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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月31日，北平宣告和平解放。
经历数年战火折腾之后，这座有着数百年建都史的老城，大街小巷还留着战争残留的痕迹。
城墙内外，很多建筑设施长久得不到维护，不少曾经风光的园林院落，都落得一副破败模样。
中南海这片区域，也就是史书当中记载的太液池。
辽金时期就已经开始营建，元明清几代持续扩建修缮，长久作为皇家西苑使用。
晚清之后，封建王朝统治结束，这片红墙围起来的园林，就开始不断辗转到不同势力手里。
北洋各路要人在这里设立办公场所，南京国民政府时期短暂对外开放成市民公园。
日伪占领北平阶段，园内建筑被随意占用破坏。
抗战结束之后，傅作义的华北剿总就设置在中南海之内，一直到北平和平解放前夕，这里都没有开展过系统性修缮维护工作。
1949年2月3日，解放军举行北平入城式。
同一天，齐燕铭、申伯纯一行人，带着北平市军管会的正式公文，进入新华门，正式办理中南海的接收手续。
刚跨进园内，眼前景象，和外界想象当中雕梁画栋、碧波荡漾的皇家园林完全不一样。
园内房屋墙面大片剥落，庭院通道堆满各类废弃杂物。
怀仁堂周边杂草窜到一人多高，就连不少房屋屋顶缝隙，都长出成片野草。
南海、中海的大片水域，水面浮满枯枝、废纸和各类漂浮垃圾，水体呈现发黑的紫褐色，隔很远就能闻到一股腐烂腥臭味。
湖岸石块坍塌错位，部分临水台阶直接埋在荒草淤泥当中，几乎分辨不出原本轮廓。
当时北平城内正流行大脑炎，蚊虫是主要传播媒介。
停滞不流动的脏水、厚厚的水底淤泥，刚好就是蚊虫大量繁殖的温床。
实地查看场地的工作人员，不光要面对脏乱差的环境，心里还悬着另外一桩大事。
湖水完全浑浊，湖底是什么状况没人说得准，没有人能保证水下不会遗留爆炸物、废弃军械。
一旦后续人员进驻，水下隐藏的物件，随时会带来不可预估的风险。
负责现场警戒驻防的张明河，和接管小组的齐燕铭实地走完一圈，两个人当场就交换了看法。
这片园子，如果不做完整清淤、不完成湖底排险排查，人员不适合直接进驻使用。
二人把园内实地情况整理清楚，上报给到北平市军管会。
军管会听完汇报之后，敲定方案，安排部队，对中南海连同北海水域一起，开展全面清挖作业。
接到任务之后，华北军区抽调数百名战士，搭配北平纠察总队的人员共同投入施工。
1949年2月上旬，清淤工程正式启动。
这个时间段的北平，气温还处在低位，夜间气温还会落到零度以下，湖面还漂浮没有完全消融的碎冰碴子。
当时工地没有大型挖掘机械，也没有成套的现代化清淤设备，现场仅有几台简易抽水装置用来排掉表层湖水。
真正挖泥、转运淤泥的全部工序，都只能依靠人力完成。
很多看过相关文字记录的人，会好奇一件事。
皇家园林的湖底，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泥土，到底会堆出多大体量？
这么多陈年淤泥，战士们要靠着铁锹、竹筐、独轮手推车，一锹一筐搬运出去，整个过程又会撞见哪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所有疑问，都要等到湖水排空，湖底完整露出来之后，才能够一点点找到答案。
第[一]节 接收之后，实地摸排看到的园内真实状态
很多影视剧和老照片里面，中南海总是呈现规整庄重的模样。
可1949年2月接收的那会，这里到处都是搁置许久的破败痕迹。
办理完接收手续的当天晚上，申伯纯留下陈群海、夏杰两名保卫干事在园内值守。
夜里还发生过小插曲，有人员翻墙潜入园内，二人开展追捕，对方翻越围墙逃脱。
当夜巡查各个房间，还翻出来大量旧政权查扣留存下来的进步刊物，杂乱堆放在库房角落。
从这些细碎小事就能看得出来，这片偌大的园区，安保、管理都处在十分松散的状态。
整个园区范围很大，中海、南海两块水域占掉园内相当大的面积。
明清时期，皇家会定期安排人手疏浚太液池，不会让淤泥无限制堆积。
可从清末开始，时局接连动荡，这类耗人力财力的园林维护工程，基本全部停滞。
往后几十年，北洋各派轮番入驻，大多只使用房屋殿堂，不会出钱出力整治湖体。
日伪占据北平的八年时间，园内设施损耗进一步加剧。
抗战胜利之后，傅作义机关进驻此地，依旧维持只占用、不修缮的模式。
前后算下来，这片湖泊已经有上百年没有做过完整彻底的清淤作业。
长年没有疏浚，雨水冲刷岸边泥土、风吹落的枯枝树叶、园内各类生活垃圾，全部往水底沉淀。
一层一层不断叠加，就积攒下厚度可观的淤泥层。
湖水流动基本停滞，水体发黑发臭，岸边淤泥滩涂上面，到处滋生蚊虫。
那会城内公共卫生条件有限，大脑炎已经出现病例，公共卫生层面，也迫切需要处理这一滩死水。
张明河带着纠察总队的战士，先把园内警戒布控完成。
队伍分散开走遍每一处院落、每一段湖岸。
房屋内部，桌椅家具破损缺失，不少门窗玻璃碎裂，地上散落旧文件、废弃生活用品。
临水一带，岸边石块垮塌，泥土滑进湖里，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浅水区。
站在湖边，视线完全穿透不了发黑的湖水，水下藏着什么，完全没办法靠肉眼判断。
排查人员内部有很现实的顾虑。
旧政权撤退阶段，经常会把不方便带走的军械、危险物品丢弃进河湖。
万一湖底埋藏手榴弹、各类爆炸物，人员靠近湖边，甚至后续在园内开展活动，都会存在安全隐患。
实地摸排结束之后，张明河和齐燕铭把所有情况汇总。
园内不光要收拾房屋、清除地面杂草垃圾，最紧要的工作，就是把中海、南海的湖水排空，对整个湖底开展挖掘清理，同步完成水下危险物品排查。
这份报告递交给北平市军管会，很快得到批复，同意启动整体清淤工程，由华北军区调派人力，搭配北平纠察总队协同开展施工，同时调配卡车车队，专门用来向外运输挖掘出来的淤泥废料。
第[二]节 初春开工，人力主导的湖底清淤作业
工程开工时间锁定在1949年2月上旬。
这个时节的北平，白天温度勉强升到零上，夜里依旧结冰。
湖面冰层消融不完全，水面到处飘着碎冰块。
施工的第一步，动用仅有的几台简易抽水设备，逐步抽排湖面表层积水。
表层湖水排完之后，大片湖底滩涂裸露出来，底下还留存厚厚的饱和淤泥。
淤泥粘稠度很高，一脚踩下去，直接陷到膝盖位置，冰水混杂黑泥裹住人的小腿，寒气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面钻。
工地上没有挖掘机，没有泥浆泵这类专业设备。
战士手上的工具，就是铁锹、竹编大筐、扁担、独轮手推车。
为了方便行走转运，大家就地取材，在泥滩上面搭建简易木板栈桥，供人员和手推车来回通行。
干活的时候，战士卷起裤腿，直接赤脚踏入泥沼当中。
冰冷水泥泡着脚掌小腿，不少人的皮肤很快冻得发紫。
淤泥里面混着碎石、破碎金属片，很多人的脚底被划破，伤口泡在污水淤泥里面，容易发炎红肿。
条件有限，现场只有简单的包扎药品，简单处理完伤口之后，战士重新回到作业面继续干活。
现场实行轮班制度，不会让一批人一直泡在泥水里。
干上一段时间，就轮换一批人员上岸休整。
园内闲置的殿宇库房，简单收拾出来充当临时休息点，战士可以进去避风取暖。
白天从天亮一直忙到天色变暗，夜间停止湖底挖掘，会安排人员整理工具、登记当天出土的各类物件。
挖掘淤泥的流程不算复杂。
站在泥潭内，拿铁锹把黑泥铲进竹筐，两个人一组用扁担抬筐，顺着木板栈桥运到湖岸边上，再倒进独轮推车，推到园区门外，装上等候的卡车。
卡车装满之后，就把淤泥运送出城做填埋处理。
日复一日重复这套工序。
挖泥过程当中，还会从泥潭里面捞出来不少存活的大鱼，还有埋在淤泥下面的老莲藕。
这些东西捞上来之后，交给炊事班处理，做成热菜热汤，给到参与施工的人员补充体力。
这也是艰苦施工间隙为数不多的调剂。
随着挖掘范围一点点铺开，挖掘出来的淤泥总量持续上涨。
后世资料记载，本次清淤工程清理淤泥体量为16万立方米，按照泥土比重换算，就有了民间广为流传的16万吨这个说法。
几百名战士，就这样持续作业，一天天掀开覆盖在湖底的厚厚淤泥。
最开始大伙主要注意力集中在挖土、运泥，保障施工进度。
随着铁锹不断向下掘进，湖底埋藏的各类物件，一件接一件从黑色淤泥当中显露出来。
第[三]节 浅层淤泥当中陆续出土的各类遗存
最先被挖出来的，是各类金属质地的军械器物，大多集中在靠近湖岸的浅层淤泥当中。
有锈蚀严重的步枪，里面可以分辨出北洋时期的汉阳造，还有日军占领北平阶段遗留的三八式步枪枪身。
大量子弹壳零散分布在不同作业区域，部分地点还挖到成簇的锈蚀子弹，少量手榴弹被淤泥完整包裹。
这些武器分属不同时代，北洋混战时期丢弃一部分，日伪统治阶段抛入一部分，北平和平解放前后，旧政权来不及处理的军械，也被扔进这片水域。
施工队伍内部提前做过安全教育。
但凡挖到枪支弹药、疑似爆炸物品，战士不会擅自摆弄。
第一时间停止周边挖掘作业，标记出具体位置，通知专门人员过来，小心翼翼清理周边淤泥，把物件完整取出来，登记编号之后集中收纳存放，统一做后续处置。
和武器挨在一起挖出来的，还有数副锈蚀的手铐、脚镣。
金属表面布满水泡腐蚀形成的坑洼，部分铰链已经锈死，开合不动。
这些刑具，是过去不同管控时期遗留，相关人员销毁罪证的时候，直接丢进湖水，长年被淤泥掩埋在水底。
浅层泥土里面，同样混杂不少明清园林遗存。
光绪年间烧制的御苑铺地金砖，砖面还能看到模印的年号标识，一块块散落在湖西侧淤泥层。
大量破碎琉璃构件、石刻残片、损毁建筑石料，零零星星散布在整片湖底。
还有清代流通的铜钱，零零散散一挖就能碰到好几枚。
部分石碑构件半埋泥里，清理掉外面包裹的淤泥，能看见碑体上面残存的篆书、楷书刻字。
凡是挖到文物类物件，全部单独收集，登记造册，之后移交文保相关机构保管处理。
工地上面有专门文书，负责记录每一批出土物品的出土地点、器物样貌、数量。
不管是军械刑具，还是砖瓦石刻，都要做好台账记录。
战士挖到金银类小件器物，也全部上交登记，不会私自留存。
浅层淤泥清理完毕，大家才看出来，这片湖底泥土是分层堆积的。
一层泥土对应一段时期的遗留，越往泥层深处挖掘，出土物件的年代就越久远。
当清理作业向着更深层淤泥推进的时候，工地上也慢慢出现更多此前没有预料到的发现。
浅层淤泥的清理工作接近收尾，绝大部分看得见的枪支、刑具、建筑残件已经完成收集登记。
所有人都以为，剩下的工作就只是单纯往下挖泥土，把剩余淤泥全部运走即可。
正当挖掘队伍向湖中心更深淤泥层推进的时候，一铲下去，铁锹触碰到一堆堆叠在一起的混杂遗存。
当众人小心翼翼扒开外层厚重黑泥，一件件完全不一样的物品暴露在众人眼前，现场作业的所有人都停下手上手里的活，整个作业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异常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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