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开春,爹把铁锹往院东头一插,说要在自家院里挖井。

全村人都笑了。

邻居周宏斌蹲在墙头上喊:“赵建强,你当你家地底下有龙王爷啊?”娘摔了碗,大伯连夜来劝,爹闷头不理。

一天、两天、半个月,挖到五米深还是干土,村里人打赌他撑不过立夏。

没人知道,爹每挖一锹土,心里都在念着一句话。

那句话是爷爷临终前说的,含糊不清,却像根刺扎了他十几年。

直到第十一米深处,铁锹“铛”的一声磕上青石板。

爹弯腰扒开浮土,整个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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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记忆里的柳溪村,是个被坡地围起来的小村庄。

几十户人家,稀稀拉拉散落在半山坡上。

村西头有口公井,是全村人的命根子。

井水甜,煮粥不用放糖。

但赵家人去挑水,永远排在最后。

那口井是村长吴永富他爹吴老四手上打的,算起来快四十年了。

村里老人说,吴老四当年请了县里的风水先生来看,折腾了半个月才找到水脉。

从此村西那块地就成了吴家的,公井归村里用,但井台子修在吴家门口,谁先挑谁后挑,吴家说了算。

我家住在村东坡地上。

那块地是村里最差的,土薄,石头多,种啥啥不长。

当年大伯赵建业先来柳溪村,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站稳脚跟之后才把爹一家接过来。

分地的时候,吴永富把坡地分给了赵家,说村西的好地都分完了。

爹没争。他带着娘和我,在坡地上盖了三间土坯房,一住就是十来年。

十来年里,赵家每天得去三里外的河沟拉水。

河沟的水浑,拉回来得澄大半天。

缸底半指厚的泥沙,三天不掏就发臭。

娘为这事没少跟爹吵架,说当初就不该来这个破地方。

爹从来不接话,闷头把水缸刷干净,第二天照样去拉水。

那天开春,爹忽然说要挖井。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爹从灶房出来,手里多了一把铁锹。

那把铁锹是爷爷留下来的,锹头磨得发亮,木柄上缠着布条,布条被汗浸得发黑。

爹走到院子东头,站定了,拿脚在地上画了个圈。

“就这儿。”他说。

娘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你说啥?”

“挖井。”

娘手里的锅铲“啪”一声掉在地上。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子里,瞅瞅那个圈,又瞅瞅爹的脸,嗓门一下子拔高了:“赵建强,你疯了?咱这坡地能挖出水?你当你是神仙?

爹不说话,弯腰铲了第一锹土。土翻出来,干巴巴的,黄里泛白。

“你听见没有?”娘走到他跟前,“这地底下全是石头,你挖也白挖。村西那口井是吴老四请风水先生看过的,你凭啥觉得自己能挖出水?”

爹铲了第二锹,第三锹。土块堆在脚边,越堆越高。

“赵建强,我跟你说话呢!”

我知道。”爹停下来,拄着铁锹看着她,“我爹走的时候跟我说,老宅底下有东西。

你爹说的是啥东西?

“他没说完就走了。”

娘愣了一会儿,嘴张了张,没再追问。爷爷走的时候我才三岁,对他没什么印象。只记得爹每年清明都去坡上烧纸,一坐就是大半天。

那天上午,周宏斌扒在墙头上看热闹。

周宏斌是我家隔壁邻居,四十来岁,瘦长脸,一双小眼睛,嘴碎得很。

他家的院墙跟我家就隔一道矮墙,墙头被他趴得光溜溜的,草都不长。

“赵建强,你真挖啊?”周宏斌咧着嘴,“我在这村活了四十年,没听说坡地能出水。你要能挖出来,我把这墙头吃了。”

爹铲土的动作没停。

周宏斌讨了个没趣,缩回去,没过十分钟又探出头来:“哎,你知道村西那口井是咋来的不?那是吴叔他爹当年请县里的师傅来看的,花了整整半个月才找到水脉。你这院子,底下全是石头。”

这话不假。坡地土层薄,往下不到三尺就是碎石。爹挖了半上午,坑里已经堆了一层碎石头,每一锹下去都“咔嚓”响。

娘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围裙,攥得指头都白了。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又气又心疼。

晌午,爹从坑里爬上来,满身是土。坑挖了不到两尺深。娘端了碗水过去,他接过来喝了,把碗递回去的时候说了句:“明天能挖到三尺。”

娘没接话,转身进了灶房。锅碗碰得叮当响。

那天下午,大伯来了。

大伯比爹大五岁,在村里开小卖部,是赵家唯一在柳溪村站住脚的人。

他进院门的时候,爹正在磨铁锹。

磨石上“唰唰”的声音停下来。

“建强,我听说你要挖井?”

爹“嗯”了一声。

大伯蹲下来,掏出烟递过去。

爹摇头,大伯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才说:“村西那口井,我跟吴永富说好了,咱家一年交五十块钱,就能跟他们一样挑水。你何必折腾?”

“五十块。”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

“我知道贵了点,但总比你瞎折腾强。你这地是啥地?坡地。整个柳溪村谁不知道坡地挖不出水?”

爹把铁锹翻了个面,继续磨。磨石发出沙沙的响声,混着大伯抽烟的啧啧声。

“你要是实在想挖,找个先生来看看。别自己瞎搞。”大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走了,你好好想想。”

大伯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嫂子说了,让俊豪明天去我家吃饭。”

爹没抬头。大伯叹了口气,走了。

那天晚上,娘把饭菜端上桌,一家人闷头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格外响。吃到一半,娘忽然把碗往桌上一墩:“赵建强,你到底图啥?”

爹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才慢慢开口:“咱家的水,得是咱自己挖的。”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眶红了,但没再说话。她起身去灶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爹手边。

那晚我躺在炕上,听见爹翻身的动静,一下,两下,三下。很久才安静下来。

第二天天没亮,铁锹声又响了。

02

爹挖井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柳溪村。

周宏斌那张嘴比广播还快。

一大早我去上学,路上碰见曹春梅奶奶。

曹奶奶是我们家隔壁的邻居,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平时对我还算和善,但嘴上也从来不饶人。

“俊豪,你爹真在挖井啊?”

我点点头。

曹奶奶啧了两声,摇着头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跟你爹说,别费那劲了,坡地挖不出水!”

到了学校,同学李圣杰凑过来。李圣杰是周宏斌的外甥,跟他舅一样嘴碎。

“听说你爹挖井呢?挖出啥了?”

啥也没挖着。”我低着头翻课本。

“那你爹还挖?”

我没理他。李圣杰讨了个没趣,转头跟别人嘀咕去了。课间的时候,我听见他跟几个同学说:“赵俊豪他爹脑子有毛病,坡地挖井,笑死人了。”

我把课本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书皮里。

放学回家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我家院墙外面站了好几个人,都是来看热闹的。周宏斌蹲在他家墙头上,像只报晓的鸡。

“今天第几天了?”有人问。

“第三天。”周宏斌扳着指头,“昨天挖了两米,今天看着能到三米。”

我挤进院子,爹正在坑里挖土。

坑已经没过了他的头顶,我在上面只能看见铁锹一上一下地扬,土块从坑口飞出来,落在旁边堆成小山。

娘的臉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在灶房里忙着。

坑边支了个木架子,上面挂了盏马灯。爹天不亮就下去,天黑了才上来。吃饭的时候满身是土,坐在凳子上,衣裳往下掉土渣。

第五天,坑挖到五米深。爹在底下喊我:“俊豪,把绳子放下来。”

我把绳子系着的一个柳条筐放下去。爹装满土,我又拉上来。来来回回十几趟,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爹,到底啥时候能出水?”

爹在底下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快了。”

可我看着坑底的土,还是干的。五米深了,土还是干的。

娘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炕沿上,一边纳鞋底一边说:“我今天去供销社买盐,碰见吴永富媳妇了。她说,坡地要是能出水,柳溪村早几十年就挖了,还轮得到你?”

爹在擦铁锹,没接话。

“她还说,吴永富讲了,咱家这院子底下全是石头,挖也是白挖。”

“她懂个屁。”爹难得说了一句粗话。

娘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纳。鞋底上的针脚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

“赵建强,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你把自己累垮了。”

爹把铁锹靠在墙边,走过来坐在炕沿的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大半尺的空,谁也没往谁那边靠。

“你还记得我爹临走那年说的话吗?”爹忽然问。

娘愣了一下:“你爹走的时候,俊豪才三岁。他说啥了?”

“他说,老宅底下有东西。”

“啥东西?”

“他没说完就走了。”爹的声音低下去,“我一直在想,他到底想说啥。”

娘没再问了。那晚的灯油燃得比平时久,火焰跳了又跳,最后被爹一口吹灭了。

第六天,大伯又来了一趟。这次不是来劝的,是来送钱的。

建强,这是二百块。你去村西买水,能用两年。”大伯把钱放在桌上。

爹看了一眼那沓票子,没动。

“你拿着。”大伯把声音压低了,“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你得为俊豪和他娘想想。你天天挖坑,村里人咋说你知道不?他们说赵家那个外来户疯了。”

“我没疯。”

“我知道你没疯。可你不能光顾着自己那口气。”大伯的声音大起来,“你挖到啥时候是个头?”

爹把铁锹拎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哥,等出水了,我请你喝头一碗。”

大伯气得直摇头,钱也没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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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七天,娘背着爹请了个帮工。

是邻村的杨高谊,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壮得像头牛。娘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他在家闲着,托人捎了话,一天两块钱的工钱。

杨高谊来的那天,爹的脸黑了一整天。但他没赶人,只是自己也不歇着,两个人轮着挖。杨高谊有力气,半天就挖下去一米多。

叔,你这地底下真有水?”杨高谊在坑底问。

有。”爹在上面拉土。

“你咋知道?”

爹没回答。

杨高谊也不追问,埋头干活。

有他在,进度快了不少,坑一天比一天深。

第八天,坑挖到七米。

土里开始泛潮气,抓一把攥在手里,能攥成团。

娘的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她给杨高谊多炒了个鸡蛋,吃饭的时候说:“小杨,你好好干,等出水了,婶子给你包饺子。”

杨高谊嘿嘿笑:“婶子,不用饺子,我就是觉得叔挺厉害的。这坑挖了这么深,一般人没这个耐性。”

这话是当着爹的面说的。爹埋头吃饭,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

可杨高谊没干到出水。

第九天上午,周宏斌蹲在墙头上喊了一句:“杨高谊,你跟着赵傻子瞎折腾图啥?他挖了十来天连个水星子都没见着,你这一天两块钱,不如去镇上搬砖。”

杨高谊的铁锹停住了。

他在坑底站了一会儿,慢慢爬上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婶子,我……”他搓着手,不敢看娘的眼睛。

娘正在和面,手停在面盆里,面团粘了满手。

“工钱我不要了。”杨高谊把铁锹靠在墙边,“对不住。”

他走的时候没走正门,翻的矮墙。周宏斌在墙那头喊:“这就对了嘛,别跟着瞎掺和。

娘把手从面盆里抽出来,面粉糊了半截胳膊。她没哭,只是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面团在盆里慢慢塌下去。

爹从坑里爬上来,看了看空了的坑口,又看了看娘,什么话都没说,拿起铁锹自己下去了。

那天下午,爹一个人在坑底挖。铁锹声从坑里传上来,闷闷的,一下接一下。娘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块面团,攥了很久。

到了傍晚,坑底忽然传来一声脆响。不是铁锹入土的那种闷声,是金属碰石头的脆声。

娘抬起头。

爹在坑底喊:“俊豪,拿手电来。”

我跑进屋拿了手电筒,顺着木梯子下到坑底。爹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块碎石片,断面泛着青灰色。

“这是石板。”爹说。

他的手在石面上摸了一圈,摸到一道细缝,指甲抠进去,扒开一层浮土,露出一小片平整的石面。

“底下有东西。”爹的声音压得很低。

手电光照在石面上,我看见那石头上好像有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刻出来的。

“爹,这是啥?”

爹摇摇头,把碎石片揣进兜里。他站起来,把手电递给我:“上去吧,明天接着挖。”

那晚爹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光照在坑口上,他坐在坑边,手里攥着那块碎石片,翻来覆去地看。娘端了碗水出来,放在他旁边,没说话就进去了。

第二天一早,谢德昌来了。

谢德昌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拄着根枣木拐杖,走路慢腾腾的。他平时很少出门,今天却专门走到了我家院门口。

“建强。”他喊了一声。

爹从坑里探出头来。

谢德昌往坑里看了一眼,混浊的眼珠在坑底转了一圈,脸色有些古怪。

“挖到石头了?”

“嗯。”

谢德昌拄着拐杖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建强,有些事挖出来未必是好事。”

爹盯着他看:“谢叔,你这话啥意思?”

谢德昌摇摇头,转身走了。枣木拐杖戳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爹在坑口站了很久。我从没见过他那种表情,像是犹豫,又像是害怕。

但那天晚上,铁锹声又响了。

04

挖到第八米的时候,坑壁开始出现裂缝。

细长的纹路从坑底往上爬,爹用木板一条一条加固,忙到半夜。娘给他递木板的时候,手在抖。

“赵建强,你上来。”她的声音发紧,“这坑要塌了。”

“不会。”爹把一块木板钉进土里,用锤子敲实,“土是实的,就是看着吓人。”

“你上来。”

“再挖两天。”

“你上来!”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夜里格外刺耳。

爹停下手里的锤子。他抬头看娘,娘站在坑口,月光照在她脸上,两道泪痕亮晶晶的。

“秀芹。”

“你上来,我有话跟你说。”

爹爬上来了。两人站在院子里,离那个深坑几步远。夜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枯草的味道。

“赵建强,我不怕你挖井。我怕你把自己埋进去。”娘的声音在风里发抖,“你要是出了事,我跟俊豪咋办?”

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娘的手攥住了。那是双挖了十天土的手,糙得像树皮,但攥得很紧。

“明天不挖了。”他说。

娘愣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

“等我把坑壁加固完,歇一天。”爹又说,“后天再挖。”

娘气得甩开他的手:“你!”

“秀芹,我真觉得快到了。”爹的声音很轻,“我爹那句话,我想了十几年。他说的东西,可能就在这底下。”

你爹都走了多少年了,他说的话还能当真?

“能。”爹说这个字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

娘不说话了。她转过身,进了灶房,把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比平时响得多。

第二天,大伯赵建业又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大伯母。

大伯母一进门就嚷嚷:“建强,你哥为了你的事,昨晚上一宿没睡。你听句劝行不行?”

爹在加固坑壁,没停手。

大伯站在坑口往下看,看了好一会儿,脸色越来越沉。

“建强,你上来。”

爹上来了。

“这坑不能再挖了。”大伯的语气硬邦邦的,“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的。这院子是咱赵家的,我不能看着你把它挖塌了。”

“哥,你借我点钱。”

大伯愣住了:“啥?”

“我想买个水泵,先把坑里的水汽抽干,再往下挖。”

“你还要挖?!”

就这两天了。

大伯盯着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是气笑的。

“行,赵建强,你行。你挖,你使劲挖。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我赵建业跟你没关系了。你挖出金子来也别来找我。”

大伯转身就走。大伯母跟在后头,嘴里还在数落,声音越来越远。

娘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走到爹面前,把碗递过去,没说话。

爹接过来喝了。

那天晚上,周宏斌在墙那头喊:“赵建强,听说你哥都跟你翻脸了?你媳妇天天哭,你儿子在学校被人笑。你挖这个坑,到底图啥?”

爹在院子里擦铁锹,回了一句:“图个明白。”

周宏斌没听懂,在墙那头嘟囔了几句,缩回去了。

第二天,爹又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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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挖到第十一米那天,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风从坡上刮下来,带着土腥味。

爹天没亮就下了坑,我在上面帮他拉土。

柳条筐一筐一筐地往上吊,土的颜色越来越深,从黄白变成了青灰色。

到了午后,铁锹忽然“铛”的一声。

那声音又脆又闷,像敲在石头上。爹蹲下去,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一块青石板的边缘。

“俊豪,下来。”

我顺着木梯下到坑底。十一米深的坑,从底下往上看,天只有碗口大。爹蹲在石板边上,手掌贴着石面,一点一点地摸。

石板有三尺见方,表面不平整,边缘有凿过的痕迹。石缝里嵌着几根锈铁钉,钉帽已经烂没了,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钉身。

“石板。”爹的手指停在一个位置,“底下有夹层。”

他指给我看,石板边缘有一条细细的缝隙,像是两块石板叠在一起。缝隙里塞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爹站起来,把我往上推:“你先上去。”

“你呢?”

“我撬开它。”

我从坑里爬上来,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周宏斌扒着院门往里看,曹春梅奶奶站在自家门口,连大伯家的方向也有人探头。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消息,说赵建强挖到石板了。

挖到底了!”周宏斌喊了一嗓子,“挖到石板就是到底了,底下全是石头,不可能出水!

有人跟着附和:“就是,坡地底下要是石板,那更没水了。”

娘站在坑口往下看,脸色发白。

爹在坑底喊:“把撬棍递下来。”

我找了撬棍,用绳子吊下去。爹接住撬棍,把尖头插进石板的缝隙里。

他撬了一下,石板没动。

又撬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

坑口围的人越来越多。村长吴永富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赵建强,上来吧。”吴永富开口了,“挖到石板就到头了,别费劲了。

爹在坑底没应声。他把撬棍拔出来,换了个角度,又插进去。

这一回,他整个人压在撬棍上,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嘎——”

石板发出一声闷响,边缘翘起来一丝缝。

人群安静了。

爹喘了口气,把撬棍又往里送了一截,再压。石板又翘起来一点,这次缝里渗出一股水,细细的,顺着石面往下淌。

“出水了!”有人喊。

是水汽!”周宏斌喊,“石板底下有水汽!

爹没理会。他把撬棍抽出来,双手抠住石板翘起的边缘,整个人往后仰。

“赵建强,你小心!”娘在坑口喊。

爹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石板一寸一寸地挪,从缝隙里渗出来的水越来越多,开始是细细的水线,后来变成一小股水流。

“嘎吱”一声,石板终于被掀开了一大半。一股水柱从石板下面涌出来,开始只是咕嘟咕嘟地冒,紧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轰!”

水柱冲开石板的缝隙,直直地往上蹿,撞在坑壁上,溅成碎末。爹被水冲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坑壁上,整个人湿透了。

坑口的人全傻了。

周宏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水柱越冲越高,从坑底直往上蹿,到了坑口的位置才散开,水花溅到站在最前面的人脸上。

出水了!真出水了!”曹春梅奶奶第一个喊出来。

人群炸了锅。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娘扒着坑口往下看,整个人跪在地上,两只手攥着坑边的土,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爹在坑底站着,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可他没笑。

他弯下腰,在水里摸了一阵,忽然不动了。

“俊豪。”他的声音从坑底传上来,被水声冲得有些模糊,“把灯递下来。”

我把马灯吊下去。爹接过灯,照着石板被掀开后露出的那个洞。洞里有水,但水底沉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方方正正。

爹伸手探进去,摸了一会儿,捞上来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不大,比巴掌大一圈,外面裹着好几层油布,用麻绳扎着。麻绳已经烂了,一碰就断。油布也朽了,一摸就掉渣。

爹把包裹托在手里,站在齐膝深的水里,一动不动。

“那是啥?”周宏斌在坑口喊。

爹没回答。他把包裹举起来,凑近马灯的光,一层一层地揭开油布。最里面是一层蜡纸,已经发黄发脆了。剥开蜡纸,露出一本册子的封面。

封面上的字被水浸得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几个:“柳溪村……地……”

谢德昌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坑口。他扒着坑沿往下看,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往后退了三步,脸色煞白。

“德昌叔?”有人扶住他。

谢德昌没说话,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爹手里的册子。

吴永富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06

水柱持续了一刻钟才慢慢减弱。

坑里的水很快涨到齐腰深,清亮亮的,能看见坑底的青石板。

爹把册子用油布重新裹好,夹在腋下,顺着木梯爬上来。

他浑身滴着水,站在院子里,像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

“爹!”我跑过去。

他把油布包递给我:“拿进屋去,别沾水。”

娘从地上爬起来,两条腿都在打颤。她走到爹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爹的肩膀上,不重。

“赵建强,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又哭又笑。

爹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没说话。

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周宏斌从墙头上跳下来,挤到最前面,想看那包东西。爹挡在门口,不让进。

“赵建强,你挖出来的是啥?”周宏斌问。

“不关你的事。”

“地底下挖出来的东西,咋不关我的事?咱都是一个村的。”

“这地是我赵家的。”

吴永富从人群后面走过来,脸色铁青。他清了清嗓子:“建强,你挖出来的东西,得交到村里。”

爹看了他一眼。

“按规矩,地里挖出来的东西都是公家的。”吴永富的声音很稳,但手在身侧攥着,指节泛白。

“等我看明白了再说。”爹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吴永富站在院子里,面对着满院子的村民,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背影有些慌。

那天晚上,爹在屋里点了两盏灯,把油布包打开,仔细地看那本册子。

册子被水浸得厉害,大半的字都模糊了。但有几页夹在中间,因为压得紧,保存得还算完整。爹不识字,让娘念。

娘念了几行就停下了。

“咋了?”爹问。

娘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建强,这上面写的是咱赵家……”

“啥?”

这上面说,村西那口井的地,是赵家的。

爹愣住了。

娘继续往下念。

册子前面几页记载着柳溪村最早的宅基地分配,白纸黑字写着村西公井所在的那块地,连同我家现在住的坡地,原本都是赵家的。

册子后面几页是一份地契,民国时期的,盖着县里的红章。

最要命的是中间夹着的一页信纸。

信是吴永富父亲吴老四写的,上面只有几行字,大意是:赵家远亲因战乱迁走,将地托付给吴家照看,吴老四以极低价格买下了村西地块,并请人将赵家从村籍中除名。

信末有吴老四的签名和手印。

“吴老四……”娘的声音发抖,“就是吴永富他爹。”

爹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

“建强,这东西得交出去。”娘说。

爹摇摇头。

“你留着它干啥?”

“我得让全村人都知道。”爹把册子合上,重新用油布包好,“吴永富他爹当年干了啥,吴永富自己心里清楚。今天他让我把东西交到村里,就是想压下来。”

娘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咋办?”

爹把油布包塞进炕柜最里面,锁上。

“明天再说。”

那一夜,赵家院外的坡地上,来了好几拨人。有人在院墙外转悠,有人趴在墙头上往里看。爹和衣坐在堂屋里,一盏灯点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爹去开了门。谢德昌站在门外,手里拄着枣木拐杖,脸色灰白。

“建强,我跟你说了,有些事挖出来未必是好事。”谢德昌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挖出来的东西,我猜到了。”

“谢叔,你知道?”

谢德昌慢慢走进院子,在井口边站住了。他往井里看了一眼,水已经平静了,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你爹走的那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老宅底下埋着东西,等他儿子长大了,会挖出来的。”

爹的身子一震。

“我当时没当回事。”谢德昌叹了口气,“后来吴老四把赵家从村籍上划掉的时候,我该站出来说话的。我没说。”

他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有水光:“你爷爷当年救过我的命。民国三十一年闹饥荒,你爷爷给了我家一袋粮。我欠赵家的。”

爹没说话。

“那本册子,你打算咋办?”

“交给全村人看。”

谢德昌点点头:“该这样。吴永富今天来找过我,让我劝你把东西交到村里。我没答应。”

“谢叔。”

“你挖吧。”谢德昌拄着拐杖往外走,“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村口,把这事说清楚。”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了:“建强,你爹那句话,你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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