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济大学嘉定校区,一名女生痛经,想要请假,学院要求到校医院开具病假条。
在校医院就诊时,医生提出要进行脱裤检查,用来判断经期情况。
校医院接受媒体电话采访时的说法是,查体不是硬性规定,是医生根据病情判断,目的是鉴别急症,并非人人都要检查。
学校本身,至今没有发布正式的调查通报,也没有作出处分或者公开道歉。
女生的诉求不是:
我肚子疼,请帮我抢救。
而是:
如果一个人胃疼,想请一天假,学校不会要求他做胃镜来证明胃痛;人发烧请假,测个体温就够,没人要求做侵入式检查。
而且就算做完检查,医生依旧没法确认这个女生是不是痛到无法上课。
可这套制度,偏偏愿意动用这种触及隐私的手段,去完成一件医疗手段根本完不成的:
审核。
国外不少地区的生理假制度,并不存在审核。
日本劳动基准法第六十八条规定,员工因经期痛苦无法工作,本人提出申请即可休假,雇主不能强制索要医学证明,更不能要求查验身体。
中国台湾地区高校的生理假,大多采用本人线上声明报备,短期休假不需要任何病历。
只有反复高频请假,学校才会建议学生就医,是关心健康,不是为了拿到一张可以用来批假的证据。
曾经印尼早年推行生理假时,部分企业闹出强制核验经期的丑闻,遭到长期抗议,后来被视作反面案例。
全世界成熟的生理假规则,有一条共通底线:绝不做侵入式妇科检查。
道理并不复杂。
行政审核有一条基本原则,叫最小必要。
要核实一件事,应当挑选对人伤害最小、侵入程度最低的办法。
想确认是否适合休生理假,可以线上承诺报备,可以要求多次请假的人提供既往病历。
为了一两天的病假,提出妇科查体,显然越过了这条底线。
这件事让人难受的第二层,是这套制度背后藏着一种很微妙的:
权力逻辑。
我们很多人默认,上课、上班是本分,休息是单位或者学校施舍给你的优待,不是人本身就该拥有的权利。
你身体难受,想要休息,首先要承担代价:学生缺课要自己补笔记、补作业,落下的考试要自己想办法。
职场人休病假,往往扣工资、扣绩效。
简单说,请假的损失,全由请假的人自己扛。
即便如此,你还不能直接休息。
你要向管理者提出申请,拿出证据,说服对方相信你没有撒谎,拿到许可之后,你才能安心休息。
举证的担子,压在了想要休息的人身上。
别的病痛,往往有客观的指标支撑。
唯独痛经,属于主观的痛苦。
长久以来,这种疼痛还常常被轻描淡写。
制度设计的时候,完全缺少性别视角,想不到妇科查体这件事,会带来巨大的羞耻感与隐私压力。
在他们的认知里,他们看不见女性身体的边界,也理解不了,为了一张病假条,被迫考虑要不要接受私密检查,是多么别扭的体验。
有人会争辩,校医院只是提出建议,学生可以拒绝,没人强迫。
这话在纸面上面说得通,但放到真实场景里,味道就变了。
学生想请假,学校要求校医院的病假证明。
医生说,想要开这个证明,需要做这项检查。
学生如果拒绝检查,就担心拿不到假条,被记旷课。
这就不是简单的医疗建议。
相当于把压力传导给了学生:
想要获得休息的许可,你就要考虑要不要牺牲自己的身体隐私。
选择权好像在学生手上,但这个选项本身,就被制度设置了很高的门槛。
很多校园管理,都有类似的惯性。
管理者优先考虑维持秩序,规避自身责任。
在这套思维里面,个人隐私、身体感受,是次要的,可以让步。
学生被看作需要监管的群体,而不是拥有完整人格权、隐私权的成年人。
宿舍突击检查,各类证明的硬性要求,根源都是同一种思路。
只是别的管理手段,最多翻看物品,调取记录。
而这件事,直接触碰到女性最私密的身体边界。
这就是为什么同样是管理粗糙,这件事激起的愤怒会格外强烈。
我们可以设想一个场景。
如果一个男生因为睾丸剧痛请假,学校要求做侵入式检查核验真假,大家立刻就能察觉到不对劲。
大家会明白,不能为了审批一张假条,去触碰别人最私密的身体。
放到痛经这件事上,很多人就迟钝了。
不是双标,是长久以来,女性的生理痛苦和身体边界,在很多制度设计里,没有被认真纳入考量。
解决办法,不该是无差别怀疑所有女生,用隐私检查作为威慑。
制度的好坏,看的就是它如何对待那些弱势、难以被客观证明的痛苦。
好的制度不会要求人自证痛苦。
它会承认,人会有身体难受的时候,休息不是一种赏赐。
你愿意承担请假带来的损失,就不必额外交出隐私作为担保。
回到同济这件事本身。
学校至今没有认定本次接诊属于侵犯隐私,也没有公开修改病假制度。
但这件事带来的讨论,价值远不止于这一名学生能不能请到假。
它逼着所有人去思考一个简单的问题:
我们到底要设置多高的门槛,才能允许一个身体不适的人短暂休息?
一个合理的社会,不该要求女性,为了一两天的休息,去权衡要不要交出身体的隐私。
痛苦本身已经足够沉重,不该再额外加上自证清白的重担。
很多人习惯了这套逻辑:
但凡想要一点喘息空间,就要去申请许可,准备证明,接受审查。
久而久之,大家会忘记:
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本就是人最基础的需求。
秩序当然重要,但秩序的目的,是保护人,而不是让人不断交出自己的边界,来换取秩序的容纳。
这件事最荒诞的地方,是行政审核的需求,借医疗的外壳,落到了女性私密的身体上。
把休息当成一种福利,把自证痛苦当成前提,最后还要让当事人拿隐私作为担保。
这套规则,放到任何普通人身上,都很难不感到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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