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秋,东莞寮步镇文化站后头的空场子,红旗粤剧团正在装台。霍少棠蹲在条凳上卷烟,台下坐着个缺了左手小指的老头,手里端着搪瓷缸,那是看了半辈子戏的六指叔。六指叔旁边搁着个布包袱,里头是他自己带的两块米糕,听戏听到兴头上,就掰一块慢慢嚼。丁建提着两条红双喜从人堆里挤过来,往霍少棠脚边一搁。霍少棠抬头笑了笑,把烟拢进戏箱里。

"霍叔,今年中秋的礼,我妈在的时候年年给您送两条,我替她接着送。"丁建说。霍少棠没客套,拍了拍他胳膊:"你妈要是还在,该坐台下头一排听我这出《帝女花》。她当年在纺织厂上夜班,怀里揣着我的戏本子,说听两句粤曲才睡得着。"

锣鼓点响了,扮上行头的角儿上了台。台下除了六指叔,还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镇上的闲人,有卖菜的阿婆,有放学的半大孩子,都仰着脸看。戏唱到一半,场子后头开来一辆松花江面包车,车门一开,下来个穿夹克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愣头青,手里提着个黑皮包。那人走到台前,也不看戏,冲霍少棠招了招手。

"霍班主,我是郭金台手下管场子的。郭老板让我来收这个月的场地钱,一千二,现交。"夹克男把黑皮包搁在条凳上。霍少棠从台上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油彩:"郭老板的规矩我懂,去年巡演到这一带,也是这个数。"他让管账的把一千二数出来,用报纸包了递过去。夹克男点完钱,哼了一声,上车走了。六指叔在台下嘟囔:"这郭把头,手伸得越来越长了。早些年他也就是个管仓库的,如今倒管起戏班子的场子来了。"

丁建在一旁听着,没说话。他跟霍少棠的交情,是从他妈那辈传下来的。他妈活着时,逢霍少棠来东莞,必去听一出,回来念叨半个月。丁建记着这份情,逢年过节送两条烟,从没断过。他妈走的那年冬天,临终前还念叨,说霍少棠的《帝女花》得听全本,别听折子。可今天这场地钱,他觉出点不对味——郭金台的人收了钱还哼一声,显然没打算就此罢手。班子在东莞五个镇转场,这一千二收了一次,保不齐下回还得往上涨。

十天后,戏班转到厚街镇。郭金台亲自来了。这回他没带愣头青,自己开着辆佳美,西装笔挺,进门就笑:"霍班主,这一带五个镇的场子租约都在我手里,您班子要走得顺,得按新规矩来。"霍少棠给人递茶:"郭老板请讲。"郭金台伸出四根手指:"往后每场,我抽四成。您班子三十来张嘴,我给您保着场子,不算亏。"

霍少棠的手顿了一下:"郭老板,去年说好的是交场地钱,没说抽成。这一场戏票满打满算也就卖个三四千,您抽四成,班子连盒饭钱都凑不齐。我班子不比那些草台班,行头灯光都是钱堆出来的。"郭金台脸色淡下来:"霍班主,话不能这么算。没有我的租约,您连台都上不了。这周边五个镇,正规剧场不敢接您,为啥?怕我郭某人一句话,说您手续不全。您要是不乐意,明儿起,戏箱灯光音箱,全搁我仓库里歇着。"

霍少棠知道这是逼他。可班子三十多口人等着吃饭,他咬了咬牙,还是没点头。花旦春桃在旁边听着,眼圈都红了,拽了拽霍少棠的袖子,被霍少棠轻轻拍开。老生陆文轩闷声说:"班主,要不跟郭老板再商量商量。"霍少棠摆手:"没得商量。班子是我拉的,角儿是我的,不能让人白拿走。我要点了头,往后东莞这块地界,戏班子就姓郭了。"

郭金台也不急,转身上了佳美,摇下窗:"霍班主,您想清楚,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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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金台这三天没闲着。他手下的人放风出去,说红旗粤剧团手续有问题,周边镇子的剧场一听郭把头发了话,果然不敢接霍少棠的场。班子在厚街镇的小旅馆里干等,每天房钱饭钱像流水。第三天傍晚,班子正装箱准备去下一个镇,郭金台的人开着两辆松花江面包车堵在文化站门口。七八个人跳下来,不由分说,把戏箱、灯光架、音箱全搬上车。霍少棠拦,被一个瘦高个推了个趔趄。丁建要上前,霍少棠按住他:"别动手,咱讲理,你一动手,郭金台就有话说咱们戏班子先犯浑。"箱子被拉走了,巡演彻底停摆。

班子三十多人挤在镇上小旅馆里,每天开销压得霍少棠睡不着觉。他托镇文化站的站长老周去说和。老周在这片有点脸面,跟郭金台也喝过酒。老周去了郭金台的办公室,回来脸色发沉:"老霍,郭金台说了,箱子可以还,但他要的不只是钱。"霍少棠问要什么。老周吞吐半天才说:"他要您班里两个台柱,花旦春桃和老生陆文轩,往后唱戏挂他的名。说白了,您班子是他郭某人旗下的。他当着我的面应了,说只要您点这个头,箱子当天就送回来。"

霍少棠愣了半天,摇摇头:"班子是我霍少棠一手拉起来的,角儿是我的角儿,挂他的名,我这张老脸往哪搁。春桃她爹当年把闺女托给我,陆文轩跟我跑了二十年江湖,我不能把兄弟卖了。"老周叹气:"他这条件,比抽四成还狠。可他不点头,箱子回不来,班子就得散。"霍少棠把烟掐了:"您替我谢谢郭老板的好意,这头,我磕不下去。"

郭金台这手,叫假缓和。他当面应了老周放箱,转头就加码要吞班子的台柱,霍少棠不点这个头,箱子依旧扣着。老周一走,郭金台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步,跟手下说:"霍少棠这老倌,骨头还硬。可他班子三十多张嘴,撑不了几天。等他来求我,两个台柱的名,我志在必得。"他手底下那个夹克男说:"老板,万一他真散了班,咱仓库里那堆戏箱不就砸手里?"郭金台笑了:"砸不了。邻县那个草台班正缺行头,我早让人把两箱次等的卖过去了,本钱早收回来了。"郭金台端起茶,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他这把算盘打得精:光扣箱子只能讹一笔场钱,要是把春桃和陆文轩两个台柱攥在手里,往后五个镇的场子就有了招牌,租约才真值钱。他不是要跟戏班子过不去,他是要把戏班子变成他郭家的摇钱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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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深圳,丁建坐不住了。他给加代打了个传呼,加代回电,听明白原委,只说了一句:"丁建,你守着霍叔,我过来。"三天后,加代带着常鹏到了东莞。马三随后也从广州赶来,一见面就骂:"一个收场子的把头,也敢骑到戏班子头上拉屎?他那几个镇子的租约,我马三一只手数得过来。"加代说:"别急,先摸他的底。"

加代让常鹏去摸郭金台的底。常鹏跑了两天,把郭金台的来路摸了个透。回来报:"代哥,这郭金台早些年就是个管文化站仓库的临时工,后来赶上前些年镇子搞文化生意,他手脚活络,把五个镇闲置的剧场、礼堂的租约全捏在了自己手里。可他那些场子,平时冷清得能晾衣服,全靠霍班主这种正规戏班一来,镇上人才肯往场子里钻,他的租约才值钱。戏班要真不来了,他那几张废纸租约,连电费都抵不上。"加代点点头:"他捏着箱子,是捏着霍叔的命门。可他捏不住生意。他郭金台再精,也算漏了一桩——离了戏班,他那五个镇子的场子就是摆设。"

加代没急着硬来。他先托东莞本地做建材的陈炳去跟郭金台带话。陈炳在这片开了间水泥店,跟郭金台有过几回往来,算个能说上话的中间人。陈炳去了,回来直摇头:"代哥,这郭把头油盐不进。我说戏箱子的事好商量,您让一步,他让一步,都是东莞地界上混的。郭金台把茶杯一放,说箱子是他扣下的抵押,霍少棠不签字,箱子别想出门。他还跟我亮了底,说他背后有镇文化公司的人撑着场子租赁的手续,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我这趟,算是碰了钉子。"加代听完,轻轻敲了敲桌沿:"他背后有人,那更好办。他背后的人,图的是场子有人气,不是看他把戏班子逼散。郭金台越搬出后台,越说明他心里虚。"

加代定下打法。先让马三扮成省城一家演出公司的老板,带三个月台口的订金来"订戏"。马三嫌麻烦,加代说:"你嘴碎,正合适扮个财大气粗的。记着,亮订金,不亮底牌,别让人摸着咱的根。"马三换了身西装,拎个密码箱,找到郭金台。郭金台见是真金白银的订金,眼睛亮了。马三跷着腿,掏出张印着省城公司名头的名片:"郭老板,我们公司要在这一带包三个月台口,每个镇连演十场,场租翻倍。可您得保证,场子只给我们用,别的班子一律不接。"

郭金台盘算,扣着霍少棠的箱子,本以为掐死了戏班的路,没想到省城公司直接来订台口,他手里没戏班,这订金接了也是空欢喜。他试探着问:"马老板,您这公司,跟霍少棠那班子,没什么牵扯吧?"马三眼皮一翻:"霍少棠?唱粤剧那个老倌?我们做流行歌舞的,跟他两码事。我倒是听说他班子要散了,您这订金,我可等不得。"郭金台被将了一军,干笑两声,把名片收了。他过后到底不放心,派人去省城打听这家公司,回话说是有这么一号,做流行歌舞生意的,正在周边找场子。郭金台这下真犯了难:万一省城公司真把场子包了,他扣着霍少棠的箱子,岂不是白白把生意让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