她又梗起脖子:“那是他表姐!他跟一个女的走在一起就是有问题?妈你讲不讲道理?”

“表姐叫什么?”

“叫……”她卡住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名字。

程冬生从里屋出来,站在过道里,犹犹豫豫地插了一句:“婉如啊,那个小孙,上次来家里问我退休金多少。”

婉如猛地转过头瞪着他,眼眶红了:“爸,连你也?”

她转回来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咬着嘴唇硬是没掉下来。

她突然提高了声音:“两年前那件事你们忘了吗?那次公司聚餐,姓张的把我堵在包间里,要不是俊杰正好经过,我……”

她没说完,声音哽住了。

两年前的事,我是第一次听说。

婉如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继续说,声音发颤:“他在隔壁包间吃饭,听到动静冲进来,跟姓张的打了一架。他嘴角被打出了血,还拉着我跑出来。你们谁都不知道,我也不想说。但从那天起,我就认准了这个人。”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婉如擦了把眼睛,抓起包就往外走。程冬生拦她,被她一把推开。门“砰”地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那一晚婉如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回来。

第三天,我给她打电话,不接。

发消息,不回。

程冬生急得在屋里转圈,被我吼了一句:“转什么转,她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

其实我心里也慌。但我更清楚,这时候软下来,就前功尽弃了。

第四天晚上,婉如终于回了条消息,就两个字:“我没事。”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带小孙回来吃饭吧,妈想通了。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个“好”。

04

婉如和孙俊杰是周日中午来的。

我一大早去买了菜,炖了排骨,烧了鱼,还拌了婉如爱吃的凉菜。

程冬生帮我打下手,剥蒜的时候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们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孙俊杰换了一双新运动鞋,白色鞋面干干净净,鞋底边沿还带着标签。

婉如脸色比上次好多了,挽着他的胳膊,进门就喊妈。

我笑着应了,让他们坐。

孙俊杰把带来的水果放在茶几上,一箱橙子,一箱苹果,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他喊阿姨喊得很响,眼睛还是那样,进门先扫一圈。

这回他多看了茶几一眼。

茶几上放着遥控器,遥控器底下压着几张纸。他看不见内容,但能看见纸角露出来。

婉如帮他脱外套,往衣架上挂的时候,外套口袋里掉出一个东西,“啪”地摔在地上。

是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裂痕像蛛网一样从左上角散开。

孙俊杰的反应很快,他弯腰去捡的动作比谁都快,嘴里说着“工作用的备用机”,就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婉如没在意,拉着他说排骨炖得多烂。我看见了,但什么也没问。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

孙俊杰夹菜有个习惯,筷子在盘子里翻两下才夹起来。

红烧排骨他夹了三块,每次都挑肉多的。

吃鱼的时候,他把鱼肚子上的肉全拨到自己碗里。

婉如还给他夹菜,把自己碗里那块鱼也拨给了他。

程冬生闷头吃饭,偶尔应两句。外婆今天没上桌,说是不舒服在屋里躺着。其实我知道,她是不想看见这个人。

饭吃到一半,婉如去了趟洗手间。桌上只剩我和孙俊杰。他扒了两口饭,抬头冲我笑:“阿姨,您做饭真好吃。

我笑了笑。

他又说:“阿姨,我知道您可能对我有些看法。但我跟您保证,我是真心对婉如的。我那个店现在虽然遇到点困难,但我已经在找新的门面了,很快就能重新开张。”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诚恳,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一副好女婿的模样。我问他:“小孙,你那个店,之前开在城南哪个位置来着?”

他顿了一下,报了个地址,和之前说的一样。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吃完饭,婉如帮着我收碗。孙俊杰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眉头皱着。程冬生坐在旁边看电视,两个人没什么话说。

婉如跟我进了厨房,小声说:“妈,你看,他多好。你别再为难他了。”

我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我冲着碗,没回头:“我什么时候为难他了?”

婉如从背后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妈,我就想跟他在一起。穷我不怕,我们一起努力。”

我关了水,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那种光我年轻时候也有过,后来被日子一点一点磨没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先出去吧,我收拾完就来。”

等她出去后,我从橱柜最里面摸出那份假贷款合同。

银行的老同事帮我做得挺像,有公章,有编号,金额二十万,抵押物写着这套房子的地址。

我看了两遍,把合同折好,夹在一本旧杂志里。

然后端着茶盘出了厨房。

孙俊杰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把茶盘放在茶几上,热水倒进玻璃杯,茶叶翻腾着舒展开来。

我把杯子推到他面前,顺手把遥控器拿起来放到电视柜上。

杂志就压在茶几的垫子下面,露出半个角。

他伸手接茶,冲我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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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热气。

程冬生把电视关了,客厅安静下来。

婉如挨着孙俊杰坐,手搭在他胳膊上。

我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孙俊杰。

“小孙,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他放下手机,坐直了身子,脸上还挂着笑:“阿姨您说。

我的语气很平:“婉如她爸上个月查出来心脏有问题,要搭桥。手术费还差二十万。我们把房子抵押了,刚办的贷款。以后每个月要还贷,日子肯定不如以前宽裕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他的脸。婉如愣住了,转头看她爸。程冬生低着头,按照我们商量好的,没吭声。

孙俊杰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指尖碰到杯壁,烫了一下,缩了回去。

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茶几上。

他的脸色从正常变成苍白,只用了几秒钟。

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婉如先开了口,声音发紧:“妈,爸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没看她,继续看着孙俊杰:“婉如,你爸怕你担心,不让说。现在小孙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你俩要是真心想在一起,妈不拦着。就是家里这个情况,你们心里得有个数。

孙俊杰终于挤出了一个笑。

那个笑很用力,嘴角往上扯着,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说:“阿姨,没事,我跟婉如一起扛。叔叔的身体要紧,钱的事慢慢来。”

我点点头,说了句“好孩子”,然后起身又给他续了茶。他的手指在杯子上摩挲着,指节发白。

那顿饭的后半程,孙俊杰话少了很多。

婉如明显心不在焉,筷子夹菜都夹不稳。

程冬生按照计划,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婉如的眼眶立马红了。

孙俊杰拍了拍她的背,说了句“别担心”,但那语气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饭后,婉如要留下来帮我收拾,孙俊杰说店里还有事,要先走。

婉如说那我也走。

他犹豫了一下,说“你陪陪阿姨吧,叔叔身体不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婉如感动地看了他一眼。

他走的时候,连带来的那两箱水果都忘拿了。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孙俊杰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看见他一边说一边来回踱步,另一只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婉如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回头看了一眼茶几,遥控器还放在电视柜上。那份合同,他始终没看见。

晚上婉如走了之后,程冬生问我:“他信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份假合同从杂志里抽出来,看了看。“信没信不知道,但他慌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

06

孙俊杰回去当晚就给他妈打了电话。

这些是我后来从婉如手机里知道的,但当时我并不知道具体细节。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孙俊杰联系婉如的频率明显降了下来。

婉如给他发消息,他回得越来越慢。

以前是秒回,后来隔半小时,再后来隔两三个小时。

婉如问他怎么了,他说“店里事多,在找新门面”。

婉如打电话过去,他有时候接,有时候挂掉,回一句“在忙,晚点说”。

晚点,往往就没有下文了。

过了一个星期,婉如回家吃饭,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孙俊杰最近怪怪的,约他出来总说没空。我说也许是真忙。她没接话,低头扒饭。

又过了几天,她下班回来直接来了我这儿,眼睛红红的。

我问怎么了。

她说她去了孙俊杰租的房子,房东说他搬走了,前天退的租。

她打他电话,第一次接了,那边有女人的声音,他说了句“在谈事”就挂了。

再打,就不接了。

婉如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没说话,去厨房给她热了碗汤。

端出来的时候,她抬头看着我,问:“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把汤放在她面前,坐在她对面。“我知道不知道不重要。你自己看见了。”

她盯着汤碗,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汤面上。她没哭出声,就那么流着泪。过了一会儿,她擦了把脸,端起碗把汤喝了。

喝完汤她走了,没再说别的。

程冬生从里屋出来,叹了口气。

外婆从阳台上进来,手里还捏着没择完的芹菜。

她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早痛早好。

我站在窗边,看着婉如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我托刘桂珍帮我打听叶淑兰。

刘桂珍效率高,第三天就回了话。

叶淑兰最近回了老家,走之前跟人说“城里的事黄了,那女的家里是个空壳子”。

刘桂珍学着叶淑兰的语气,我听了,没生气,反倒松了口气。

她走了,说明孙俊杰不打算再耗下去了。

又过了两天,婉如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平静。

她说孙俊杰给她发了条长消息,说奶茶店欠了高利贷,债主天天堵门,他不想连累婉如,提出分手。

婉如说:“妈,我是不是特别傻?”

我说:“你不傻。你只是太信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婉如说:“我今晚回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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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婉如搬回家那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她的东西大部分还在出租屋,她说等周末再去收拾。

程冬生帮她把箱子拎进房间,想说什么,又没说。

外婆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新被子,抱到她床上铺好。

晚上我做了四个菜,都是婉如爱吃的。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西红柿炒蛋,说“妈,还是你做的味道对”。

我看着她吃,没提孙俊杰一个字。

程冬生几次想开口,都被我用眼神挡了回去。

那几天婉如照常上班,下班就回家。

她不怎么说话,吃完饭就回房间,有时候灯亮到很晚。

我不去打扰她,只是每天早上给她煮个鸡蛋放在桌上。

她吃不吃我不管,但每天都煮。

一个星期后,婉如下班回来,说想去把出租屋剩下的东西搬回来。我说我陪你去。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出租屋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婉如开了门,屋里落了一层灰。

她收拾衣物和零碎东西,我帮她装箱。

收拾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站在床头柜前发呆。

“妈,他有个纸盒,走的时候没带走。房东说放在楼下储物间了。”

我说:“要拿吗?”

她咬了咬嘴唇,点头。我们下楼找房东拿了钥匙。储物间很小,角落里放着一个纸盒,上面落满了灰。婉如把它抱上楼,放在客厅地板上。

打开纸盒,里面乱七八糟的,几件旧T恤,一个充电器,一双破拖鞋。最下面压着一部旧手机。屏幕裂着,正是那天从口袋里掉出来的那部。

婉如拿起来看了看,找了根充电线插上。

屏幕亮了,开机画面转了半天才进入桌面。

消息提示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十几条未读,最上面一条备注是“”。

婉如的手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然后她点开了。

第一条消息:“那边还没松口?你再哄哄,实在不行换一个,别耽误工夫。

时间是五天前。往下翻,消息从半年前开始。婉如一条一条看,我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那些字。

“妈,这个女孩家里条件不错,独生女,两套房。她妈是会计,家里肯定有钱。”

“你抓紧点,别让人跑了。先把她哄住,等结了婚房子就有你一份。”

“她那个闺蜜姓许的总坏好事,你让婉如离她远点。”

“她爸身体不好?那更好,等老头没了,房子就是她妈一个人的,你到时候再哄哄老太太就行。”

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她妈说是欠了外债,我托人查了,房子根本没有抵押记录。那老太婆在试你。算了,你撤吧,别浪费时间了,妈再给你找。”

婉如盯着屏幕,手指停在上面没动。她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看了两遍。然后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扔进纸盒里。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我跟过去,看见她扶着栏杆,肩膀在抖。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我想过去拍拍她的背,但脚钉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脸上是干的。她看着我,说:“妈,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