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南海怀仁堂的灯亮着,台下坐着的人却很少出声笑。侯宝林站在台上,嘴里说着《婚姻与迷信》,包袱一个接一个往外抖,台下的人前仰后合,可坐在正中间的那个人,脸上只有微微的笑意。侯宝林看得清楚,毛主席在克制。

他后来跟人说过,主席听相声有一个习惯,别人笑得越欢,他越要绷着,腮帮子鼓起来又压下去,就是不让自己笑出声。这件事在中南海的工作人员中间是公开的秘密,谁都知道,想让毛主席在听相声的时候放声大笑,比登天还难。

侯宝林憋着一口气。他不是要证明自己有多能逗乐,他是觉得,一个人绷得太紧了,总得有松下来的时候。他把这个念头放在了心里,等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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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相声的苦出身

侯宝林不是科班出身。他五岁被过继给侯连达夫妇,才有了“侯宝林”这个名字。七岁进小作坊当学徒,没多久拜师学京剧,学了三个月就上街卖艺讨生活。跟着师傅跑码头,晚上还要背着残疾的师兄,蹭回破庙过夜。鞋底磨穿了,用草绳缠一缠接着走。那时候他最大的指望,是唱一段京腔能换半碗杂面。

后来他改学相声。1939年,天桥新民茶社给了他一个固定的台子,他一边捧哏一边琢磨一件事:老段子里黄腔太多,笑料太少,观众听腻了,散场的时候没人鼓掌。

他翻到一本旧书摊上淘来的《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读到“文艺为人民”几个字,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他开始写新段子,讽刺官僚,嘲弄迷信,把市井里的鸡毛蒜皮编成包袱。观众的笑声慢慢密起来了,同行在背后议论,说这小子真敢搅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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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春天,北平刚解放不久,侯宝林第一次进中南海演出。他带的是《婚姻与迷信》和《关公战秦琼》,台下的人笑得直拍桌子,毛主席也跟着点头,脸上有笑意,但没有出声。侯宝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差一点什么,可差的那一点在哪儿,他一时想不明白。

翻箱倒柜找“笑点”

回去之后,侯宝林开始琢磨毛主席这个人。

他读过毛主席的诗词,知道这位领袖对旧体诗和古典文学有很深的造诣。“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那些句子他背得下来。他意识到,用普通相声里“说学逗唱”的常规路子,逗一个熟读经史的人是很难的。你得在他最熟悉的领域里突然来一下,让他想不到,才能撬开那道绷着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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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宝林把家里的古文选、《全唐诗》、《说岳全传》翻了个遍,像中医抓药一样,一句一句地挑。他要的不是完整的诗,他要的是“不搭”。

第一句得像模像样,第二句得接得顺,第三句得突然拐弯,第四句得拐到另一个完全不着边的地方去。四句话放在一起,读的人会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那种荒诞感,就是他要的。

他攒了两年,攒出了四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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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句“四不靠”

1951年冬天,怀仁堂。台下坐的还是那些人,台上的侯宝林还是穿着那身大褂。前面几个节目演完,掌声稀稀落落。轮到侯宝林上台,他没有急着开正活,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念了四句:

胆大包天不可欺,张飞喝断当阳桥。虽然不是好买卖,一日夫妻百日恩。

第一句像在讲一个人胆子大,第二句跳到了三国,张飞在当阳桥上一声吼,把水倒流。第三句突然拐进了买卖行,说这生意不划算。第四句又跳到了夫妻关系上,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四句话,四个方向,谁也不挨着谁。在场的人听完先是一愣,互相看了看,有人没反应过来,有人觉得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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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主席的反应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先是停了一瞬,然后仰起头,张开嘴,笑出了声。据侯宝林后来回忆,那是他在中南海见过的唯一一次毛主席放声大笑。主席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嘴里说了一句“好,再来一个”。侯宝林站在台上,绷了两年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歪诗”为什么能逗笑他

这四句歪诗的笑点,不在任何一句本身。单看“胆大包天不可欺”,是一句正经话。单看“张飞喝断当阳桥”,是一个典故。单看“虽然不是好买卖”,是一句市井大白话。单看“一日夫妻百日恩”,是一句民间俗语。每一句都站得住,可拼在一起就散了架。

毛主席读过的旧体诗多到数不清,他知道什么叫起承转合,知道什么叫对仗押韵。这四句话,起承转合全无,对仗押韵全无,可每一句都像是从不同的诗里拆出来的,硬拼在一起,荒诞感扑面而来。一个熟读经典的人被这种“不按规矩来”的东西撞了一下,反而比听一个工整的包袱更容易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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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宝林赌的就是这一点。他不是在讲一个笑话,他是在用毛主席最熟悉的东西“调戏”了一下他的阅读习惯。那道绷着的嘴,就在这一下里松开了。

笑声之外

那场演出之后,侯宝林跟中南海的关系更近了。毛主席工作累了请他说相声,烦躁了请他说相声,高兴了也请他说相声。1962年,侯宝林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叫《毛主席听我说相声》,里面记下了那首歪诗和主席大笑的样子。

1975年,毛主席在湖南养病,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有关部门找到侯宝林,让他录制一批相声录像送过去。侯宝林知道自己已经过了最好的年纪,嗓子不如从前,节奏也没那么利索了,可他还是进了录音棚,一段一段地录。那批录像后来成了他一生中唯一留下来的影像资料。

一个人笑了一次,另一个人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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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宝林逗笑毛主席那件事,说到底就是四句歪诗。没有高深的道理,没有宏大的背景,就是一个说相声的人花了两年时间,琢磨出了一套让一个绷着的人松开嘴的办法。那个办法很笨,也很直接:把对方最熟悉的东西拆开,再胡乱拼起来,让他看到一件“不对”的东西。人看到不对的东西,第一反应是困惑,第二反应就是笑。

怀仁堂那盏灯底下,侯宝林念完那四句的时候,毛主席笑得直不起腰。在场的人后来回忆,那天晚上主席的笑声比平时说话的声音还大。一个习惯了克制的人,被四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诗撬开了嘴。那笑声里有没有别的意思,没有人知道。但侯宝林知道一件事:他花的那两年,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