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冬月,清城北街落了头场雪。清泉澡堂的砖木门脸挂着凉棚,池子后头的锅炉房突突冒着白气,雪片子落在棚顶上,悄没声地化成一摊水。

常鹏裹着棉袄从后门进来,抖了抖肩上的雪。孙德泉正蹲在池子边添煤,抬头看见他,满脸褶子笑成一朵菊花:"鹏娃子,今年回来得早。"常鹏把两担煤的票子往老孙兜里塞,老孙一把推开:"说了多少回,这煤你扛来就行,钱我不收。"这是常鹏冬天回清城老家的规矩,来清泉泡一澡,老孙不收钱,常鹏每年送两担煤,说这煤烧出来的水有滋味。常鹏脱了衣裳下池子,水烫得正好,是清泉几十年的老火候。

清泉澡堂是北街老字号,砖木两层,池子烧得匀,主顾多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修鞋的周伯、卖菜的吴婶、对面裁缝铺的柳师傅,都是打小儿在这儿泡大的。周伯的拐杖往墙角一靠,泡得浑身发红才上来,说清泉的水养人。吴婶逢人就夸老孙厚道,去年她男人跌了腿,是老孙用板车把人拉去的诊所。这锅老汤,泡的是街坊的情分。

那日常鹏下池子,周伯挨着他坐,唠起早年北街没澡堂,是老孙他爹盘下这处砖木房,一锅水烧了三代人。常鹏听着,想起自个儿头回来清泉,还是小时候跟爹来的。这地方,在他心里是根。

常鹏泡到第三遍,外头忽然乱了。伙计小六子光着膀子跑进来,脸白得像刚捞出的馒头:"孙叔,来了,贴封条的来了。"

老孙披上褂子出去,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两个穿制服的把一张白纸黑字的封条按在门板上,胶水刷得匀。封条上写着停业整顿。老孙手里的煤铲"当"一声掉地上。

常鹏披着衣裳出来,一眼就瞧见封条底下老孙蹲在台阶上,拿块破布一下一下擦锅炉。锅炉早凉了,老孙还是擦,像擦自家孩子。隔街几个老主顾远远站着,没人敢过来,只隔着雪雾叹气。卖豆腐的老李头把豆腐担子放下,冲老孙拱拱手,又缩回去了。北街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封条上,那白纸被吹得翘了一个角。

常鹏问怎么回事。小六子说,今早开门,头一个进来的老主顾开更衣柜,锁一拧就开了,里头躺着两副牌九,还夹着一本账。那账上记着人名和数目,像极了对账的玩意儿。老主顾吓坏了,转头就报了。穿制服的来查,东西当场收走,封条贴上,罚单也开了,说是停业半个月查清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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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鹏蹲下帮老孙捡煤铲。他心里有了数,清泉的更衣柜,钥匙只有老孙和俩伙计有,锁从里头能开,外人进不来。除非,锁眼被人动过。

常鹏当天就给加代打了电话。加代在津城办事,听明白原委,只说了一句:"鹏哥,你守着老孙,我明天到。"

第二天晌午,加代到了清城。他穿灰夹克,后头跟着马三,丁建留在津城管着别的事。马三进门先骂:"这破天儿,冻得我鼻涕都结冰溜子了。"加代没理他,蹲到老孙跟前:"孙叔,我是常鹏的兄弟加代。这事儿,我替您查。"

老孙抬头看他,浑浊的眼里没光:"查?我联名保了,整条街的老街坊都去说了,没用。人家封条贴了,白纸黑字。"

常鹏把情况铺开。两副牌九加一本账,被人塞进更衣柜,举报电话一打,查的就来。停业半个月,罚单上写的数目不小,老孙拿不出,先欠着。更要命的,清泉的锅炉工叫对街华清池挖走了。华清池新开,装修砸了重金,池子比清泉大三倍,可老街坊认死理,就爱清泉这锅老汤。华清池抢不走人,就挖人,锅炉工头天被高薪请过去,清泉的锅炉眼下靠老孙自己烧。

老孙蹲台阶上,天天擦锅炉,赔着锅炉的煤钱。常鹏说:"代哥,这半个月,老孙瘦了一圈。"

常鹏跟加代讲起老孙的旧事。前年北街发水,老孙的锅炉房淹了,他先帮周伯把缝里的存货搬出来,自个儿家当泡了汤也不吭声。加代听完,只说了一句:"这样的人,该护。"

加代和常鹏出了门,沿着北街走了一趟。加代问这街上的买卖,常鹏说华清池是今年秋天开的,康广顺砸了重金装修,门口摆两尊石狮子,池子大,价钱还压得低,可老街坊就认清泉这锅老汤,华清池天天空着半池子水。加代点点头:"能下这种黑手的,不是过路的,是盯着清泉的。老孙这人,你常鹏认,街坊认,偏有人不认。"

当天下午,加代自己去了一趟华清池。他没亮身份,只在大堂泡了一脚,听见康广顺跟伙计交代,说清泉再不开门,这半池子水就白养着了,这月房租又得空耗。加代闭着眼听,心里有数,康广顺这人,嘴里念的是房租,眼里盯的是清泉那锅老汤。

常鹏说:"哥,你说这锁眼被人动过,会不会是内部人?"加代摇头:"内部人能动锁,也能把东西藏严实,犯不着塞两副牌九惹眼。塞东西的,是外头来的,可指使的,离清泉不远。"加代这句话,把方向定死了,往下查,只奔对街去。

那联名作保的事,是封条贴上去第三天。周伯拄着拐杖,领着吴婶、柳师傅,还有七八个老主顾,一块儿去了说情的地方,说清泉是正经买卖,更衣柜的钥匙都在自家人手里,外人进不来,那两副牌九指定是被人栽的。可封条是白纸黑字,举报是实名递上去的,老街坊的保状递了,回话还是那句,等查清再说。周伯回来,蹲在老孙旁边,半天憋出一句:"孙哥,这回,怕是比往年难。"

老孙没言语,只把锅炉又擦了一遍。他不是怕自个儿,是怕这锅老汤凉了,街坊们没处泡。北街的人,泡的是习惯,也是念想。

加代起身,绕澡堂走了一圈。到更衣室,他蹲下看那排更衣柜。柜子铁皮打的,锁是老式弹子锁。加代掏出个手电,照锁眼,锁眼边上有新撬的印子,铁皮卷了毛刺,是最近才有的。

"鹏哥,"加代招手,"你叫的修锁师傅来了没?"

常鹏说昨儿就请了街尾的锁张来配钥匙。加代让常鹏把锁张请来问话。锁张是个干瘦老头,叼着烟袋,听加代问,慢悠悠说:"这锁我配过两回钥匙,一回是去年老孙丢了一把,一回是上上个月。上上个月那回,我配完钥匙,顺嘴跟老孙说,这锁眼看着像被人撬过,老孙还笑我多心。"

加代和常鹏对了个眼神。锁张这闲话,是头回听,却是早埋下的引子,上上个月,就有人动过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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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分了工。常鹏去查对街华清池的开业账和雇的人手。马三扮成搓澡工,进清泉蹲守,老孙的堂子封了,可马三说,他扮搓澡工蹲里头,等那个再塞东西的人来。加代自己,摸对街华清池的底。

马三一听要扮搓澡工,脸垮了:"哥,我马三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让我光膀子给人搓背?"加代看他一眼:"光膀子,才像。你嘴碎,蹲里头听见什么记什么。"马三嘟囔:"我记,我记还不行。"常鹏补一句:"别真搓,你那手法,搓掉一层皮。"

加代蹲下来,跟马三交代怎么蹲。白天扮搓澡工,夜里缩池子边,听见门响别动,等那人往柜里塞东西,再扑。呼机别开机响,用公用电话回。马三拍胸脯:"哥,你放一百个心。"常鹏提醒:"带点干粮,里头冷,别冻出毛病。"马三点头,真揣了两个馒头进去。

马三真就光膀子蹲进了清泉。头两天没动静,他闲得发慌,跟小六子掰扯,说这蹲守比蹲号子还闷。小六子笑他:"三哥,你不是说光膀子像?"马三瞪眼:"像归像,我可没真上手。"到第三天后晌,秃子在门口转了第三圈,马三趴在窗缝后头瞧,记下了那张脸,又记下了他腰里别着的那根铁条。马三在窗缝后头盯了半宿,雪光映着那张脸,他记住了秃子左眉角一颗黑痣,回头跟加代学,说这记号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