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五年七月十六号,清远乡道旁的晒谷场,日头刚冒红。甄广田坐在被扣的收割机驾驶座上,手攥着方向盘不松,脚边围着七八个汉子,手里掂着木杈,木杈尖上沾着昨儿碾过的泥。
常鹏饭馆用的两袋新米,老甄每回跨区割稻都顺道捎去,今儿这两袋搁在晒谷场墙根,麻袋口还敞着,稻毛被风吹得满地打转。日头一照,泥点子反着光,像谁吐的唾沫。老甄从驾驶座上探出半截身子,冲墙根那两袋米努了努嘴:"那米是给常鹏捎的,谁动一下我跟谁急。"常鹏每回收了米,都留一袋自个儿饭馆用,一袋分给加代这边的人。老甄的稻,养过不少人的肚子。
围着的人里有个瘦长脸,叫苟三,是带头的。他拿木杈敲了敲收割机的轮胎,笑得牙龈外露:"老甄,今年走哪条道?沙哥早发了话,外头的机队得经他手派活,你自个儿接活,这是踩了规矩。"
老甄今年四十六,农闲带着六台收割机跨区割稻,丈人家就在清远种谷,这块地界他跑了三年。他没生气,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水喝了:"苟三,我去年认了一年,每亩两毛介绍钱,我交了。今年谷价低,农户舍不得,我替他们省这头,怎么就踩规矩了?"
苟三把木杈往地上一戳:"规矩就是沙哥定的。这两台机子压坏了晒谷场的路,今儿扣这儿,等沙哥发落。你那机手老陈嘴硬,已经替你挨了顿,你再不下座,连人带机一起留。"
老甄脸色白了白。他昨儿傍晚带机队进场,刚下地两垄,苟三带人就堵了乡道,把头前两台收割机轰到晒谷场扣下,老陈上去理论,被两个后生按在车帮上捶了一通,嘴角见了红。老甄的大哥大在兜里震了三下——是常鹏打来的,问他米怎么还没送到。老甄先给常鹏回了电。那头常鹏急火火:"老甄你米呢?我饭馆灶上都候着了。你在清远咋了?"老甄说:"鹏哥,机叫人扣了,我走不开。米搁晒谷场墙根,你先让人来取。"常鹏一听就明白了:"沙牛仔扣的?你别动,我给代哥打电话。"老甄这才掏出大哥大,按了加代的号。那头接得快:"老甄?"
"代哥,我在清远晒谷场,机子叫人扣了,老陈挂了彩。"老甄声音压得低,"扣我的是沙牛仔的人,说我不走他的道。"
加代在那头静了两秒:"沙牛仔?清远收稻的把头?"
"就是他。周边几个乡,机队不认他,活就派不下去。我今年自己接了活,他让人拦路扣机。"
"你坐着别动,我这就到。"加代挂了电话。
加代那会儿在邻县一处货场,正跟曾财对一笔杂粮的账。他把大哥大往桌上一扣,冲曾财抬了抬下巴:"老甄在清远叫人扣了机,沙牛仔的手脚。"
曾财把算盘一推,眉头皱起来:"沙牛仔我听过。清远几个乡收稻都经他手,外头机队不给他介绍钱,他就拦路扣机。这人滑,抽成还开收据,上写中介服务,明面上占着理,农户拿他没法。"
加代点点头:"占理不占理,得看农户认不认。老甄的米我吃过,常鹏饭馆年年用他的新米,颗颗饱满。这事儿,我管。"
他拨了丁建的呼机。丁建回电只两个字:"到。"
"清远晒谷场,老甄的机叫扣了,你带两个人先过去,护住人,别动手。"加代说,"我让常鹏把后路铺好。"
丁建又回一个字:"到。"
加代给常鹏去了电话。常鹏在饭馆后厨,听完整个人就火了:"沙牛仔敢扣老甄?老甄那两袋米今儿还搁我这呢。代哥,人要紧还是机要紧?"
"都要紧。"加代说,"你给清远那边相熟的农户挨个递话,就说老甄的机队今年自己接活,谷价他替大伙儿压着。谁家田等着割,报个数给我。"
常鹏应了,挂了电话就翻他那本记着农户电话的本子。他饭馆开了六年,清远几个乡的农户来县城赶集,多半在他这儿吃碗面,关系都在碗里。
这边苟三还守在晒谷场。他派个后生去给沙牛仔报信,说老甄那台机子扣住了,人坐在上头不下来。沙牛仔在镇上他的收购点,正给人开收据,听完笑了:"老甄这犟骨头,扣一宿他就软了。让他坐,明儿我亲自去。"
沙牛仔四十一,精瘦,颧骨高,穿件灰褂子,袖口永远沾着稻壳。他真熟行,哪片田能下机、哪天下雨误不了工,他门儿清。周边几个乡的农户,离了他怕误农时,又恨他抽那两毛,年年掐着指头骂,年年还得认。他这回收紧了,是因为今年外头机队多了,他怕活路被人抢,先把老甄这刺头摁住,杀鸡儆猴。
沙牛仔也不是没脑子的人。当天下午,镇东头老周家的稻熟透了,天气预报说后半夜有雨,老周急得团团转。沙牛仔带两台机去,连夜把老周三亩地割完,稻抢在雨前上了场。老周握着他的手,半天说不出话。这事儿传开,几个乡的人都说,沙牛仔是横,可离了他,这季稻真要烂在田里。这正是沙牛仔的能耐——他掐准了农户的怕,也真有本事替农户兜底。
老甄在驾驶座上坐到后半夜,蚊子咬了一腿包,也没挪窝。他兜里就两块干饼,啃了一块,留一块给老陈。老陈在晒谷场旁的小屋里躺着,脸肿着,嘴里还嘟囔:"甄哥,咱的机不能丢。"
"丢不了。"老甄拍了拍方向盘,"加代来接了。"
当夜十一点,曾财的电话回了加代:"代哥,广东两家米厂的粮商明早到,现钱带了十二万,我让松花江面包车连夜送清远。另外镇上粮站那片晒场,我托人租下了,湿谷收上来直接摊,不耽误。"
加代把大哥大搁下,冲常鹏和马三招了招手。马三这会儿才从饭馆赶来,手里还拎着两盒盒饭,递一盒给加代:"哥,吃点,熬大夜费神。"加代接了盒饭,打开盖,里头是红烧肉和米饭,他扒了两口,说:"沙牛仔这人,不能跟他斗气,得跟他斗农时。他卡的是路、是派活,咱卡的是农户的算盘。农户要的是现钱、是高价、是不误季,这三样咱给了,他的道自个儿就断了。"常鹏把记着农户电话的本子翻给加代看:"三十七户,二百来亩,我都打了招呼,老甄的机够转。"马三啃着盒饭,含混地说:"哥,我就怕他带人砸场。"加代笑:"他敢砸,就坐实了扣机打人,上面正好查他。咱不拦他砸,咱把农户护住。"
加代说:"让机队明儿天没亮就下田。车大灯当信号,农户围拢看现钱点数。沙牛仔要拦,让他拦,拦得住农户的嘴,拦不住农户的腿。"
曾财在电话那头笑:"这招狠,他压价,咱比他高,农户不傻。"
加代挂了电话,又给丁建去了个呼机:"到。"他交代,"你守着机队场院,半夜有人来卸轮胎撬油箱,给我按住,别出人命,留活口问话。"
丁建回:"到。"
加代半夜到了清远,先去机队场院看了一圈。六台收割机停得齐整,丁建带人守在旁边,机手们缩在车斗里打盹。加代拍了拍机身:"明儿这机一下田,沙牛仔的道就断了半截。"丁建说:"哥,我守着,谁动轮胎我摁谁。"加代点头:"摁活的,别摁死的。"
第二天天没亮,清远那片早稻田还笼着雾。甄广田的六台收割机,加上向邻村借来的两台履带机,排成一列,车大灯齐刷刷打亮,光柱子扫过一层层稻浪,照得稻穗上的露水亮晶晶。田埂上站满了农户,不少人家端着碗,碗里是凉粥或者剩饭,看机器轰隆隆扎进田里,泥块翻起来,稻秆一排排倒下,稻穗卷进滚筒,碎秆从后头喷出来。
曾财带着两个广东粮商,在田头铺了张竹床,上头码着一沓沓现钱,票子用皮筋扎着,十块二十块一摞。农户谁家稻割了,当场过秤,当场写收粮单,当场点钱,价比沙牛仔给的高出三分。一个老汉捏着票子,手直抖:"沙牛仔那头我才卖九毛二,这儿给九毛五,还现钱,我这半亩地多挣十五块。"
马三也来了,他嘴碎,站在竹床边给农户递烟:"老哥,这钱你数清楚,曾老板不糊弄人。沙牛仔那两毛介绍钱,今儿免了,往后也免。咱代哥办事,讲究个敞亮。"
农户们嗡嗡议论,越来越多人把田交给老甄的机队。沙牛仔派来盯场的两个后生,远远站在田埂那头,不敢上前,回去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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