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梦碎现场”13万群演的青春困局,被时代按下了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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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远远看着横店,都以为那是一台永不停歇的造梦机器,谁来了都有机会走进光环。可真走进这座小镇,你会发现另一面镜头里的繁华越热闹,镜头外的人生就越寂寥。

横店现在更像一面巨大的放大镜,把年轻人所有的欲望、迷茫、侥幸和不甘,全都照得一清二楚。有人真的逆袭成为演员,但更多人,是耗尽青春也没等来那一场“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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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横店主干道上,你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是不是全中国的漂亮女孩都聚集到这儿来了?白天在影视城门口,晚上在蹲戏点和便民超市门口,随处可见精致妆容、亮眼穿搭的年轻姑娘,拎着小包,拿着一本临时通告登记表,三五成群地站在路边等电话。

她们中的很多人,刚来时都特别坚定地说“给我一年,我不红也能混出点名堂来。”这话我听过太多次,现在再听,心里多少有点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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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店演员公会公开的数据,其实挺扎心的登记在册的横漂群演,大概有十三万四千人,听起来是庞大的“影视大军”。但真正每天能稳定去片场拍戏的,只有八百人上下,能常年维持较高出镜频率的,从业者不足八千人。剩下十几万人,基本都处在一种“有名无实”的状态——有证有牌,有群演称号,却长期没戏拍。

我接触过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孩,来自某省会城市,家里小康,父母本来希望她读完大专去做文职工作。她悄悄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瞒着家人来到横店报了演员公会。每天早上六点出门,赶到几个常规蹲戏点签到,刷群聊、留电话、和副导演打招呼。她手机里存着二十多个副导演的备注,有的是“古装A副导”,有的是“短剧X副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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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来的那两个星期,运气不错,连着拍了几天古装,穿的是公用的长裙、假发套,站在城门口被当成“路人丙”。那几天她给家里发照片,笑得特别开心,说自己“在拍古装大戏”,还特意选了那张她站在“宫殿”台阶上的照片发朋友圈。

但真正的镜头里,她只露了一个侧脸,还是被挡在男主肩后面的一瞬。她认真去看了成片,反复停格,最后在一个转场画面里找到自己,发给我语气里却有点落差“就这几帧,要不是我自己知道,还真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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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落差,几乎是横店女群演的普遍体验。你越认真梳妆打扮,越精心准备,最后却发现自己的存在感还不如片场的一盏灯。美貌在这里不是稀缺资源,而是基础配置。演员公会的工作人员说得很直现在群演里,十八到二十五岁的高颜值女孩占了将近四成,数量每天都在涨。原本应该是优势的东西,反而被过度供应,变成了大家都拿在手里的普通筹码。

有意思的是,这些姑娘对自己要求并不低。有人每天练自我介绍、站姿、微笑;有人自己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录戏,模仿热门电视剧里的哭戏、吵架戏;还有人花钱报表演培训班,一堂课两百多,认真学走位和情绪调动。她们真正懒的不是努力,而是去面对一个很硬的现实——在一个竞争极其残酷的系统里,美貌和热情,只能帮你站到队伍的前排,却不能保证你拿到剧组的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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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这套游戏规则专门和时间过不去。群演里流传“横店,只有二十五岁以下的女孩子有资格迷茫,二十五岁以上只剩焦虑。”听着扎心,但是真的很现实。你在这儿待得越久,年龄一点点涨上去,脸上状态稍微一变,机会就会肉眼可见地减少。

我见过一个女孩,二十二岁来横店,连着坚持了五年。她刚来那年,日薪还能拿到一百五左右,古装戏还能偶尔给到一两句台词。五年过去,日薪跌到九十,台词几乎没戏,原本找她的几个副导,开始更偏爱刚来的一批“小年轻”。她给我看自己的通告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剧组名,从一开始的每月二十多天出工,到最近一年,平均每月只有六七天。她笑着说一句“我算是被横店更新迭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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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店对女群演最大的残酷就是它充分利用了你的青春,却又不负责你的以后。你走的时候,带不走作品,也带不走人脉,只能带着几张剧照和一些模糊的群演证件照,重新面对一个并不关心你在横店熬过几年现实社会。

另一面,是被贴上“懒汉”标签的男群演们。

你如果住过横店那几片群演出租屋集中区,应该见过这样的画面下午两三点钟,楼下巷子里都是穿拖鞋的年轻男人,有人光着膀子晒太阳,有人坐在小椅子上抽电子烟,有人在手机上看剧,有人干脆倚着墙睡觉。

群演圈子里其实也有一个粗略的数字统计,青壮年男性占横漂总人数的比例,大概在六成以上。其中二十到三十五岁的,是最主要的一批人在“混横店”。但你很少看到他们真的“满负荷工作”,更多时候是游走在“等戏”和“消磨时间”之间。

很多人一听就会立刻下“不就是懒嘛,干苦力不愿意,拿着做梦当事业。”这个评价太容易,也太轻飘。我聊过不少这样的男群演,越聊越觉得问题比“懒不懒”复杂得多。

有一个三十岁的男横漂,初中就辍学,之前在老家给人做装修帮工。他自己说那段时间一度挺能吃苦,夏天在工地顶着三十多度高温,搬水泥、抹灰,一天十几个小时,月薪能拿六七千。但他后来觉得那种生活“太没盼头”,看不到变化,觉得自己一辈子就是在工地耗。偶然在短视频上刷到横店群演生活,觉得在片场“起码体面一点”,就直接来报了名。

刚来的半年,他其实挺积极,早起蹲戏、排队登记、主动找副导聊天。那段时间横店剧组还没现在这么冷,日薪一百二左右,他一个月能跑上十五天左右,勉强够房租和生活费。最好的时候,他还接到过一个特约角色,扮演某戏里的小反派,有台词、有露脸,片场拍了整整三天。他当时给我形容那种感觉“就像突然从工地小工变成了别人嘴里的演员,人都是飘着的。”

但后来剧组渐渐少了,群演越来越多,特约位置几乎被“熟脸”和有经纪的人占满。他的“好运期”只维持了不到一年。失望积累的过程其实特别漫长——一开始是跑一趟通告群,没戏;后来是连续跑一周,没戏;再后来是一个月只接到两三天,剩下时间天天在出租屋附近晃悠。

你要知道,横店现在普通现代戏群演的基础日薪已经压低到九十块钱,古装戏也不过一百。演员公会抽走百分之十的服务费,真正到手也就八十左右。两顿简易快餐一天要二十多,再加房租、人情往来,基本是“赚个活着”,根本谈不上改变生活。

长期处在“努力也看不到起色”的状态,人就会开始变形——不是突然变懒,而是慢慢失去了为生活拼命的理由。他跟我说过,我现在还记得“在工地,我累是为了每个月那几千块,能看到数字在涨;在横店,我累完了拿八九十,明天还未必有戏,心里的那股劲慢慢就没了。”

他后来变成了别人口中的“懒汉”,早上睡到十点,下午晃一晃,有戏就去拍,没戏就回出租屋打游戏。有朋友问他“要不回装修队吧?那边还喊你呢。”他沉默了说了一句“现在再回去,感觉自己像认输了。”

我真的深有体会,这种心理是很多横漂的真实心态。最可怕的不是肉体懒惰,而是被彻底抽空了“往前走”的欲望。在横店待久了,有些人对普通工作会产生强烈的排斥觉得上班打卡是被束缚,觉得领导责备是在否定自己,觉得加班是浪费人生。可是,除了这些,他们又没有掌握任何能支撑自己“另辟蹊径”的技能。

一边是“不想承认自己失败”的自尊,一边是“无法在这个行业站稳脚”的现实,最后只好把自己放在中间某个模糊的地带——既不真正离开横店,也不真正再拼一次,整个人就那样晃来晃去。外界就看到一个标签懒汉遍地。

这些人很多都属于被“梦想”废掉的一代。小时候不爱读书,长大不愿打工,对生活的理解停留在“总有机会走捷径”的幻想上。横店只是刚好给了他们一个“看起来像捷径”的通道,而这个通道,其实从一开始就对绝大多数人关着门。

横店的行业数据,最近几年肉眼可见在往下走。曾经影视城鼎盛时期,公开统计显示,峰值时同时开机的影视剧组能接近一百五十个,街头到处是片场,群演基本处于“随叫随拍”的状态。现在,很多本地从业者提到一个数字常驻开机剧组只剩大约五十九个,很多摄影棚空着,古装城里一片片场景闲置在那里晒风吹雨。

剧组少了,直接带来的就是岗位锐减。以前一个剧组可能要几十上百个群演,现在更倾向于“精简配置”。当群演数量翻倍增加,而职位数量腰斩减少,竞争强度就不再是“多跑几趟就有戏”的程度,而是“百人抢一位置”的状态。

更扎的是薪资滑坡。十年前,在一些老群演的记忆里,横店普通群演的日薪可以做到一百五到两百,遇到恶劣天气或者通宵拍摄,还有额外的补贴,熬夜费、淋雨费、危险戏补贴都清清楚楚写在通告上。现在这些补贴的数字,一个个缩水通宵补贴从几十元降到十几元甚至几元,淋雨补贴从每次十元变成象征性的一两元,不少剧组干脆用一句“总价已包含”带过。

与此横店本地的房租和物价一路往上走。一个普通群演住的单间,月租从几年前的五六百,涨到不少地方接近一千甚至更高。吃一碗普通的盖浇饭,十五块已经算实惠,拿着八十块日薪的人,算一算开销,心里自然发毛。

最关键的一击,其实是技术的变化。几年前开始,横店一些圈内人聊天时提到一个词——“数字群众”,其实指的就是用技术生成的虚拟路人。在一些制作成本相对有限的项目里,尤其是背景比较统一的场景,比如古装街景、城墙下人潮,制作方开始尝试用合成技术批量生成路人群像。在大部分观众看起来,那些“人物”只是一片晃动的颜色和轮廓,未必看得出来是真人还是技术处理。

用技术替代真人的好处太明显不用管工时,不用买盒饭,不会迟到,不会中途闹情绪,还可以随时复制调整。对低预算剧组来说,这几乎是完美解答。真人群演最基础的饭碗,就在悄无声息中被技术一点点蚕食掉。

有意思的是,很多底层群演并不知道自己被替代了,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戏越来越少,招人的时候越来越偏向少量核心演员。你问他们,他们会说是“最近行情不行”“平台不买账”“观众不爱看”。但潜在的逻辑已经变了需要大量真人背景板的时代,在慢慢退场。

说到这儿,很多人都会问一句既然这么难,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前赴后继往横店跑?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我发现一个非常微妙的心理普通人对“成功故事”的感知,总是远远强于对“失败故事”的感知。横店曾经走出过草根逆袭的演员,某某从群演变成主演,这样的故事一旦被传播开,就极具吸引力。新闻报道也爱写这样的题材,因为够戏剧、够燃、够励志。

但你要真把总体数据摊开就会发现一个让人沉默的比例绝大多数横漂,从一开始就只是在陪跑,根本没有被设计进“成功路径”。你在十三万群演里,挑不出多少个真正通过群演一路走到一线的案例,那些故事的数量少到不能被称为“常规路径”。

我曾经拿着这个比例问过几个横店新人“你觉得自己属于那十分之一还是那百分之一?”几乎所有人都说“我应该是有机会的那一小撮”。这不奇怪,人天生都有一种“自己不会那么倒霉”的心理,用来对抗生活里的焦虑。可在这种心理的驱动下,他们反而容易做出极其任性的选择把人生最黄金的十年,放到了一个成功率非常低的赛道上,一炸不中,就什么都没了。

横店的问题,某种程度上,就是年轻人的真实问题。他们不甘心去做一个“普通打工人”,又没有做好成为“专业影视从业者”的准备,便卡在一个尴尬的中间地带。梦想让他们离开了原本稳定的轨道,但又没有给他们一条真正可行的新路。

所以现在讨论横店群演该怎么办,已经不是简单的“劝退”和“鼓励坚持”这么粗糙了。我更倾向于一句先问清楚自己到底是“真热爱”,还是“只想逃离原来的生活”。

如果只是想逃离,那么最明智的,是早点止损。趁年纪还不大,回去继续读书也好,学一门手艺也好,进一个规范的行业也好,都是重新铺路。普通生活不丢人,持续稳定的成长,本身也是一种长期的浪漫。比起在人生最亮的十年里赌一个万分之一的机会,踏踏实实为自己积累一点可见的本事,可能更划算。

如果是真热爱影视,横店也不是完全封死的地方,只是单纯做群演已经不够了。你要学表演,要学镜头语言,要去理解剧本结构,甚至要去了解剧组的运行方式,从群众演员慢慢往“专业演员”“幕后岗位”靠。有些人从场务做起,最后做到了副导演;有些人从化妆助理开始,慢慢成了造型师。这些路径,听起来不那么耀眼,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还有一点我觉得特别重要既然技术正在改写这个行业,年轻人就不能总站在“被动的一方”。横店已经开始探索虚拟拍摄、数字人建模之类的新东西,这里面会产生大量新的工作机会——动作捕捉、表演指导、场景设计、内容策划、账号运营等等。横店的群演,本来就习惯和镜头打交道,如果能把这点经验转向新赛道,反而能找到一点优势。

横店这个地方最让人唏嘘的,是一种特别典型的矛盾这里聚集的,是一群“既不愿意平凡,又没有为不平凡做好准备”的年轻人。他们渴望被看见、被喜欢,被赞叹,也渴望有一天可以“回去让身边的人刮目相看”。但与此他们又逃避长期积累、系统训练、笨拙成长这些“枯燥又扎实”的步骤。

时间在横店流得很快。一年两年,很容易就过去了。很多人刚来时说“先试试一年”,结果一试就是四五年,等到某一天靠在出租屋窗台上往外突然发现自己不再年轻了,心里的那点不甘和茫然会一起涌上来。

我现在再去横店,看着街头那些在蹲戏点来回晃的年轻人,心里总会闪过真正决定他们命运的,不是副导演的一通电话,而是他们愿不愿意在某个时刻,冷静地看一眼自己的路。

敢做梦,是好事,尤其在这个压力很大的时代,梦想本身就像是一种精神支撑。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所有的现实努力都只是围着一个极其渺茫的可能转,那也许就该问一问自己我,是不是可以把这份不甘心,转移到另一条更靠谱的路上?

横店不会替任何人做选择,它只是冷冷地提供了一个舞台。谁能走上台面,谁会在台下蹲一辈子,最后往往不是运气说了算,而是每个人怎么和自己的欲望、认知、胆量,做一场真正的对话。

不再把人生全部押在“一夜成名”的幻觉上,给自己多留几条路,其实才是这些横漂们,真正值得被鼓励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