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春三月,广州西关,骑楼底下罗四喜皮鞋作坊。

前店后坊,六个人挤在里头忙活。罗四喜蹲在案板后头裁皮子,他五十岁,做了三十年皮鞋,手上的茧子比皮子还厚。马三靠在门框上,脚上那双黑皮鞋锃亮,是姑父罗四喜亲手给他做的,他天天穿,见人就抬脚显摆:"瞧瞧,我姑父的手艺,针脚比机器还齐整。"

罗四喜头也不抬:"显摆你的,别挡光。"

门外日头斜着照进骑楼,地上拉出长长一道影。作坊里四个老师傅、一个小学徒,加上罗四喜,正赶着两家酒楼的工鞋单子。街坊的活儿也不断,西关这片老住户,认的就是罗家这块招牌。小学徒阿土蹲在角落钉鞋跟,锤子敲得笃笃响。马三踢了踢他的凳子:"阿土,跟你爹学的还是跟你姑父学的?"阿土头一歪:"跟师傅学的,比你嘴强。"马三乐了:"小兔崽子,敢损我。"

这话把罗四喜逗乐了,可乐完,脸又沉下来。他望着门外,像在等什么人。

没过半盏茶的功夫,门口进来一个人。穿西装,梳大背头,后头跟着两个拎皮包的年轻人。来人四十二岁上下,一张方脸,笑起来眼角堆起肉。他站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罗四喜身上:"罗师傅,还认得我吗?"

罗四喜直起腰,眯眼看了看:"何老板。省城来的。"

何镜堂,省城鞋厂老板,机器三十台,皮料路子广,做鞋快,样式新。他在西关开了间门面做批发,半年下来,把罗四喜的活儿抢走不少。今天登门,不是买鞋。

"罗师傅,"何镜堂拉了张凳子坐下,"我直说。你这俩老师傅,手艺我认,工钱我出三倍,跟我去省城,一个月后再涨。你留着小徒弟,照样开张。"

罗四喜擦了把手:"何老板,人要走我不拦。可你当着我面挖,不地道。"

"地道不地道,看钱。"何镜堂笑,"罗师傅,你六个人,一天做不了几双。我机器一开,一天三百双。你这手艺,养得活自己,养不活西关这片。"

马三从门框上直起身:"姑父,这人谁啊,进门就拆你台?"

何镜堂打量马三:"这位小兄弟,鞋是不错。可你姑父这作坊,撑不了多久。我今儿来,是留后路——老师傅跟我走,他留个名号,还能接接零活。"

罗四喜忽然笑了,笑里带火:"何老板,我罗四喜三十年的招牌,你一句撑不了多久就抹了?"

"招牌值几个钱?"何镜堂站起来,"罗师傅,话放这:从今往后,谁家铺子敢让罗作坊做鞋,我就砸谁家。你那俩师傅,签了用工契,归我门下。不服,咱当街比手艺,定去留。"

马三火了:"比就比,你当西关是你家开的?"

何镜堂摆手:"小兄弟,话别说早。比试的日子我定,街坊当裁判,输的一方,作坊的活儿归赢的。罗师傅,想清楚。"

他说完,带着俩年轻人走了。骑楼里静了半天,马三踹了脚门槛:"姑父,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着。"

罗四喜把楦头搁案板上,半天说一句:"他机器鞋快,这是真的。"

"快顶个屁用,"马三说,"穿不穿得住另说。姑父,我给代哥打电话,这事儿得让代哥拿主意。"

罗四喜点点头:"打吧。加代在深圳,让他过来一趟。"

马三掏出呼机,又摸出枚硬币,跑到街口公用电话亭,拨了深圳的号码。铃响三声,那头接了,是加代的声音,慢悠悠的:"马三?"

"代哥,西关出事了。我姑父的作坊,让省城来的何老板堵门挖人,还放话比手艺定去留,谁输谁没活路。"马三语速快,"这人邪乎,机器鞋,路子野。"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加代说:"姑父的作坊,你姑父什么意思?"

"我姑父说,比就比,可他机器快,手工慢,当街比一双鞋,街坊看花眼,准吃亏。"马三说,"代哥,你得来一趟,这事儿按规矩办。"

加代说:"明天到。你先稳住,别跟你姑父呛火,也别跟何镜堂的人动手。"

马三应了,挂了电话,回来跟罗四喜说:"代哥明儿到。姑父,你那俩师傅,先别放走。"

罗四喜哼了声:"我罗四喜的师傅,谁也挖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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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第二天一早,变故来了。何镜堂没来比试,先让人递了一纸"用工契"——白纸黑字,要罗作坊两个老师傅签字,签了,往后三年只许给何镜堂的厂子做活,罗四喜这边一间鞋也碰不得。老师傅老周拿着那张纸,手直抖:"四喜,这契一签,我这把老骨头就卖给他了。"

罗四喜把纸撕了,碎屑甩在风里:"不签。西关的鞋,姓罗的做了一辈子,轮不到别人立契。"

老周还想说什么,罗四喜摆手:"周哥,你跟了我二十年,我信你。何镜堂的钱,买得动皮子,买不动人心。"

老周眼圈红了,把撕碎的纸拢在兜里:"四喜,我听你的。"

话音刚落,街口传来"咣当"一声——何镜堂的人,砸了罗作坊的橱窗。玻璃碎了一地,橱窗里摆的样鞋滚出来,一只被踩瘪了鞋尖。

马三冲出去,被丁建一把按住。丁建不知什么时候到的,他站在骑楼口,肩膀抵着墙,像根钉:"别动,看清楚谁干的。"

砸橱窗的是四个年轻人,领头的高个子,手里攥着根钢管,还想去踹门。丁建动了。他一步跨前,左手格开钢管,右手扣住高个子的腕子往里一别,高个子哎哟一声,钢管脱手,砸在青砖上铛地响,人蹲下去捂着腕子,脸白得像纸。

剩下三个想扑。丁建侧身让过一个,一脚踹在另一人膝窝,那人往前扑,丁建抬肘压他后颈,脸贴了地,不动了。第三个被马三抄起凳子挡住,凳子腿磕在对方胫骨上,那人抱腿直跳,马三趁势一拳捣在肋下,那人蜷地上哼唧。第四个见势不妙,掉头就跑,被常鹏从街角转出来,一把薅住后领,按在墙上:"跑什么,你何老板没教你怎么收场?"

从头到尾,两分多钟。

常鹏掏出手绢,给蹲地上的高个子擦了擦腕子上的灰,声音平:"回去跟你何老板带句话,砸橱窗的账,罗师傅记着。人我不动,可这事儿没完。"

丁建把钢管捡起来,靠墙一立:"说完了?说完了滚。"

四个年轻人连滚带爬走了。罗四喜站在碎玻璃里,半天没说话。马三蹲下去捡样鞋:"姑父,鞋尖瘪了,我帮你楦回来。"

常鹏已经叫了辆三轮,把那几个何镜堂的人送去诊所,医药费他垫了八十块,嘱咐先生别声张。他又去街坊几家赔话,说罗家作坊没事,让大伙儿该做鞋做鞋,别听外头的风。常鹏办完回来,跟罗四喜说:"罗师傅,街坊都向着您。何镜堂砸您橱窗,大伙儿都看在眼里,谁还敢让他砸自家的门。"

罗四喜叹了口气:"鹏兄弟,这人心,经不起日子磨。何镜堂的钱多,日子长了,难说。"

当天晌午,马三从街口端回两盒盒饭,一盒递给姑父,一盒自己蹲在门槛上扒。罗四喜扒了两口,忽然说:"三儿,你打小穿我做的鞋,十岁那双,你蹦跶着满西关跑,鞋尖磨穿了都不肯换。"

马三嘴里含着饭:"那鞋我藏床底下,舍不得扔。姑父,您别愁,代哥到了,事儿就能平。"

罗四喜笑笑:"你代哥我信。可何镜堂不是街口撒泼的混子,他省城有厂子,有皮料路子,是真能把我这作坊挤垮的。我愁的,不是一双鞋的输赢,是西关这三十年的招牌。"

马三把饭盒搁下:"招牌在人就在。姑父,您那俩师傅,老周老吴,我跟他们喝过酒,他们认您,不认何镜堂的钱。"

话没落音,作坊外头又来了人。不是何镜堂,是他手下一个管事的,姓孙,拎着个扩音喇叭,在骑楼底下喊:"各家铺子听好,何老板说了,谁家敢让罗作坊做鞋,线路维护的费、门口的卫生,一概不便宜。想清楚,别到时候悔。"

马三筷子一摔就冲出去,被罗四喜拽住:"别动手。他喊他的,我做我的。西关的街坊,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吓住的。"

那姓孙的喊完,扬长而去。马三跺脚:"姑父,这软钉子比砸橱窗还损。"

罗四喜把饭盒盖好:"损归损,得讲规矩办。你代哥到了,让他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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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加代到了。他穿件灰夹克,袖口挽到小臂,身后跟着曾财。曾财提着个皮包,是管钱管买家的老搭档。加代进了作坊,先跟罗四喜握了手:"罗师傅,马三的姑父,我早听他说起过。您这鞋,我穿过,耐穿。"

罗四喜让了座:"加代,这事儿,你拿主意。"

加代在案板边坐下,听马三把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又听常鹏补了砸橱窗的经过。他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何镜堂不是废物。他机器鞋快,样新,这是真本事。可他逼人签用工契,砸橱窗,是把生意做成抢生意。"

曾财在旁边开了皮包:"代哥,要摆场子,钱我出。可这事儿,光打不顶用,得让街坊认罗家的鞋。"

加代点头:"何镜堂要当街比一双鞋,街坊看花眼,准吃亏。我不比一双。我改个规矩——"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何镜堂不是要赌吗?我跟他赌大的。西关酒楼,我摆三十桌订货会。请全城酒楼、商铺、行会的掌柜来,罗家和何家的鞋,当场接订单。三天接单,再加七天改样返修,哪边订单多、返修少,哪边赢。输的一方,认赔,撤了放的话。"

曾财一拍大腿:"这招绝。机器鞋头三天风光,可回头客认的是耐穿。订单不会骗人。"

马三眼睛亮了:"代哥,这比抡钢管解气。"

加代看向罗四喜:"罗师傅,您敢接吗?"

罗四喜把楦头攥紧了:"接。我罗四喜做了三十年鞋,还怕接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