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砥柱去青岭,没打招呼。
从云川市区到岩脚村,地图上直线距离不算远,但车下了国道就走不快。
山路弯绕,路窄,两边的黄泥坡被前几天的雨冲得沟沟壑壑,像谁拿刀在坡上乱划。
市委那辆黑色轿车走了一半就进不去了。车轮在泥里空转了两圈,底盘擦着石头响。
司机不敢再开。秦砥柱让车靠边,自己下去走。小赵要跟,他照旧没让。
"你在车上等。路太泥,人多了反而慢。"
他一个人沿小路往里走。
两旁是半人多高的杂草,再往上,是层层叠叠的石坎田。
田里没有庄稼,几根竹竿撑着的豆架东倒西歪。远处有只狗叫了两声,声音在谷地里显得很空。
村口有棵树,树底下蹲着几个老人,远远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人走过来,都抬头看,不说话。
秦砥柱走过去,问其中一个:"老人家,村支书老杨在不在?"
那老人眯着眼打量他半天,慢慢摇了摇头。
旁边一个老太太拍了下膝盖上的土,说了句:"不知道,好几天没见人了。"
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找老杨,去城里找。他儿子在城里买了房,他哪还回这山窝窝。"
这话说得像抱怨,又像说给他听的。
秦砥柱没接话。他往村里走。
村小学在靠山脚的地方,墙是灰砖砌的,屋顶压着石棉瓦。
他走到一间教室门口,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蒙着,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教室里坐着十来个孩子,正抄黑板上的字。
他绕到教室后面,看见那块大石头。和照片上一样,石头表面磨得发亮。
一个男孩坐在石头边,没趴着,蹲在那儿,脚缩在身后,像怕被人看见。
秦砥柱走过去。
"李山?"
男孩抬头,眼睛很亮。他先看秦砥柱的脚,再看脸,然后站起来,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你认识我?"
秦砥柱笑了笑:"我认识你爹。"
李山眼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低头看自己的鞋,脚趾往泥里抠。
"我爹去市里了,还没回来。"
秦砥柱说:"我知道。我见过他。"
李山猛地抬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秦砥柱说,"你爹让我来看看你。"
李山"哦"了一声,又把头低下去。
秦砥柱这才看清,他脚上那双鞋已经张了嘴,两个大脚趾露在外面,用两根灰布条缠着,布条上沾着干泥。
他问:"怎么不进去上课?"
李山说:"我数数呢。数到一百,他们就下课了。"
"数到一百,然后呢?"
"然后我去窗子外头听。"李山说,"老师不让我进。说鞋脏,把地踩花了。"
秦砥柱没说话。他蹲下来,和李山平视。
"你爹走之前,给你留了什么?"
"蒸了一锅馍。放在锅台上。"李山说,"我吃了三天。今天早上看,还剩两个,都硬了。我泡水里吃的。"
他说"泡水里吃"时,笑了一下。那笑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秦砥柱觉得喉咙里堵了一下。
"你写作业没有?"他问。
"谢了。"李山从石头后面拿出一个旧本子,"今天造句,我造好了。"
本子角都卷了,纸页上写着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有的字被橡皮擦得发了黑。最新一行写着:
"我希望——村里的大棚能长出蘑菇。"
秦砥柱看了很久。
"这个句子写得好。"他说。
李山笑了,露出半颗缺掉的门牙。
秦砥柱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又觉得不合适,放回去了。
他拍了拍李山的肩膀:"告诉你爹,青岭的事,我管。你的事,我也管。"
他转身往外走。走出十几步,听见李山在后面喊:"秦叔叔!"
他回头。李山站在石头边,举着那支短铅笔,朝他晃了晃:"这个送给你。"
秦砥柱走回去,接过那截铅笔。笔身被刀削得坑坑洼洼,橡皮那头磨得只剩一个铁皮箍。
"我收下。"他说。
他走了。
到村口时,他看见两个年轻后生站在路边,一人骑一辆摩托车,脚点着地,盯着他看。
秦砥柱没停,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走出十来米,其中一个在后面喊了一声:"老板,去哪?搭车不?"
"不用。"秦砥柱没回头。
"这边路不好走,小心点。"另一个说,声音里带着笑。
秦砥柱继续往前走。走了三步,他忽然站住,掏出手机,转过身,对着那两辆摩托车拍了照。车牌、人脸、车身,一张一张拍得清清楚楚。
两个后生愣住了。刚才笑的那个,嘴角还僵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秦砥柱把手机放回口袋,对他们说了一句:"回去告诉老杨,我过两天再来。让他把账本准备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和来的时候一样。
两个后生谁也没追。摩托车响了两声,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秦砥柱走回车旁时,小赵正站在路边张望,看见他鞋上全是泥,急忙跑过来:"秦书记,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秦砥柱拉开车门,"回市里。"
车掉头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两个骑摩托的后生已经没影了。他把那截铅笔插进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
车拐上国道,雾淡了许多。
天边透出一块白,像谁用抹布擦了一下。秦砥柱靠在后座,闭上眼。
他想起李山蹲在石头边,把脚缩在身后的样子。又想起那行字:村里的大棚能长出蘑菇。
多简单的一件事。可在这里,成了希望。
"青岭的账,该算了。"他睁开眼,对司机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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